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金亮其人
这个社会人儿金亮才十七岁,但在社会上已混了两年多,除了像郑大哥、老本溪、凤姐等极个别的几个人外,数他下学门最早。他父亲是瓦匠,有时包活领人干,有时插伙跟别人干,每年冬天才回家干些油活。上面有两个姐姐,只他一个男孩苗儿,又是最小的,娇宠坏了,专爱捅漏子,三个人也好,三十个人也好,只要有他在什么坏事不用找别人。在学校他班的学生外号几乎都是他给起的,像什么“老地雷”、“阴阳天”、“半拉瓢”,特别贴切,有的马上叫住了,一叫好几年。上课时老师头一句没说完,下半句他给接上了,老师先警告他,后来就拧他耳朵,被罚站时也有,每回挨罚他都嘱咐家边的小伙伴不许告诉家人。有一次家里人知道了,他娘让他课堂上老实点儿别淘气。他怀疑是二老肥告的密,于是二老肥家菜园里的茄子虽没被摘下来,却每个茄子上都少了一口,气得二老肥他娘跳脚地骂。街访邻居没听她提谁名,但都知道她在骂谁。
回到家里金亮就成王了,装模做样写作业。一会让大姐削铅笔,一会把二姐的像皮抢过来,一会让大姐舀点水,喝了半口放在旁边,说等会再喝,等不小心碰翻了又说让拿走没拿走。气得大姐咬着牙戳他脑门,心情好便罢,心情不好就抱着脑袋夸张地在炕上打滚,他妈就拿着笤帚疙瘩不分青红皂白打他大姐,他大姐就躲,他二姐就拉,他倒在炕上偷着乐。其实他妈心里知道怎回事,只是护着他,所以下手也是咋咋呼呼并不重,他大姐一跑了事,他妈就把笤帚疙瘩一扔,过来抱着他的头揉几下,让他继续写作业,他有时假装委屈地掉两个眼泪瓣儿,让他妈煮个鸡蛋补一补,等他妈一转身,他就冲站在窗外的大姐伸着舌头做鬼脸,他大姐气得比划着一掐一拧,他见状更是得意地翘着下巴晃脑袋,直到他二姐指着他鼻子让他等着这场闹剧才结束。原来,父亲不在家时家里分成两派,大姐二姐一派,他妈跟他是一伙,他妈白天经常下地干农活,打猪草,于是家里就成了二对一,他马上老实下来,不然他二姐就捅他胳肢窝,等他晚上告状,他二姐已躲同学家去了。
上了初中金亮这厮的淘气又升了一个台阶,因他长得瘦小只能欺负女同学,有时女同学也不怕他,因为可以合伙揍他,这样一来,他放学不得不经常变换路线回家,否则就得吃苦头,那些从小在一起的小伙伴大都受过他的捉弄,从而远离了他,故此他只能使馊主意,报复揍过他的女同学,不是把谁的屁股垫藏起来,就是把谁已写完的作业撕掉一页。同学都知道损事是他干的,于是“坏水厂”的外号就按在他头上。不知啥时他养成了咬舌头的坏毛病,总把舌头像嚼饭似的咬着,在脸上顶个包,上课时也这样。老师看到了就叫:“金亮!吃什么?吐出来!”金亮在同学目光齐刷刷盯他时把舌头一吐,顿时惹得哄堂大笑,老师哭笑不得。
上初二不长时间他终于表现出勇敢的一面,在一次英雄救美时把书包摔向一个地方小青年,小青年捂着脸蹲了下去,他冲漂亮的女班长喊了声“快跑”!自己也一头钻进玉米地。从此他再也没上学,跟父亲到工程队干活,很快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一块砖约五斤重,一砖夹四块砖约二十斤,别人一手一砖夹干起来很轻松,他两手握一个有时还砸脚。他只好干些拉拉线、递工具等零活。
按理说人一但步入社会就很快走向成熟,而金亮则不然,他很难改掉出洋相的秉性。有一天,两个酒鬼打架,其中一人倒在地上,另一个扬长而去,四周先后围来不少人,金亮从里往外一边挤一边嘟嚷:“妈的,削不死你!”不明真像的还以为人是他打倒的呢,纷纷给他让路。
在工地那些老爷们、老娘们堆儿里什么话都能听着,基本上都跟“那个”有关,一开始金亮不好意思装没听见,或离得远远的,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那时最流行荤谜素猜和四大全,什么四大红、四大绿、四大粗、四大废劲等等有荤的也有素的。金亮记性不错,只听一遍就都记住了。工程结束金亮挣了几佰元,春节前买了件黑皮夹克,穿几天闲皮色不亮了,就打上夹克油,骑上自行车往市里商场跑,商场此时办年货的人极多。他存上自行车,从出口往里挤,从进口往外挤,几次之后皮夹克着实亮了不少,但有几处被钮扣划伤的痕迹,用手怎么抹也抹不掉只好认倒霉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过了年又跟父亲出去了,他父亲教他瓦工手艺,他端灰板使瓦刀都很吃力,教他油活,颠大勺又颠不动,就这样半拉学半拉干混了一年。这年三月末他和同学韩东结伴来到抚顺,本来他俩要学美发,见到丽君后改变主意跟着她坐进裁剪班里。
在男生宿舍金亮的“才华”马上显露出来,把在施工队听说的荤嗑屡头学说,四大全更是百听不厌,那些刚出校门没见过世面的男孩都着迷了,几乎每晚睡觉前他都说上几个,然后王军再讲个笑话做结束。其实金亮会的王军都会,只是在众人逼迫下才讲,天天如此,直到金亮犯混把丽君说成王军的妈,这样的夜晚就不规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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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丽君在树林里大声叫他,他吓得如惊弓之鸟,一口气跑到山下,躲进厕所里待了很长时间,见丽君没来找他,就大着胆子挨个教室宿舍找王军,听付振说才知道王军跟校长等人去车站接新学员去了。他在付振的床上躺了一会儿想着尽快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王军,看他有什么办法糊弄过去,丽君野蛮不好惹,他比王军清楚,班上的男生几乎都被丽君拧过耳朵,平时开玩笑打闹看不出来,谁要在言语上、动作上出格,轻者丹凤眼一瞪你马上认错,重者一把捏住耳朵一拧或抓住一个手指一扳,疼得连说“对不起我错了”才罢。其实这一切那帮“小母狗”们是嫉妒的,她们也想拧男孩们的耳朵,可惜那些男孩对他们像亲妈一样尊重。
金亮心乱如麻地躺一会儿坐一会儿,心急如焚,忽见王军正往大门外走,他像看到救星似的喊:“王哥——等一下,”撒腿跑了过去问:“上哪去?”
