第十章
第二天阿烈起了个早。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阿碧抓着跟扁担往外走。看她的装扮,是要下田去了。
“饭热在锅里。”她在门口丢下一句。
阿烈在厨房门前的洗衣池上漱了口,躲在厨房吃饭的时候,觉得自然了很多。洗了碗出来,正看见阿碧跳了担粪从粪坑上走下来。他连忙迎上去。
“别沾了一身臭。”她说。
“我来吧。”阿烈把担子从她肩上躲了过来。那半满的粪汁荡了一下,溅了几滴出来。她恼怒的瞪了他一眼,走到他前头去了。
阿烈把担子在肩膀上整了整,摇摇晃晃的上了坡。才走了一半就快坚持不住了。想放下来歇一歇,又怕她耻笑。只好咬着牙死撑着。明明只有几步路就到坡上了,却好像远远都到不了似的。
终于还是把担子放到了田头,阿烈两边的肩膀像是被卸掉了似的没了知觉。田地里已经被平整过,泡上了水。想来他生病的这几天她都在田里下工夫。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他拿起粪勺从田里舀水,把粪汁调稀了,再均匀的泼到每一块地里。田边的空地上早就腌着一堆杂着黄土的柴灰,拿土箕装着洒到田里,这就是上农家肥了。
阿碧见他还干得有模有样,也不再说他,自己去把秧拔了,洗了根,扎了捆,打在田地里。
阿烈想接下来该是自己表现得时候了。对插秧,他好像有一种天赋。记得第一次跟父母下田,他什么都不学,等父母开始插秧的时候,他好像心领神会般也依样画起了葫芦,居然有板有眼。喜的他老爸老妈见人就夸。他父母从没让他干过重活,唯独插秧这事,一逮着机会就让他去。在他的父母眼里,能把秧插的疏密有致有棱有角,可比那刨地犁田的粗活要讨巧的多了,儿子是个细巧的人,将来还会没有出息吗?到阿烈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可以和父亲摆开阵势一比高下了,要知道他父亲可是村里有名的插秧好手。
要是在平原的田块里,地大,插秧要两边牵上秧绳隔出道来,以免走了线。山田窄,弯,绳就不用牵了,顺着田埂退步就行。阿烈下了田,试着插了几棵,找顺了感觉,便慢慢的快起来。脚步踏着花,左手拿秧,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巧的分出均匀的秧数,像鸡啄米一般落到田地里,水面荡起一朵朵纤细的水花。
一股酸背的劲,走完了田块的一边。他直了直腰,身边没秧苗了。抬起头,阿碧手里抓着几捆秧苗站在田埂上,正满脸疑惑的望着他。
他朝她笑了笑。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在农村长大,小时候,这种活可没少干过。”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她摇了摇头,给他抛足了秧,自己也下到另一块田地里不紧不慢的插起来。
“那楼里,还住着人吗?”他装着漫不经心的问。
“啊?”她转过脸来望着他。
“我是说那楼里……”
“是我阿娘。”
“怎么没见她出来过?”
“倒床几年了。”
“没上医院吗?”
“老人病了,上那地方干嘛?”
“男人呢?”他笑着问。“男人都到外面赚钱去了吧?”
“死光了。”她的脸上又起了一层怒意。
他不敢再问了,只好闷头干活。很快又断了秧。阿碧便上田拔秧去了。他趁着这空闲,坐在田头点了一根烟。有风吹过,全身透着凉,腰间麻酥麻酥的,汗流浃背的干活,仿佛就是为了这片刻的惬意似的,抽起烟来都特别的有劲道。他满意的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秧苗之间横有矩,竖有规,到底还是没有把这本事给落下了。爸爸妈妈这时候要是在这,肯定还会夸的。咱那两个小祖宗,算是娇生惯养了,还别说插秧,恐怕连田块是啥样的都没见过吧?呵呵。那时候,爸爸在地里干累了,就会像我现在这样蹲在田头抽一袋烟,妈妈看爸爸的眼神,唉,多么温馨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阿碧,心里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碰巧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他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把头转开了。
黑子站在坡顶上,忽然朝坡下吼起来。阿烈警觉的站起来。黑子叫几声,退了几步,又冲上去叫了几声,跑回来躲到阿碧身后去了。
阿烈想是不是那帮人收拾自己来了?求援似的望着阿碧。阿碧提着几捆秧,不动声色的站在田埂上打秧去了。
坡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一个人影往这边走来,看那扭动着的蛇腰,却是那个大家婆。
“好啊,阿碧妹子的田终于有人插了。”大家婆老远就喊。
“别理她。”阿碧低声说了一句。
阿烈连忙下到田里插起秧来。
“阿叔昨天套了一只鹧鸪让我送过来。”大家婆把一只灰白黑斑点像鸡一样的动物扔在田头上。那东西挣扎着,爪子和翅膀都被绑住了。
“嘻,你看你,才几天不见啊?连眼窝都塌进去了。”大家婆望着阿烈笑。“插秧插累了就歇歇,别一时逞能弄垮了腰,往后的日子可长着呢。”
看阿烈没理会,又转过头去冲着阿碧笑。“阿碧妹妹,有些事可得你来把握啊,男人那身子可跟咱们女人不一样,别看他们生龙活虎的,开了馋就收不住嘴,弄瘫了腰子那可就是一时半伙的事。阿叔让把鹧鸪送过来可真是瞅准时候了。阿碧妹子,我看呐,你也别拿盐去腌了,放点枸杞炖汤喝,那是最补男人的腰子了。”
阿碧直起身来,阴着脸说:“你还有完没完啊?”
