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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暮蝉 《梨花怨》 言情小说 2008-12-02 10:2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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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烈回想起发迹的过程,有一点每每都让他感到骄傲。多少企业都是经过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打拚积淀或者奸淫掳掠,有了一定的规模,才有资本进入资本市场玩资本。而他,却是直接从玩资本开始起家的。他想这是不是有着某种优良的家族遗传基因?

追溯到爷爷辈,爷爷在他出世前就已经过世了。但从小学开始,他懂得填自己的学籍档案到后来填各种各样的履历表,在家庭成份栏上,他都会工工整整地填上“财主”两字。这仿佛就是一种宣誓。在父辈们的嘴里,好像不止爷爷这辈是财主,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什么的好像就已经是财主了。都说富不过三代,要这样的话,爷辈们至少已经富过四五代,虽说到爷爷那没落了,可也值了。他没经历过文革,当然弄不明白地富的尾巴给父亲母亲带来的灾难,祖辈们的风光承袭给父辈的只是莫名其妙的打压和嫉恨,那是一个排富的年代。但父母从来就没有抱怨过这种承袭,甚至从小就培养着阿烈去感激祖辈们的荣光。

村里那最古老的庄园似的建筑,原本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广聚堂”,那是祖辈们遗留下来的产业,但在批霸斗富的时代就已被政府没收了,后来成了村委部所在地。而真正的主人只能龟缩在两间简陋的瓦房里。虽说物是人非,但广聚堂是值得炫耀的。那是一处雍容的建筑,占地二十亩,三进庭院,南北两塔楼;虎头门,对青狮,坐东朝西。西阳的余晖落在虎头门上的时候,那便是应景了“向阳门第”的这一彩头了。更兼了门前一条小溪横绕,地理先生说,这便是“玉带环腰”,真正的状元之地。但倪家从没出过一个状元,他们几代从商,经营茶道。梅县地处闽东,靠闽江,临武夷山、太姆山。据说在他们鼎盛的时候,武夷山太姆山的茶场十之八九都是属于倪家的。梅县的县志也有记载,说倪家:“借晋商之信达,通茶道于九州,闽茶之润,几欲贾断。”可见倪家当初之于闽茶的垄断地位。在阿烈老家的香桌上常年供奉着一个红布包,包里装着几片像退色的枫叶一般的植物叶子。在一次拜祭祖先的时候,他的父亲曾打开包庄重的对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吗?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真正的大红袍。”

对祖上的荣光,阿烈每每都有一种优越感。只有在父母亲回忆起过去在乡亲手里所受的种种委屈,他的心里才会涌起种种的同情和不屑。同情和不屑那些愚昧的乡亲,不会去创造,只懂得无休止的去索取,卑贱的去嫉恨。所以,在他积累完财富后,他回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花巨资重新购回了那庄园,修缮一新,成了他家聚集风水的祠堂,并请省里一个有名的老迂腐斟酌过后,更名为“复兴堂”。

爷辈的没落造就了父辈的沉寂,但那根追寻财富的基因还是脉脉相传着。亩产承包那年,家里就解决了温饱。第二年乡亲们兴致勃勃地准备着更多的增加后屋的粮仓的时候,父母毫不犹豫的把稻苗从田里撤了下来,换上了瓜果蔬菜。等到三三两两的乡亲看出苗头跟进时,父母又第一个在村里引进了保温塑料棚,搞起了反季节蔬菜。当菜棚子在村里遍地开花时,父母亲早已在菜市场租了个门市搞蔬菜批发了。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变,父母没文化,但那种遗传的从商意识还是让他们在村里成了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当社会上流行起“万元户”这词时,阿烈怀疑父母亲早就是十万元户了。阿烈有时也替父母可惜,要是换了别的行当,以他们先人一筹的智慧和勤劳,何止还是菜贩子一个?直到父亲送他上大学时,父亲才跟他掏了心窝:“都说富不过三代,可咱家从你爷爷的太祖父开始到你爷爷那,整整富了五代。为什么?咱家祖上不仅是大富人家,还是村里一等一的书香门第。到咱这代就不行了。咱和你妈都没文化,少了那根巧筋,脑子就没了灵光,只能守着这老土地,再怎么折腾也只能折腾到这份上了。你把书念好,补了那根筋,将来光耀门庭就有希望了,咱和你妈也就有盼头了。”

