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绝壁怪人(一)
胡斐顺着悬崖急坠而下,虽说舍生取义之念已决,然求生乃人之本能,不自觉地使出“壁虎游墙功”,就像溺水之人遇到一根稻草,明知无用,仍会牢牢抓住不放。起初尚可略减下坠之势,但绝壁之上常年结冰,滑溜异常,无可着力,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愈来愈响,下跌之势再不稍缓,偶有岩间峭壁树枝伸出,便伸手去抓,却往往差了数尺,登时心中一片冰凉,求生之望渐渐断绝。
又坠得数丈,胡斐全身衣衫忽然鼓荡成风,背后一股强大无比的吸力传来,下坠之势竟而变成疾退之势,随之砰的一声,似乎撞上了甚么物事,撞得背心生疼无比,旋即跌落地上。但见身周竟是一处洞穴,极为宽敞,除面前两丈远处一个洞口外,四面皆为嶙峋怪石,想必自己就是从那洞口被一股大力吸入。洞内并无积雪,反倒长满了青苔细草,清幽香气,阵阵袭来,令人胸襟为之一爽,与洞外雪峰插云,险拔陡峭的情形相较,实是别有洞天。
胡斐心中一喜,知道自己一条小命暂时可保无虞,回想适才惊心动魄之处,兀自心有余悸。猛听得身后一阵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笑声干涩无比,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难听之处,犹胜哭声,说不出的诡异,道不尽的凄凉。胡斐饶是大胆,却也不禁跳起身来。甫一离地,突然一只干枯糙瘪的大手搭上肩头,胡斐登时全身酸麻,直觉得仿似一座大山压下一般,体内神功竟然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力。胡斐家学渊源,内功外功俱臻一流,出道以来罕逢敌手,何况此时方当壮年,与“打败天下无敌手”苗人凤相比,亦是不遑多让,旗鼓相当,似今日这般被一只枯槁大手压制的情形实是生平从所未遇,不由得骇怖之极,张大了口,却是说不出话来。
过得一会儿,那个怪异的声音又起:“好……小……子,居……然……抵……得……住……‘天……池……九……阳……掌……’?”话声一字一顿,倒像是刚刚学语的孩童一般,只是语气苍老,声音沙哑,更增怪异。
胡斐听得那怪人说话,虽然语音怪异,毕竟并非鬼魅,惊怖之意登时大减,气血稍畅,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话音未落,肩头大力突然撤去,胡斐正自运力相抗,不意那怪人掌力倏发倏收,无声无息,竟然砰的一声,仰翻在地。抬眼看去,那怪人须发皆白,蓬乱如草,全身衣衫褴褛,污秽无比,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寒芒四射,胡斐禁不住心中突地一跳。
那怪人直直地盯着胡斐,仿佛思索什么难解之事,良久才道:“小子武功不弱,只可惜胸襟气量甚小,年纪轻轻跳崖轻生,你道这铁砚峰是跳来玩的么?”话声兀自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思索片刻,想是在这绝壁山洞中久不说话,口齿失灵之故。胡斐方知此山峰叫做铁砚峰,却不知与那玉笔峰有何关联,但满山遍野白雪皑皑,与那铁砚的“砚”字却是名不符实,大异其趣。
胡斐一个“鹞子翻身”站起,但见那怪人坐在一块大石上,旁边用杂草搭个地铺,地铺上居然被褥、枕头一应俱全。顶上一个圆径丈许的大孔,离地约莫五、六十丈,月光倾泻下来,形成一道银色的光柱。胡斐大奇,料想那怪人定是从那大孔中不小心跌落洞中,然而岂有跌落之前神机妙算,带好被褥、枕头之理?况且跌落数十丈而能不死,实是奇迹。看那怪人衣衫、须发,该当居此洞中为时已久,但洞中并无食物裹腹充饥,如何生存至今甚是难以索解。
胡斐心中惴惴,近前一步,作揖施礼,道:“老前辈你好,小的胡斐,叩谢前辈救命之恩。”那怪人双眼一翻,道:“谁要救你?是你运气好而已。”说完打个呵欠,胡斐直觉眼前一花,那怪人已钻入被褥中,沉沉睡去。胡斐大是钦佩,似这般足不抬,手不动,直似轻烟,如鬼如魅的轻功身法,当真世间罕见。
胡斐靠在草铺旁,回思适才跳崖之险,兀自不明白那怪人离洞口两丈之远,如何能把自己吸入洞中,况且跌落甚急,只怕下坠之力已逾千斤,竟能忽然中途折转,不偏不倚进入此洞,真是有如神助,奇哉怪也。想来想去,毫无头绪,不觉间眼皮一沉,呼呼睡去。
睡梦中只觉风声呼呼,睁眼一看,那怪人坐在大石之上,双臂舞动,似是在练什么掌法。胡斐直觉得风力愈来愈大,却是从昨日自己进入的洞口涌来,初时只觉风声凛冽,少顷又觉狂风大作,隐隐然有轰轰之声,渐渐地轰轰之声又归于平静。其时洞顶日光射进来,已是翌日清晨。胡斐看那怪人,须发、衣衫一齐向后飘飞,猎猎作响,双掌交错之际,卷起地面尘土,几道土柱盘旋飞舞,犹如数龙齐飞,张牙舞爪,左冲右突,却绝不相撞。胡斐细细一数,盘旋的“土龙”居然有十八道之多,然而十八条土龙只在怪人身前飞舞,自己所坐草铺却是纹丝不动。胡斐正自称奇,忽然间风声中龙吟之声大作,愈来愈响,震耳欲聋,十八条土龙“龙头”居于一处,猛地撞向洞壁,只听得喀喇喇一阵乱响,洞壁岩石石屑纷飞,居然被击出一个尺许方圆的大坑,坑深几达三尺有余。
胡斐吓了一跳,方始明白,原来昨日自己坠崖之际,适逢那怪人正在练掌,强大的气流涌动形成巨大的吸力,竟然无巧不巧地把自己“吸”进洞来,然掌力如此雄浑沉厚,刚猛无俦,开碑裂石如击泥偶,若非胡斐亲眼所见,实是万难置信。当下由衷赞道:“前辈好厉害的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