“呀,阿碧妹妹不好意思了。不说了不说了,咱姐儿俩有空的时候再聊聊私底下的话。”大家婆风情万种的扭着腰走了。
黑子冲着她叫了一声。
“你再乱吼?”大家婆转过身来威胁着。“再吼我让兔儿爷过来把你煮了,你这疯狗。”
被这女人闹了一下,本来恬静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起来。只是阿烈莫名其妙的对那大家婆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依恋。这女人像沉香。他极不情愿的想。虽然没有沉香漂亮,但性格是一样的媚的愚蠢,媚的低劣,媚的放肆,媚的不计后果。
他等她的身影消失了,问:“他们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专门上来投靠他们的吗?怎么还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她的脸上满是挖苦。“他们跟你一样,一群等待报应的人。”
“那,他们住在哪里?”
“除了坟墓,还能住哪里?一群冤孽啊。”
阿烈不好再问什么,只好弯下腰来干活。
活儿忙完,时间还没过午。他抢着把工具都收拾好了。黑子叼起那只已经半死不活的鹧鸪,兴冲冲的跑在前面。
回到寨里,他没敢再让阿碧去热水,到澡房里就着冷水把身子洗了,光着身子直发愁。那身衣服沾着汗水,泥水,粪汁,不洗是不能穿了。他抹上香皂,把衣服洗了。短裤散发着一层浓浓的寒酸味,还有一种分泌物的异臭,不能洗,那是唯一的遮羞布了。他套上短裤,把洗好的衣服拿在手中,寻思着这样怎么出去。
阿碧在外面好像听出了他的心思,等里面没了动静,她便回楼上去了。他听到她关门的声音,连忙跑出来,把衣服晒过,躲回屋里去了。
屋里多了一把茶壶,一只茶杯和一包罐茶叶。他打开茶罐,茶叶丰满微绿,想是今年早春下的新茶。寨子四周就种满茶树,像天然的篱笆。他喜不自胜的捉了一把茶叶泡上,啜了一口,却有着城里茶庄泡不出来的茶叶的原始的清香。
这种寨子的格局,土墙厚实,屋里恒温,冬暖夏凉。他过了茶瘾,把枕头压在身下靠在床上。听着阿碧在外面走动的声音,那紧绷着的神经又松懈了一层。看她的态度,并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假如能这样安静的在这寨子里躲上一段时间,那这结局显然比自己预想的遭遇要完美的多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碧把他的衣服收进来塞进窗口,带上一句:“吃饭了。”
他穿好衣服出来,阿碧正在厨房门口洗脸。黄色衬衣颜色发涩,挽着袖口,黑裤子。衣着款式老旧但干净,没有一丝城里女人的脂粉味,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拧毛巾的动作,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种坦然的从容。
他冲她笑了笑。她把毛巾擦过眉梢,装作没看见。
在他吃饭的位置上摆着一只炖罐。他打开盖子,一股奇特的荤香扑鼻而来。罐里炖着那只鹧鸪,几片红色的蘑菇飘在汁面上,把汁染的血红血红的。他想起大家婆说过的话,心头不由一荡,心思活了过来。
“这红红的是什么东西?”他拿汤匙搅拌着汤汁问。
她把毛巾拿进来挂在挂子上,说:“是野生的红树菇,不会毒死你的。”
他拿了一只碗来要分出来吃。
“不要再分大腕小碗的了,你把它吃完吧,隔夜就坏了。”她说。
“你也来吃吧。”
“我吃过了。”
“还是再吃一点吧,我吃不完。”
“哪里来的这么多客套?”她皱着眉头夺过那只碗,分了半碗汁,忽然脸色一红,端着碗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怔怔的出神。
阿烈举起汤匙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清香嫩滑,意识中早已吃遍了山珍海味,却从没尝过这么奇特的羹汤。他也顾不上客套了,两手并用,撕拉扯咬,吃了个罐底朝天,连骨头里的髓膏也没放过。
阿碧等他吃完,把那一堆的碎骨扫在一只碗里,喂那黑子去了。
阿烈站在一旁,想找些话和她说说,又觉得绕在嘴边的都是一些没有底气的言语。媚俗的不会讲,讨巧的又不想讲,想亲近却太陌生,轻薄调皮的话是勾引女人时讲的,眼前的女人需要自己去尊重,到目前为止自己不小心堕落的这一小段片面的人生当中,这女人无疑就是自己的庇护人。他摸着鼓鼓的肚皮,心绪也像那肚皮一样。闷闷不乐的回到屋里点了一根烟,又想,三十好几的人了,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没经历过?这么多天了,多陌生的人也都该讲的上话了吧?是她对自己太仁慈,自己处处想着去感恩,所以把些平常的人情世故都概念化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腰带上,连忙爬上床,把钞票一沓一沓的从腰带里掏出来,摆在草席上点了一遍,一共十三沓。
十三万。他笑了,想,这么点钱在我眼里不算什么,要是放在这,也算是一笔大数目了吧?都给她,会要吗?不要把她吓着了才是。可是,不给她,就这么客客气气的躲着也是一种折磨啊,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
心态?对!他兴奋得一拍大腿。是不是我自己的心态摆不正?我老把自己当逃犯了,事事小心谨慎,未做先防着,等做的时候就变得碍手碍脚了。到这份上了,当不当自己是逃犯又有什么区别?我要把新态摆正了,就像暑期来避暑花钱吃农家菜一样和她交往,一回生二回熟,还会有这种陌生的隔阂吗?
他为这想法而激动不已了。对,明天开始就用这样的态度和她套近乎。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