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无歌》 第一章
鸡毛蒜皮的轻与重
第一章鸡毛蒜皮的轻与重
临华,是一个不大的城市,方圆有十几里地。虽无青山可傍,也无绿水环绕,却也独有清秀、媚丽之姿态。尤其是这几年的发展,使临华成了魔术师手中的帽子,眨眼间,便是另一番景象。旧时的古朴浑厚与现代的富丽浪漫相辉相映,更别有一番风味了。切不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也不论风光八面的西部第一名圆“西临阁”,这些景致都已经让南来北往的游人商贾嚼烂了。单说这临华人的模样,就让整个临华的老少爷们捋半天胡子,嘘声不断了。过去的粗布灰衣大襟袄,狗头帽子满街跑,已经演变成时装舞台上怀旧的时尚了。而今人们身上裹的,手上戴地,腰里揣的,桌上摆的,都和电视广告里的差不多了。你看,小伙子的长头发,已经不象西部牛仔那样长发垂肩了,而是精精神神的直竖着,八级风也吹不动,据说这是时髦。姑娘们的花裙子,不仅没了大襟,没了袖子,没了领子,还短的让人感到担心,担心的让你时不时想去将它往下拽拽。白嫩的象水萝卜似的小胳臂小腿,在阳光下,目光里坦坦然然的跳着,这样的形象被她们骄傲的称做“迷你”。多大胆,着实让人心跳过速,头晕眼花。走在街上,猛个里听有人在喊“佐罗”或是“兰搏”,吓你一跳,还真以为是世纪铁汉光临,一回头,一只穿着马夹,戴者鸭绒帽摇头摆尾的花斑狗,正在有滋有味的添着一位略显肥态的妇人的珠光宝气的手,那马夹那帽子绝对是名牌。人们的称呼也越发的简洁。只有姓氏之分而无名号之别了。都是清一色的“某老板”、“某经理”、“某公”、“某总”。临华变了,变的象一位风姿绰约的佳丽少妇,让人既感到难耐的冲动,又有些烦躁不安了。
临华第三中学,坐落在城西不到半里地的郊区。前面是和校园一路之隔的饮马河,后面是一片五十年代栽植的防风沙枣林。与城区相比,这里虽然不失清幽,却也显得寒酸了些。“东边日出西边雨”,常有人这样感慨临华在发展上的不平衡。但在学校里,这种焦灼的情绪似乎淡了许多。老师们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日子就在这虽然单调却又平稳的气氛里悄然而逝。偶尔有一两次惊惊乍乍的事情,也回很快就淡下去了。这里没有城区的华灯遍地、笙歌幔舞的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熙嚷。程甲刚到这里时,曾一度为它的浑朴自然而陶醉。曾经在校园里沉积的失落和苦痛在这里找到了最合适的葬身之地。几年的城市生活,似乎已经让他厌倦了灯红酒绿的胁迫,难得这一份清净,让他好好轻松一下。门前的小河,永远都是那么平静。夏日,流来一河的清凉与宁静,冬天,流过一片热气腾腾的怀念。心里闷时,常到河边走走,看着身后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感受清风抚面的温柔,满腹的不快便不知不觉的与河水一起漂走了。不远处,是散落在田间的村落,那袅袅的炊烟笼罩着房舍院落,夹杂着鸡鸣狗叫的声响,总让他觉得超然与物外。校园后面的沙枣林,一直绵延了几公里,对于程甲来说,这里是一个好的去处。春萌芽,夏抽枝,秋冬落叶飘零。生者如许。他常常会在黄昏时分,伴着斜阳,踏痕而来,寻找着一片落叶,一块斑痕,一枝枯枝带给他的诸多灵异与感悟。并且给他留下了许多也许别人不懂而自己却常常自迷其中的诗句:
风,不在有香味
于是,这个季节讨厌脚步
我在其中,浑身披满
没有结穗的枯藤
猜测和幻想明天
这些正如靳尚花老师所说的疯人呓语,而在程甲却有一种程甲是叶,叶是程甲,程甲不知叶是程甲的迷离感觉,不亦快哉,虽说是走出了校园,可他那分对缪斯女神的垂爱丝毫没有改变。面对纷繁的世事,他似乎只有躲避。在诗与文的陶醉中,他会找到自己的宁静。说真的程甲是一个天才,绝对的天才。至少过去是,或是说,程甲在没有成为男人之前,绝对是一个天才。
