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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暮蝉 《梨花怨》 言情小说 2008-12-04 17:47 责任编辑:万言一字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502 · CHAPTER-00006586

“九尸十一命,报应啊!”

“沉香,是你吗?”阿烈又陷入了梦魇。

那声音渐渐弱了,只剩下一丝游荡在喉咙间的呜咽。

阿烈虚脱般瘫倒在门槛上。

沉香,你这婊子,想索命你就来吧,我也不想活了。我做了鬼你再来伺候我,我做了什么孽啊?我上辈子欠你的,你逼得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不满足?还不瞑目?你还想得到什么?他冲这黑暗哑着嗓子神经质的笑。

啪的一声,一样东西划着风声掉在他身旁。

他哆嗦着双手去摸。摸到了,是个塑料袋,捧在手里还带着一丝热气。他把袋口解开去摸,是一包干饭,面上堆着些青菜什么的。

“谢谢啊,大嫂,谢谢啊!”他抬头冲着楼上喊。手里捏着饭团往嘴里塞,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这一袋饭菜落肚,胀得他的胃都发麻了。他喘着气,有了一种满足感。

“谢谢啊,大嫂!”他又喊了一声。

门里的狗又叫了起来。

“谢谢了……”他喃喃自语。“谢谢了,睡吧睡吧,夜深了,该睡了。”站起来,摸到梨树下的青石板上枕着背包躺下了。打这嗝,只觉得周围的黑暗不再恐惧,叹了一口气,沉沉的睡去了。

东方透着白的时候,那群白头翁飞来了,落在梨树上翻腾跳跃着,翅膀拍打的梨花纷纷飘落,洒满了阿烈全身。

阿烈在鸟儿的喧闹声中醒来了。

一只公鸟逮着一只母鸟,跳上背来了个交尾的仪式。一只鸟儿跳上另一个枝头,空中翘了下尾巴,带落一泡鸟屎,打在阿烈额头上。他苦笑了,伸手抹去,站了起来,惊得满树的鸟儿一哄而散。

寨子外面静悄悄的。阿烈默默走过去,把一沓钞票放在门槛上,捡来一块石头压着,又默默的退下坡来。再往那山谷里寻了一遍,除了进谷的路,环绕的坡,极眼望去,四面都是绝壁,真的再找不到一户人家了。他只好呆呆的坐在水潭边,看着头上的云聚云散,身边的风气风落。怅然若失之间,心儿明明被无尽的思绪堵得满满的,提了提心眼又觉得空荡荡的一无所有。隔会儿去放了一泡尿,隔会儿又去拉了一泡屎,心思有了一点波动,连忙提防着硬生生的又把它摁下去了,唯恐那美妙的俗事探出头来碾碎他那苟延残喘的坚持。睁眼闭眼间,每一次睁眼都有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到了晚上,他只好又躲回了那门旮旯里,伴着那恼人的狗叫。

半夜里,窗口上又丢下一包食物来。包里多了个小包,打开,是早上留下的那沓钞票。他把玩着那沓票子,塞在嘴里的饭仿佛少了一种滋味。

第二天早晨,开门的声音把他惊醒了。那只黑狗先窜出来,急不可耐的向他扑去,他狼狈的退了好几步。狗儿脖子上的铁链又把那女人扯了出来,穿着红色黑格子的粗布衣裳,黑色宽档裤,右肩压了把锄头,锄柄上搭了个黑色布包,戴着蓑笠,檐子压的低低的。一只手拉着铁链子,身子被狗扯得摇摇晃晃。

“黑子!”女人喝了声,扯了一下链子。黑狗蹲到地上,呲着牙,冲着阿烈虎虎的低鸣。

女人腾出一只手把门带上,又把铁链一扯,拉着狗儿往后山走去。狗儿时不时的回过头朝阿烈叫了两声。

“大嫂,谢谢你啊。”阿烈跟了上去。

女人在半坡上站住了,说:“你再跟,我放狗了。”

她的声音尖锐高亢。

阿烈只好停下脚步,看着女人和狗慢慢消失在坡顶。转身走了几步,望了望空荡荡的四周,又硬着头皮回头跟了上去。

坡顶上,贴着山壁藏着几溜梯田。女人卷着裤管,正站在一溜地里翻地。黑狗蹲在田埂上,正在虎视眈眈的提防着入侵者。

山上冷,一年四季只能种个单季稻,现在的天,正是整地下苗的时节。这种活,阿烈小时候也跟着父母干过。

那女人不紧不慢的抡着锄头,时不时的挥起衣袖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就是不看阿烈一眼。

绿头知了开始鸣叫。女人把一溜地翻完了,便丢了锄头,往田头上去扒那灌口,放水沟里的水进来泡地。

阿烈瞅准了这空档,趁着黑狗没注意,脱了鞋跳进田里拿起了锄头。黑狗狂叫着冲了过来。阿烈拿着锄头抵挡着。

女人冷冷的望着他,说:“你想干嘛?别真以为这山里就我一个女人呐,哼。”

阿烈摆着手,说:“大嫂,我没恶意啊,我吃了你的饭,我帮你干活。”连蹦带跳的翻到下一溜田里,抡起锄头奋力往地里砸去。

女人不再理他,往另一块干湿的地里去扒那塑料罩棚,检查下的秧苗去了。

阿烈翻完一溜地,学那女人的样儿去扒灌口引水。

女人把那黑布包提到田头,拿出一个老旧的军用水壶倒了碗茶水放在一块石头上,说:“过来喝水吧。”