阿烈上省经济学院的时候是一九九零年。新中国建立后中国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股份制企业成立是在一九八三年,是深圳宝安联合投资公司。一九八四年十一月,飞乐音响成了中国第一家公开发售股票的企业。这几件事似乎咋看着都联系不到一块儿去。但从一九八三年到后来的一九九四、九五年,那是中国的一个特殊的资本时期,是个创造尴尬又暗孕着奇迹的时期。中国证券市场的催生就像古代逼良为娼的歌伎初次登台一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看着光鲜,三寸金莲上那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却还没弄掉。对资本的概念,大多老百姓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敢去知道。有胆量去玩得,大都是那些被穷逼疯了的直筋脑,悲哀的还摊不上投机的荣光。深圳发展银行在一九九二年上市时,二十元一股都没人买。最后政府不得不出面,要求党政机关的党员要带头支援国家建设,搞摊派似的给各单位硬性规定了党员要买多少,非党员要买多少。能说摊派不是件好事吗?很多人就是被这么莫名其妙的摊成富翁了。最初的证券市场,就在那大厅中竖一块黑板,有人手里的股票想出手了,就在黑板上写着:“某某某,三十块两毛。”要的人就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中国的第一批民生资本家,十有八九就是在这买菜卖肉之间诞生的。

阿烈选修的是会计学。大二那年,系主任曹仪川教授他的《西方经济学》课程。曹仪川那时五十出头,连续几年在国内权威经济刊物上发表了几篇关于建设中国证券市场的论著,在经济领域很有些影响力,从而也奠定了他在院里的权威。美中不足的是,证券市场的规矩是他们那帮人折腾出来的,玩法也是他们定的,可是自己都成专家了就是还没真正的玩过一手股票。一来赚着死工资没闲钱,二来也为了避嫌。但理论出来后要是没有亲手去实践,心头总有点发虚。

曹仪川是个烟瘾子。阿烈上了大学后,为了耍酷也玩起了香烟。有天傍晚在女生宿舍外面靠着一棵枫树下面叼着希尔顿等慧娴,曹仪川冷不防从他身边经过。当时的校规还死板,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学生不准抽烟,但也没学生守则说学生可以抽烟。阿烈的烟屁股含在嘴上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嘴里的那口烟冲到喉咙里,呛得他差点翻了白眼。记起曹主任是个烟瘾子,大着胆子问候了一声,试探性的递过一根。想是曹仪川认出了希尔顿的烟壳,就接了。礼貌性的聊了几句,没想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抽完一根,又一起蹲到田径场边上抽起了第二根。

“玩过股票吗?”曹仪川吐了口烟问。

“没,您还没讲到那一课呢。”

“家里要是有点闲钱可以去搞一搞。怎样?跟我做,咱俩合资,我包你赚钱。”曹仪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躲闪。

“呵呵。”阿烈笑着敷衍过去了。

也许曹仪川的试探纯粹是出于对那两根希尔顿的报答,但阿烈听的上了心。请了两天假,跑回家把这事跟父母说了。

“你讲清楚做啥?”

“炒股。”

“怎么弄?”

“就是……比如说把,你买进一棵白菜八毛钱,卖出去九毛,你赚了一毛。一样的,我买进一股股票二十块钱,二十五块钱再卖出去就赚了五块钱。你一天卖五百棵白菜赚了五十块,我一天要卖五百股就赚了两千五。不同的是你卖五百棵白菜要投四百块钱,而我卖五百股股票要投……一万块钱。”阿烈大着胆子把钱整到一万,他本来只想要五千的。

父母亲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把五万块钱摊在阿烈面前。“就只能挪这么多了。你说的那玩意咱和你妈也听不懂,真亏了就算了,大不了咱和你妈再苦两年,只要你把真本事学回来就行了。”

