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无仙人

一路上，逢人打听苗若兰下落，竟是半点音讯也无，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那孩子的病情，明明已经大好，偏偏一到晚间，便有反复，服药之后，苗人凤便以内力助其疗伤，孰料竟是一日重逾一日，到得第三日晚间，苗人凤发功完毕，双掌之中竟然隐隐发黑。苗人凤抱元守一，以真气通走三关驱毒，却是不能如意，心下懊恼，忖道：“我这连日以真力疗治这孩子，内力可着实损耗厉害”。转念又想，我金面佛既然伸手接了那张天佑重托，岂可有负？我外号有一个“佛”字，居然还不如张天佑那粗豪汉子么？

正思忖间，忽然听得房外不远处窸窣有声，似乎有人压低声音说话。苗人凤默运玄功，屏气凝神，那说话之声便断断续续传来。一人道：“毕三哥，过了……，咱兄弟这‘四无仙人’的绰号……改一改了。”另一人问道：“改作甚么？”先前一人道：“便改作‘打败……打败天下无敌手’”。苗人凤悚然一惊，心道：“这‘四无仙人’久居辽东，行事诡秘，武功却未臻绝顶，居然也想做‘打败天下无敌手’？我起这个绰号，并非狂妄自大，小觑了天下英豪，实是确有不得已的苦衷，难道竟是这虚名惹祸么？”又听得那被称作“毕三哥”之人续道：“咱们兄弟这点微末武功，岂敢称作‘打败天下无敌手’？但南堡主神机妙算，算无遗策，这打败‘打败天下无敌手’的美差却让咱们兄弟捡上了。”此人话虽说得谦逊，然得意洋洋之态溢于言表，这打败“打败天下无敌手”之事倒似胜算在握，成竹在胸一般，话声随之提高，入耳清晰可辨。前一人笑道：“好，从今而后，‘四无仙人有仇必报’这八个字，在江湖上就换作‘打败‘打败天下无敌手’有仇必报’。”

这“四无仙人”说起来亦是辽东武林响当当的人物，老大游寒山、老二仇万水、老三毕青书、老四鲍墨画俱是身负绝艺的绿林大盗，绰号分别叫做“无可救药、无病呻吟、无计可施、无地自容”，自号“四无仙人”。四人结盟以来，声势壮大，不出半年，将昔日仇家杀了个干干净净，江湖上将其四人姓氏“游、仇、毕、鲍”连起来，便叫做“有仇必报”，四人索性便将“四无仙人，有仇必报”的绰号广泛宣扬，果然杀气陡增，无人敢惹，一时间家喻户晓，响彻辽东，坊间酒肆，闻之色变。

苗人凤听到此处，不禁疑窦丛生：“四无仙人”与自己素无仇怨，怎会无端找上门来？什么“南堡主神机妙算，算无遗策”，南堡主是不是这孩子的父亲南天风？“算无遗策”难道竟是“算”得我苗人凤么？

但苗人凤何等样人？听到这里，不怒反笑，心道：“跳梁小丑，亦敢言勇？今日便掂量掂量这‘四无仙人’的分量罢了。”当下推开房门，轻咳一声，道：“游、仇、毕、鲍四位仙人，静夜之中，敢是拜佛而来么？”

那说话之人正是毕青书和鲍墨画二人。二人吃了一惊，从树丛中闪身而出，仍是离苗人凤数丈之远。毕青书阴恻恻一笑，道：“苗大侠果然厉害，可惜如今世道颇有不同，说不得天界乱了纲常，‘仙人’竟是比‘佛’更胜一筹，亦很难说。”此人吐属优雅，竟浑不似绿林大盗出身。

苗人凤道：“是么？苗人凤受人之托，明日尚有要事未了，四位仙人若是到齐了，不妨一齐动手。打发诸位之后，尚有几个时辰好好睡觉。”

毕青书道：“若在平日，我们兄弟自是不敢捋金面佛的虎须。但是要斗一斗仅剩三成功力的苗大侠，只怕很有几分胜算。”