王军说:“上包子铺吃饭,校长他们先走了,我鞋被踩埋汰了回来换一双……”
“哎呀不好了”,金亮打断他的话惊魂未定地向门外瞅了一眼说:“上次那事漏了,杨丽君知道了。”
王军心咯噔一下,上次请客他也掏了一半的钱,“你想怎么办?”他问。
金亮着急地说:“我是来问你,你倒问我,侯艳当时咱也没请,既使请也不好使,人家是老同学,能给瞒这几天就算不错了,刚才上山……”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军就被丽君撞了一下,他一见丽君吓得下颌差点掉下来,哪知丽君只骂了王军一句就走了。后来在饭桌上韩东才告诉他和王军,是他如何艰难地、困苦地劝阻,差点下跪了,丽君才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他们。金亮对韩东固然了解,知道他的话有水份,不过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还别说丽君真没难为他,只是在看他时总是皮笑肉不笑的,不管怎样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这次金亮又把丽君和王军说成娘俩,而且丽君也在场,他知道凶多吉少,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了。他本能地直奔男厕所,韩东刚出来被他迎了回去,像溺水之人抓住树枝一样把他拽住了,语无伦次地说:“快想办法快想办法……”韩东见他满头大汗,莫名其妙地问:“出啥事了?”金亮紧张地望着宿舍门口,以最快速度说:“杨丽君和王哥干起来了,我亲眼看到的,我刚进宿舍丽君正在扇王哥耳光,我说……我这张破嘴,我说娘俩干起来了,丽君可能看着我了,上回你都把事压下去了,这次你再发挥发挥……啊!她出来了!”金亮忙蹲下来韩东也被拽蹲下来。金亮仅用几秒钟说完上面的话,韩东愣怔着听明白了,他脑子飞快地旋转想主意:丽君喜欢王军这是毫无疑问的,上次在山上又进一步证明,尽管她被气得暴跳如雷,但那都是装的。韩东冷笑一下:就算是真生气,但那小子说出相同的话却被她逼跪下来,何况往山下走时她已转怒为喜了。一想到丽君亮刀的情景,他一哆嗦,太可怕了,换了自己可能得尿裤子,她的刀藏在哪呢?他始终没弄明白,后来跟侯艳唠嗑刺探过一回,侯艳没答瞪了他一眼。至此丽君在他心中更神秘了,上次丽君说话算话没找金亮麻烦,这回不同了,不过也没难住韩东,他料想解这个围必须得王军出面。韩东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金亮推了他一下问:“想啥呢?行不行?”韩东站起来见丽君正进女生宿舍,他为难地说:“上回可真不容易……”
“我知道!”金亮直搓手原地打着转说:“这回咋办?这回咋办?”
“他们因啥打起来?”
“我也不知道。”
“先回去问问王哥再说。”
“我咋回去?”
“你搁我这边走,我挡着你。”
他们并排走回宿舍,进门时金亮先窜了进去。
那帮男孩围着王军七嘴八舌地说:“拿错鞋也不至于这样……”
“到底是不是她的鞋?”
“我操,到底是蒙古人果然粗野……”
“你们外行,打是亲,骂是爱,要是更爱……”
声音戛然止住,见进来的是金亮、韩东。
王军不语苦笑着望着他们,左脸上红红的指印清晰可见,郑大哥向这边看着,时而低头想着什么。
韩东过来问:“王哥,怎地了?”
“别问了”,郑大哥说:“王军,走,出去一下。”二人出去了。二O三一拍金亮肩膀:“你还敢回来”。
金亮隔着窗正聚精会神提心吊胆地往女生宿舍瞅,冷不丁被拍得像皮球似的弹起来大叫“我操!你吓死我了!”众人大笑不已。
韩东问二O三怎回事。二O三把经过一说,众人不时插几句,韩东听完微笑着点点头说:“嗯,我明白了。”转身对金亮老谋深算地说:“你三天之内不被丽君抓着就没事了”。
“还能没事儿?”二O三说:“你没看着丽君当时的样子多吓人。”韩东满腹心事地面向窗外慢慢地说:“那就对了,越吓人金亮越没事”。众人如听禅语沉思起来,有的点了两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