当晚阿烈就赶到曹仪川家把钱摆到他面前。曹仪川看的眼都直了。那时他还享受专家补贴,一月两千五百块钱就满头了。

上海证券交易所在一九九零年成立,隔年深圳交易所也相继上马了。各大城市也陆续设立了证券营业厅。阿烈和曹仪川的启动资金是八万元。事先说好的,曹仪川那两万的缺口算作他的技术投资。但那时的资本市场根本就不需要技术含量,要的只是你有没有胆量,敢不敢买?那时恰好摊上深圳发展银行发行原始股,那八万块钱就全投进去了。那是原始股的一个黄金时代,深发展、深原野、深锦兴、琼民源、深华新等都纷纷粉墨登场。涨幅没有上限,跌幅基本就不用去考虑了,一天涨个百分百是家常便饭。回报率不达两位数就是ST板,抢钱抢得人手都软了。阿烈在前台操作,曹仪川在后台指挥,到年底理了帐,阿烈都怕了,每人的分红达到八百万之巨,惊得他只敢半夜偷偷爬起来笑。曹仪川已经赚红了眼,第二年不仅亲自跑到前台操刀,还审时度势的免费办起了证券讲座班,煽情点火指点迷津,有他的权威作噱头,只把那些憨哥憨嫂们唬得一愣一愣的,俨然就是二级证券市场里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但阿烈明白这种免费的午餐,无非就是糊弄一帮人给自己手中的股票分流风险罢了。所以,股市虽然偶尔有点局部的波动,但他俩手里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被套牢过。

慧娴和阿烈同班,就坐在阿烈的前一个位置。人挺白挺高的。那时还很廋,天生一副雍容华贵的外表,就是有点不修边幅,施施然的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又随意的可亲可敬。

慧娴第一次穿无袖裙的时候是在大一第一次摸底考试前一晚上的晚自习。因为要临时抱佛脚,阿烈挟着本《会计基本原理》也去了,结果就着了道。

想是她刚洗过澡,阿烈坐在她背后闻着她的发际间散发出来的香味,感觉好极了。可是心摇神驰之间就觉得不对劲了。慧娴把双肘支在桌面上的时候,腋下那两撮毛就羞答答的露了出来。那姿势让人看了感觉很奇妙,给人一种防御松懈的联想,似乎通过那两撮毛去攻陷她那最后的处女之地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阿烈觉察到后面男生游离的目光都被吸引到这边来了。特别是同桌那死胖子两眼发直,满脸冒着油腻腻的荷尔蒙。不知怎么的,阿烈有了一种吃亏的愤怒,就像自个的老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用视觉轮奸过一样。

狗日的一群畜牲!阿烈在心里把男同学都骂了一遍。急急忙忙的跑到校外的化妆品店要了一把女性专用的刮毛刀,回来写了张纸条:“女性的无袖装应该配合着这把刀用才显得优雅。”连同那把刀一起塞进一个信封,下了晚自习堵住她,把信封送出去了。他那时情窦初开,不懂得去买一瓶脱毛膏来,就不会像刮毛刀一样表达的血淋淋了。

那是阿烈给妻子写的第一封情书,后来成为夫妻俩在床上做爱时调情的源泉。

第二天上课的路上碰见慧娴,她劈头就问:“你怎么这么无聊?男生露腋毛都可以,女生露腋毛就不行吗?”

阿烈说:“我们偶尔露一露腋毛是为了表达雄性,你要那雄性干嘛?”

慧娴涨红了脸,似乎想骂,但忍住了。

阿烈就喜欢这样的性格,理性,大方,又隐忍。特别是她的忍耐,刚开始约会,虽然不解风情,但却包容了阿烈的放肆,包括初吻,那也是阿烈强求的。

学院新盖的教工楼,和校区隔了一条街。曹仪川分了一套三居室。但他舍不得那幢住了十几年的有着古典哥特式风格的专家楼,新居就一直空闲着。和阿烈一起套上股票以后,他把新房简单装修过,把钥匙给了阿烈,以示亲密。

阿烈在那新房里住了两个晚上,熟悉了环境后,第三天晚上把慧娴哄出来了。话到浓情处,他抱着她吻着,一只手在她身上摇曳。以往在花前月下,激情收不住的时候阿烈会刹车,毕竟大露天的环境不好,她也一贯坚持了底线。现在在两人的世界里,防线好像模糊了。阿烈刹了一回车没刹住,把嘴往她的胸脯上拱着,嘴里说:“让我瞧瞧你的腋毛刮干净了没有?”