阿烈迟疑了一下,往水沟里洗了手,过去端起碗把水喝了。

女人又拿出了个铝皮牙杯,掀开盖子,插了双筷子在杯里放在石面上。杯里盛着八分满的稀饭,饭面上覆着几片腌萝卜。

阿烈连忙摇头,说:“我不饿,你吃吧。”

“我是拿来喂狗的。”女人斜了他一眼。

阿烈局促的搓了搓手,捧过饭,坐在田埂上楞了一会儿,挟了块萝卜放在嘴里咬着。

“你有那么多钱干嘛不呆在花花世界去享受,倒跑到这绝地卖苦力讨饭来了?”女人把蓑笠脱下来拿在手中扇着。

阿烈抬起头,木木地望着她。她的刘海被汗水沾湿了,贴在额头上。黑粗的眉毛紧皱着,脸色白得苍凉,看不出年纪,薄薄的嘴角倔强地翘着,眉宇间充满了一种乖戾之气。

“大嫂,这里是不是鸭母寨啊?”

“你真的是冲着鸭母寨来的?”女人的脸色变了。“真不如把饭给狗吃算了。”

黑狗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狗眼狐疑的瞪着阿烈。

阿烈怯懦的低下头,逃避似的望着自己那沾满泥土的双脚。左脚踝上挂着块土块特显眼,他举起右脚的拇指去刮。刮了一下刮不掉。再刮,感觉软软的。仔细一看,却是一只食指大的墨绿色水蛭吸附在上面。他惊得饭都扔掉了,蹦起来跳着脚喊:“怎么办?怎么办?”

“鬼上身了?”女人被她唬得退了一步。黑狗绷紧了脖子作势要扑上来。

阿烈抬起脚,哀求道:“帮我,帮我拿掉它,快。”

女人看清楚了,皱着眉,伸出大拇指的指甲往水蛭的吸口用力刮去,水蛭软软的掉在地上蠕动着。

“真不如给狗吃了。”女人收拾起牙杯,又狠狠一脚把水蛭踩进土里。“不得好死的东西!”牵过狗,穿上平底拖鞋下山去了。

阿烈呆呆的看着她走下坡,一时间觉得无所适从,只好又抡起锄头翻起了地。投在土块上的身影一上一下的,就跟他的身子一样机械。锄刀过处,土块往两边翻,一条泥鳅被带出土面,跳了几下,把头拱着泥土要躲回泥里去。阿烈拿锄头沟过一锄湿泥盖住了小泥鳅。一滴泥水溅到他脸上,他闻到了一股泥土的芳香。第一次跟父母下田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在爸爸妈妈整好的水田里,他的小脚踩在浅浅的稀泥里,水里逃窜的泥鳅就是他的玩伴。也是那一次,一只水蛭无声无息的叮上了他的小腿。他人生的第一次战争便开始了。他用手去掰了一次,掰不掉,就败下阵来了。他永远都忘不了手指碰到那小东西的感觉,那诡异的冰滑,那永远都吸不满鲜血的贪婪,那不要命的与人纠缠给人带来的恐惧,所有这一切,都让他对这种诡异的小生物感到心悸。对蛇,对蜈蚣,对蜥蜴,他都没有这种感觉,唯独对这小邪物,一看到水里有这东西在晃动,他的背上就会起一层疙瘩,就像女人见到毛毛虫一样。

小腿肚开始发抖,阿烈又累又渴,实在撑不下去了,便放了锄头,沿着水沟找到一口清水潭,趴下去喝了个够。已经正午了,风儿吹干他身上的汗,闷热便开始包围了他。他捡起女人落下的蓑笠罩在头上,往坡顶找了个草丛坐了下来。谷里静悄悄的。寨子在坡背出露出了瓦面的一角,烟囱上冒着一缕炊烟,他的眼神随着炊烟袅袅而动,有点痴了。

炊烟散去,他的心头升起一股渴望,渴望那女人会上来,哪怕不给他带吃的,只要人能上来,上来骂他,打他,鄙视他,都可以。只要有个人影在他身边,不再让他感到孤独的绝望。

可是女人始终没有再现身。

“她会不会去报警?”他想。又摇了摇头躺倒在草丛里。去就去吧。他扯了一根狗尾巴草的茎放在嘴巴里嚼着。一朵白云飘过,嗡嗡的声音从天际间传来。一架飞机从云朵间滑出,向对面的山头飞去。

“是飞向长乐机场吗?”他的眼神又有些迷茫了。常年在天上飞来飞去,怎么就没想着趴在那机窗看一看云朵,看一看云朵下面的草丛中有没有趴着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绝望的人?

他把蓑笠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去吧,去报警吧,我真不想活了。让警察来抓我去喂枪子,死了也比躺在这里好啊。他叹了口气,脸上麻痒麻痒的,他知道自己又落泪了。

傍晚的时候,他拖着锄头下来了。大门还是关着。门廊上摆着一副碗碟一双筷子还有一碗茶水。他把锄头轻轻靠在门壁上,默默的把东西都吃了喝了。

黑狗在里头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畜牲,你也知道是非好坏吗?他叹息了一声,抽了根烟又挨到那青石板上躺了下来。背刚挨上,全身便如散了架一般瘫着动不了了。他又叹了口气,疲倦的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