今年的雨季,似乎忘记了往日的约定,迟到了。这不,持续了半月的酷热,使临华的大街小巷都晃动着花花绿绿的伞。站在高处往下看,便有一种滑稽的感觉,似乎满街上,来来往往动的,都是惊惶失措的甲虫。墙上的温度计里的红线线,象是烟囱里的跳蚤,一个劲儿的往上窜。太阳刚一出来,那白亮亮的光,使地上的一切都沸腾起来。伸出手去,你仿佛能清晰的听到太阳炙烤皮肉的滋滋声。一切似乎都在融化,包括人的意志,都在这利刃般的阳光里,不愿意再逞一时之能了。女人们能脱的衣物都脱了,不能脱的也尽量简化。男人们呢,虽然光着膀子,却无法再除去那层厚厚的肥膘,顺手拉过什么,便是一阵疯狂的扇。可风都是那么的烫人,只好咬着牙、忍着。实在不行,骂上几嗓子。这狗日的天,疯了。
程甲起床时,太阳已经从窗缝里硬生生的挤了进来,锥子般的扎着他的皮肉了。照经验,八点多了吧。因为是假期,他比往日贪睡了一些时辰。他懒懒的爬起来,汲上拖鞋,刚准备洗脸,就听见老婆在厨房里唠唠叨叨个没完。原来是昨天下午打的一瓶牛奶馊了。尽管他记得昨晚睡觉时他把它沉在了凉水桶里了,可这狗日的天,那里还有什么凉水。女人一边抱怨,一边借题发挥,意思大概是悔不该在结婚时没有让程甲的爹妈买台冰箱给他们或是程家亏了她。那怨声里夹杂着老婆的气恨与伤心,似乎是用牙齿嚼出来的,间或夹杂着几声盘子或是瓢的撞击声。程甲心中一下子象堵了什么似的,哽的难受。他忙接了盆凉水,把头伸进去,想尽量避开这恼人的声响。可是脑子里却象着了魔,不由自主的去想。说实在的,他们的婚礼,在当时已不算简陋了。他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了他的学业,他们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积蓄。原本想能靠自己成家立业,可真正到了这关口,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的荒唐。结婚前,当父亲捧着东借西凑的二万元钱和一句:“娃子,拿去置办些家什,别亏了自己。”来到他面前时,他顿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渺小。渺小的如一株小草,若没有父亲这棵大树遮着挡着,任何一股风都会将他吹的遍体鳞伤。结婚当晚,当亲戚朋友们在洞房里尽情嬉闹完散去后,他竟然没有急着去体味那据说一刻价值千金的“春宵”,而是坐在孤灯下,喝了很多酒,抹着眼泪,一气呵成了那首长诗:
《琴键与荒芜》
一
我坐在瓶子里,看到周围有许多
沙漠,无法捉摸。黑夜与我
遥不可及,我把时间编成带子
在手指上自由自在的玩弄,许许多多
的事情一闪而过从未在意
一条蛇从我面前滑过,藏到
枕头下面,我抚摩他冰凉的身体,只
发觉了他的友善。
在瓶子里做的梦,象水一样没有牙齿
我开始得意自己没有受伤的躯体,只是
在天平上我被瓶子空落的空间高高翘起
无法将脚插入泥土
二
年月锈蚀了琴键我用好奇之勇气
让它发出震耳之声响,瓶子碎了
哪个影子和他一同破裂
我用手掩住被微风划破的眼球。
我慌顾四围,头发上爬满乌鸦和蚂蚁
还有蚊子和蛇。他们吞噬了
那根时间遍成的带子,让我失去自由之兴致。
泥土挽手骑在我的被上,放肆的
大笑,有东西在用舌尖品尝我涩涩的眼泪
身后,一个手持剪刀的女巫,发绿的眼睛
盯着我雪般白嫩的肉体
魂魄已被遗弃而变成蝴蝶
在风中无法去飞。
三
我来到海边,想从其中捧出一汪
宁静一条鱼,蛇一样的猾过我的脚背
向我暗示枕头下面蛇的友善和浸满
毒液的牙齿蚌张开贝壳拿
美丽的珠子向我挑衅。海面上,有
许多月亮的碎片竟如熔岩般烫手
我想将它拼在一起却被烫伤了皮肉
一只乌贼浮出水面和我握手于是
我通体乌黑它却在得意的手舞足蹈的笑
那边一叶小舟如失去翅膀的蝴蝶
在水上四处乱漂。
四
空中,一定有鹰
蜘蛛的巨网和猎人的枪口
都暗自微笑着装扮自己
我神色黯然
五
我坐在凝眸沉思着的雕塑旁
开始咀嚼自己的年龄
琴音让瓶子碎裂为何?