或许是这句话太温情,勾起了慧娴无限的春思,她放弃了底线。阿烈扒开她的衣服。腋下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还微微散发着汗香。乳房曾经隔着衣服模过,现在忽然白嫩嫩的袒露在眼底,刺激得阿烈发狂了。又或许那句话太激情,阿烈刹了第二回的车也没刹住,检查过慧娴的腋下又想着去检查另一处长毛的地方。结果两个赤条条的身体就粘合到了一起。那是他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够他俩手忙脚乱的了。完事后他咧着嘴傻笑,她则有了另一种无限的柔情。缓过劲后阿烈又上了一次。过后想想似乎并没有平常想象中舒服,倒是混了些许的疼痛。

那是一个早泄的年代。

九三年开始,证券市场风光的背后已经隐隐呈现出颓势。阿烈选择了慢慢的退出。假如说出资五万炒股是他的人生的第一个有决定性的选择,那么,九三年选择退出就是他人生的第二大决定了。阿烈有时忍不住的要去感激自己那天生的对市场敏锐的把握潜能。其实道理很简单,乐极生悲,一块蛋糕一个人吃的时候撑也给撑死了,要一万个人来抢,不仅吃不饱,可能连台都要被拆了。

在曹仪川的妙手运作下,阿烈手里的股票都有惊无险的脱手了。他的帐户已经飘升到了四千五百万。有了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阿烈着实激动过一阵子。成了巨富,他对金钱的态度反而变得沉稳含蓄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要准备着毕业论文答辩了。忙上炒股以后,学业都荒废了,要不是曹仪川在背后顶着,阿烈早被学院劝退了。虽然成了富翁,但那张文凭还是要拿的,那是他向父母证明已经学到那根巧筋的凭证。

毕业后的两年,他完全脱离了股市。利用这段时间,他把要办的世事都办了。买车,置房,回老家收购广聚堂,和慧娴结婚,生孩子,一夜之间,他成了村里的一个奇迹。当复兴堂修缮完毕的时候,他在村里摆了三天的宴席。祖上有光,儿子有福,做父母的当然是最高兴的。

九五年后,人民币明升暗贬,国家开始宏观调控。国有银行人民币三年期存款的利率为百分之十二点二四,到期支取还有一定的保值利息,最高的时候保值率一度达到十个点以上,基本和存款利率持平了。存一块钱到期差不多就可以取两块钱。与之相对应的,第一波房地产泡沫开始破裂。阿烈有选择的收购了一批烂尾楼。后来的这些房地产项目给他带来的高回报的事实证明了他是有远见的。

九六年开始,敏锐的嗅觉告诉他,证券市场将要复苏。否极泰来,熊了这么多年,也该牛了。他又开始动用资金入市。这回主打四川长虹。后来有人统计过,从长虹入市到它的鼎盛时期,股价整整翻了两万倍。而到了九七,随着香港回归的造势,阿烈的帐户冲上了亿元的大关。他见好就收,运气又一次眷顾了他,随之而来的又是一波长时间的熊市。南方证券关门了,德隆系倒下了,格林威尔系跌跌撞撞,基金开始趁火打劫,国家股改启动了。

九八年,他在省城福州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实体,成立了长泰发展有限公司,主营房地产开发业务。九五年投资的房地产现在可以收益了。房地产项目稳定后,他又把触角伸进了百货贸易,兼营酒楼娱乐产业。千禧年,长泰发展有限公司更名为长泰集团,一个属于他的商业帝国崛起了。

同年,他被评为省十大杰出青年,获杰出创业模范奖章。并被推荐出任企业家协会副会长。

零一年,他当选为省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