苗人凤暗暗纳罕，连日来运功疗治那孩子，确实大耗功力，十成中当真去了七成，但亦只是自己知道，绝无第二人知晓，怎地那毕青书竟能说得分毫不差？正诧异间，忽然树丛中微微一动，一个灰色的人影一闪，一条长鞭扑面而至，势挟劲风，疾逾闪电，堪堪击至面门，同时毕、鲍二人飞射而出，一左一右，一刀一剑，刀如神龙，剑似灵蛇，如飞而至。苗人凤不闪不避，仓啷啷一声，剑已出鞘，一式“飞燕迎春”，剑光幻化成半圆，恰似春日双燕盘旋飞舞，剑刃忽左忽右，似左似右，欲左还右，却是不左不右，直刺长鞭鞭梢，阻住来势，手腕一振，剑尖黏住鞭梢左一摆，右一晃，电光石火间格开左刀右剑的凌厉进攻，抬起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脚”，猛地踹向毕青书膝盖。毕青书急忙撤步抽身，苗人凤欲待追击，一鞭一剑分进合击，翩然又至，鞭砸头顶“百会”，剑刺小腹“冲门”，配合甚是默契。苗人凤回剑急撩，一招苗家剑“反手翼德闯帐”，自上而下，剑尖抵住鞭势，剑柄当的一声，恰巧压住鲍墨画的剑尖，尚未发力退敌，毕青书单刀“听经拜佛”又倏然而至。

拆得两招，苗人凤已试出三人武功，那一刀一剑配合虽妙，功力有限，殊不足畏，倒是那使长鞭的灰衣人，始终站在两丈开外，然鞭力雄浑，招式灵动，每一次出招均弥补了刀剑之不足，才使得刀剑联手威力猛增，宛似一套阵法一般，此呼彼应，绝无破绽。

苗人凤心念电转，自己真力受损，后劲不继，唯有先破了功力最强的长鞭攻势，方可快刀斩乱麻，击败敌人。于是任由那单刀劈至腰间，一招“上步摘星式”，长剑一划，将长鞭绕了几圈，运上仅余的三成内力，猛地回扯，那使鞭的灰衣人岂肯撒手？无奈苗人凤三成内力亦抵得过寻常一流好手，灰衣人一个不备，连人带鞭竟被苗人凤扯了过来，与此同时，苗人凤右脚踢出，正中鲍墨画手腕，又听当的一声响，毕青书一刀已经劈中苗人凤。毕青书一愣神，心想苗人凤又非铜头铁臂，受刀之后，该是“扑”的一声，怎地竟会“当”的一响？尚未想明白，一柄剑鞘“扑”的一声击中右肩，手中单刀“当”的一响落到了地上，原来苗人凤身形略动，将腰间剑鞘迎向单刀，腾出空来，一脚踢飞鲍墨画长剑，同时扯过灰衣人，左手扯下剑鞘击中毕青书，眨眼之间，三招齐发，快捷无伦，迅逾闪电，三位“仙人”同时受制。

苗人凤左掌变指，一把抓住灰衣人前胸，忽然大惊失色，奇道：“是你？”那灰衣人要穴被制，生死系于苗人凤一念之间，只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急道：“不是我！”

忽然，苗人凤后心一紧，颈下“大椎穴”内一股寒气直灌而入，登时半身麻木。苗人凤飞腿后踢，一人纵跃而起，越过苗人凤头顶，落在苗人凤面前，双手兀自紧紧扣住苗人凤大椎穴。苗人凤与那人一朝相，全身一震，骇异莫名，仿似遇上了千年不遇之事，道：“是你？”那人双手催力，一丝凌厉之极的寒气集注一点，如一根钢针般刺入苗人凤体内，那人一字一顿缓缓道：“在下南天堡家奴张天佑。”

那灰衣人挣脱苗人凤，沉声道：“在下苏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