蛇只让人看到友善却藏起毒液为何?
沙漠与荒芜在瓶子外面等待为何?
乌贼的得意与微笑为何?
月儿在海面碎了为何?
瓶子中做梦如水如烟为何?
鹰与猎人的枪口让我战栗为何?
女巫欲用剪刀绞断我的头发为何?
我成为一只蝴蝶为何?
我在镜子里找不到影子为何?
我习惯了瓶子中狭窄之游戏为何?
我的瓶子呢,我怀念它为何?
我跨如黑夜,我把我的眼睛置于哪个方位。
六
站在那尊毒蛇缠身的雕塑下面
聆听巨人的嘲笑与蛇的哀叹
蚂蚁与乌鸦飞离我的头发,去寻找
等候他们的墓穴,我梦想变成那悲壮的
巨人拧断蛇的脖子嘲弄
神使的愚昧和轻狂女巫偷偷的收起剪刀
慌忙拽着他的同伴逃向我的视野之外。
我的影子清晰如画听巨人说
站起来,走出黑暗和坟墓。
七
我拾起瓶子的碎片拼起来
把陈旧的回忆装起来,葬在脚下于是
一条路豁然开朗我把碎裂的月儿
拼起来重新挂上天空
这里不再荒芜。
94年5月9日晚
女人还在不停的唠叨,程甲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开始冒火。结婚前她是一个文静而有朴素的姑娘,见人话都不多说几句。程甲说什么,她总是笑咪咪的依着他。这每每让程甲找到男子汉的尊严和傲慢。可结婚后,程甲很快便发现,女人与生俱来的种种毛病,无一例外的在她的身上现露了出来。鸡毛蒜皮的事情在她的眼里总是那么的夸张。什么不剪指甲啦,饭前便后不洗手啦,抽烟不刷牙啦,当众抠鼻孔啦。她都会给你来一番宏论。最不能让他忍受的是她竟然对自己的诗作不屑一顾,还说什么吃饱饭可以写诗但写诗是绝对吃不饱饭的。这让程甲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连补天女娲都没有办法弥补了。程甲给她取了个再恰当不过的绰号“酸黄瓜”。可从心底里说,程甲还是在努力的去爱她。所以,每每他使小性时,他总能宽容的原谅她。床头吵架床尾和,大老爷们,犯不着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计较。何必呢,自己的老婆,跟她计较就是更自己过不去。好姑娘不一定就是好女人,好女人不一定就是自己的老婆。这也是符合辨证法的嘛。
程甲很快的洗完脸,刚一转身,见老婆秀芸拿着那一瓶牛奶从厨房走了出来,还时不时的将瓶子凑到鼻子下闻一闻,似乎在谨慎的判断到底是牛奶馊了还是自己的鼻子馊了。那神态,让程甲觉得即滑稽,又恼恨。正想着,秀芸将瓶子伸到他跟前说:“你看,这么热的天,啥都放不住,今天馊这,明天馊那,这日子”话还没有说完,程甲就已经有些恼意了,他稍稍克制了一下,戏谑的说:“你要觉得这牛奶扔了可惜,就当早餐喝了它,一点馊牛奶,值得你大惊小怪的。”秀芸愣了一下,旋既感到程甲对他的嘲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手中的瓶子开始颤了起来。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她悄悄走到院子里,将馊了的牛奶倒进泔水桶里。进的屋里,抱起沙发上的脏衣服去洗。出门时,程甲分明的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和着汗水往下淌。程甲心里酸酸的,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她。
程甲走进屋子,穿好衣服。今天,他要去为一个叫张什么的副局长的儿子做家教。放假时,曲彬这小子来软磨硬泡,让他给张副局长的儿子做家教。并诚恳的告诉他,张副局长根本不在乎钱,每小时十五元。程甲觉得这太划算了,比平日里上班的工资要高出好几倍,何乐而不为呢?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于是他略做推辞就应承下来。可一想自己虽然是地道的教师出身。但第一次做这活,今天又是第一天,所去的又是一位局长家,所以他心里有点惴惴的。“最好别迟到。”就这么想着,程甲就再也没有理会老婆的唠叨,推上自行车,便出去了。
来到街上时,程甲很快就淹没在沸腾的人流和滚烫的气浪中。太阳依旧是毒花花的,满街花花绿绿的三依旧如往常般纷纷乱乱的动。程甲这时突然想起南方人嘲弄北方人的一句话:“北方人好大胆,出门不带伞。”。这下,南方人由该如何戏说北方人呢?这么胡乱想着,程甲来到岔道口。他向四周看看,几个摆水果摊的小贩正懒懒的坐在凉棚下,或躺着打盹,或光着膀子摔扑克。他想,到张副局长家去,该不该提点什么?水果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可一想,由觉得是他们请自己,由不是自己求他,犯的着吗?
