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黑得时候,他把被子和草席都收进来,铺好了,黑暗中躺在床上,开始设身处地的捉摸起自己的处境。
那帮神出鬼没的人,显然就是维尔说的“犯过事”的人了。那个躲在石头后面的老头——听声音像是一个老头,那是他们的头了。他们躲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想着那两天就那么毫无提防的睡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阿烈不觉得又是一阵后怕。他们还会来对付自己吗?
阿碧比他们更让人看不透,神秘的就像这空荡荡的寨子。那帮凶神恶煞显然都对她有所顾忌。她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看她的年纪也有三十出头了吧?她丈夫呢?还是个寡妇?她干嘛要收留自己?难道只是出于好心?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可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唐突的陌生人啊。给她钱也不要,她还有什么想法呢?那帮人对我当然没有善意了。算了,明天还是下山吧。
可是,下了山又怎样?下面现在肯定已经闹翻天了。万一真被抓进监狱,不要说被枪毙了。企业家,政协委员,儿子,丈夫,那时候,自己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尊崇被一层一层的打入地狱。自己的商业帝国在一步一步的瓦解。父母的眼泪在绝望中老去。丈夫的忠诚在慧娴眼中崩溃,父亲的尊严在儿女面前坍塌。看着自己辉煌后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那又会怎样?他的身子又起了一身冷汗。
还是先躲一躲吧,眼睛看不见,那奇妙的过去至少还可以滞留在追忆中。就像维尔说的,没被捉到还只是个嫌疑犯,等风头过了,一切都平静了,再方方面面的去打点。伤害既然已经发生,金钱不能弥补,但更多的金钱至少能让伤口愈合的快一些。没有过不了的坎,只有不去做的事,顶多以后自己为人低调些就是了。有维尔在,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的?
想起维尔,他的心便充满了期待。在他绝望的时候,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值得他信赖的朋友,那就是维尔。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维尔那时的家就在阿烈老祖宗的广聚堂里。维尔家五代清贫,那时是最有资格分到广聚堂里的两间偏房的。说实话,阿烈小时候还是在威尔家玩的时候,才开始对老祖宗的广聚堂有了片面的认识。广聚堂里的人那时都叫阿烈财主崽,当然除了维尔。
十四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午后,维尔带着阿烈偷偷溜到村口的小溪里去游泳。维尔脱了衣服扑通一声就跳下去了。阿烈想也没想也跟着跳下去。他忘了自己不会游泳,结果就在水里扑腾起来。维尔毫不犹豫的游过来托起他,他因为慌张返身把维尔抱住了,结果就两个人一起在水里扑腾。那时候周围没一个人。还好水流把他们冲到一块礁石边,维尔在挣扎中一手捉住了礁石的裂缝,两个人才没沉下去。那以后阿烈知道了什么叫朋友间的共患难。
阿烈从小性格就细致,沉稳,甚至带着点懦弱。维尔不同,至小就是一幅刚烈正直的脾气。初中到高中,时有一些学生混混拉帮结伙的欺凌弱小,阿烈就经常受到侵犯。每每都是维尔单枪匹马的来为阿烈出头。开始的时候他经常受到围殴,他也不叫疼,不叫痛,遇到那帮人落了单,就一对一的过去狠揍他们,顺手了就一对二。打的他们后来远远的看见维尔的影子就避开了。
阿烈上经济学院的时候,维尔上了公安学院。毕业后,维尔回老家当了刑警。阿烈在省城开始他的事业的时候,花钱找门路把维尔也调到市局去了。他对维尔说:“你千万要记着,别贪污,别受贿,别行贿,花钱我来花,关系我来找,你只管安安稳稳的当你的官就是了。”随着阿烈的生意越做越大,维尔的官衔也越升越高。前年,他成了市局最年轻的副局长,兼刑警总队队长。生活上,阿烈有的,维尔基本上也都有了。从仕途上来说,维尔可以算是清廉的,物质上的富有基本都是阿烈的给予。但阿烈从来就不会从金钱的层面上去揣度朋友,因为他相信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深厚的友情积累上的,有了钱,都想让朋友过的好一些。凭心而论,要是维尔有难,阿烈也会不顾性命的伸出手。维尔呢?十三四岁那年他就已经伸过一次手了。现在,就当作让他再一次把自己从急流中拉起来吧。
想到这,阿烈的心舒坦了许多。那帮人凶狠又怎样?关系是靠人做出来的,在我手下,我培养了多少优秀的业务员,拓展过多少客户,我就不信打动不了他们,大不了到时候把维尔搬出来就是了,还镇压不了他们?但是,阿碧要是赶我走怎么办?
不会的,他安慰自己,有机会我好好报答她就是了。
“九尸十一命,作孽啊!”
又是那声音!阿烈从沉思中醒过来。他壮着胆子跳下床,点上蜡烛走到窗台边向外看。
斜对面,阿碧举着蜡烛正站在塔楼的门口。
“没你的事,睡去吧。”她走进去关上了门。
阿烈看着塔楼二楼的窗户上慢慢亮起了烛光。
“九尸十一命,苦啊!”
阿烈听清楚了,声音就是从那窗口传过来的。
那楼里原来还躲着一个人,唉,真是让人猜不透。
这一夜,阿烈辗转反侧,不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