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两天的野兽生活给自己折腾出来的体臭，连衣裤都给串味了。看了看四周，确定了没人，便放下背包，脱光了衣服，把腰带小心的藏回包里，赤身裸体的蹲在水潭边，把衣服泡了水，选一块平整的石面，使劲搓洗拍打起来，直到闻出了衣服上的清水味。他把衣服摊在石头上凉好，在水潭边发了一回愣，紧了紧毛孔，扑通一声跳进了水塘，一个猛扎又浮出了水面。冰凉的水刺激的他全身的表皮都痉挛了。他的双手狠劲的搓着身子，看着身上的泥垢一粒一粒的在水中扩散。头发油腻腻的，没有清洁剂，怎么洗摸上去还是一层油滑。冰的受不了了，他爬出水潭，紧缩着身子打了个寒噤，像狗一样甩着头抖落身上的水珠，从包里找出根烟点上，惬意的吸了一口，吐出，再找了块平滑的石面躺下。阳光暖暖的抚摸着他的身体，全身舒畅的像一片归根的落叶了，心头空荡荡的一时间没有了幻想。他捉过背包，紧紧的抱在怀里。隐约的狗叫声驱走了他的寂寞，他蜷缩着身子，像婴儿般的睡去了。没有梦，像死的样本。

绿头小知了的叫声慢慢的沉寂了。山风没了阳光的抚慰，像复活了的僵尸般变的干硬刺冷。他被冻醒了，朦胧的眼神迷茫的望着脑门上的那块空间。一群无家可归的白头翁在一棵浓密的野杨梅树上争闹这栖身的树枝，对它们来说，一截有树叶覆盖的枝丫就可以渡过漫漫长夜了。他清醒过来，手忙脚乱的穿上衣服，一边警惕的扫视着四周。身边昏森森的一片。阴暗潮湿的地方，已经有白茫茫的云雾升起，荡悠悠的像鬼魂般向他飘来。一股紧迫感慑住了他，他提着背包爬上乱石，慌不择路的向那寨子跑去。

门窗上看不见一丝灯火，铁板镶边的门扉紧闭着。他上前扣了扣门环。

砰的一声，里头有个东西砸在门板上，震耳的狗叫在门内响起，隐隐可以闻到那透过门缝传出来的丝丝狗嘴里喷出的腥臊味。

他退后一步，扯着嗓门喊起来：“大嫂，开下门吧。”

黑狗的嚎叫更暴烈了。

“大嫂，我没有恶意的。能不能借我张床过一宿？不，不，大嫂，是租，我给你钱……”

除了狗叫，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不租了，跟你买碗饭吃行吗？”

“贵哩！贵哩！”一只猫头鹰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叫起来。

“我给你钱……”他不甘心，撂起衣服，拉开腰带的拉链。维尔把钱整万一沓得摆在腰带里。他捏出一沓，在昏暗的空中挥舞着，希望那女人能够躲在哪扇窗的后面偷偷看见。

“给碗饭吃吧，多少钱我都给……”

一条黑影在瓦面上闪过，却是一头灰色的猫。

“呵！”他沮丧的摇了摇头。梨树下搭着条青石板，他走过去，靠着树干，呆呆地坐着。

最后的一片亮光在天际间的云彩中褪去，山谷又一次被黑暗笼罩了。山风吹来一阵水雾，飘落一阵毛毛雨，夹带着几瓣花瓣洒在他身上，涌起一股冷幽的香。他的身子哆嗦成了一团。一口气嗝上喉咙，嘴里刺酸刺酸的，肚里饿得胃开始往外冒胃酸了。

“贵哩！贵哩！”猫头鹰又叫起来。

小时候在老家，星光摇曳的晚上，他经常躲在母亲的怀里听小溪边槐树上的猫头鹰这样叫唤着。母亲说：“贵啊，贵啊。你听，猫头鹰叫贵哩，今年的粮价要涨了。”那时候，一家子还在守着几亩薄田打发着日子。现在……现在他忽然渴望着再嗅嗅母亲那温暖的体香。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哽咽了，想喊，想杀人，想放火，狂乱的跑过去，抱着双膝蜷缩在门旮旯里。

黑狗在里头疯狂的叫着，爪子扑在门板上，咔咔的响。

叫吧，叫吧，里面有狗，有人，有人气，老子不怕了。

风过处，引起一阵阵的松涛。他把手伸进包里摸索着，找出那装馒头的塑料袋，捡出几粒馒头屑扔进嘴里，吧嗒吧嗒砸着嘴巴。黑狗的叫声渐渐弱了。他连忙拍了拍门板，狗儿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他松了一口气，把脸伏在双膝里，想让自己睡去。可是白天累得死困，晚上又绝望的清醒，夜的恐惧藕断丝连般一不小心睁开眼就有了立体的层次感。沉香的魂魄好像无处不在。他只好时不时的拍打着门板，引诱那只愚蠢的狗儿不间断的叫着。

哪怕是你开了门出来赶我走也行啊，大嫂，你怕了吗？你的男人呢？这么大的寨子就你一个人吗？那掰笋的女人呢？我没有恶意啊！他漫无目的的想。

乌云散去，云缝间有了一点星光。狗儿到底累了，在门里呼呼的喘着粗气。他也倦了，有了朦朦胧胧的睡意。

潜意识里，忽然有个气若游丝的苍老的声音钻进他的耳孔：

“九尸十一命，作孽啊，作孽啊……”

“谁！”他一个激灵站起来。

“九尸十一命，唉，天打雷劈啊！”

噌！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