按照曲彬交给他的张副局长家的地址,他很快来到南平街的一幢小区楼下。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发虚,好象有点做贼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他在楼下锁好车,爬上四楼,左手一家就是了。深灰色的防盗门紧闭着。程甲先是敲了敲门,没有回应,猛的才发现门铃的按纽,他讪讪的笑了笑,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一股呛人的烟味,酒气和着汗液的馊味扑出门来,紧接着,又是一阵粉脂的刺鼻香气,很不协调的夹杂在中间,让人极不舒服。一个衣着不很得体,却十分时髦的女人伸出头来,那女人满头蓬乱的,染的黄不黄、绿不绿头发一下子叫他觉得浑身如针刺般的痒。“你找谁呀?”很髦的女人上下打量着程甲,声气十分的不悦。
“请问这是张局长家吗?”满身的不自在让程甲有些怯,声音也在不由自主的颤。他懊恼刚才来的时候买点水果之类的东西就好了。敲门得有砖头不是。
“找张局长,有啥事吗?”女人仍就在仔细的审视着程甲,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不过好象还是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意思。看来它一定是张局长的女人了。
“不,没啥事,我”这个说不出感觉的女人让程甲一时不知怎么应答。
“不办啥事找他干啥,要串门到别处去,真是”女人一下子恶了起来,似乎吃了大亏,恨恨的,脸上已经象是腊月天的冰坨坨,冷的几乎要裂了。
“我,我是张局长请来的家教,他”面对这个凶恶的女人,一向机灵的程甲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啊,程老师吗?失礼失礼,快请进来,挡在门上干吗,还不让程老师进来,你真是”这时,从里边又传来一阵略带沙哑的声音。女人一听是来家教的老师,刹时脸上鲜亮起来。一边陪不是,一边忙不迭的将程甲往屋里请。程甲略微镇定了一下,侧着身子闪进屋来,屋子很宽敞,很豪华,豪华的叫他有些发慌,不知该如何是好。中央空调的冷气让室内保持着令人舒服的温度,完全没有室外大街上的躁热。他估摸着,仅客厅就比他的“陋室”大许多。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彩电、冰箱、真皮沙发,只是在陈设上,有些唐突。东面的墙上,很显眼的做着一个金碧辉煌的神龛,里面张灯结彩,满眼堆笑的财神爷正得意的摇头晃脑,这物件与这些现代家什显得极不协调,甚至有些笨拙了。家具好似许久未清擦了,蒙了一曾灰。这薄薄的灰尘,却也无法掩藏这家主人极尽豪华的气势。女人一边让程甲坐下,一边收拾起茶几上的东西来。扑克,瓜子皮,烟盒,啤酒瓶,中间还零零散散的散落着几张一元,二元,五元的人民币。女人将这些东西统统扫进垃圾盒里。这时,一个十分富态的男人从里边的卧室里走出来。半闭着眼睛,边向程甲说着客套话,边系着衣服扣子。他就是张局长,不多的几根头发,似乎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在光亮的脑门上互相纠缠着。本来很是红润的脸上,略显出些灰色,让人不由的联想到《白蛇传》里许仙脸上的妖气。双眼有些水肿,着使得原本就洗的眼睛更加紧张。过度的疲劳堆在眼睑上,象胶一样将他的上下眼皮牢牢的粘在一起,使他睁眼成了一种力量和意志的较量。个儿很高,足足有一米八零,块头也很大,只是支撑着大块头的骨架似乎是散架的,在他每迈动脚步时,身上的肥肉和衣服一起不停的颤。双手机械的寻找着衬衣的衣扣,只是准头差了许多,僵硬的手指好久无法将衣扣送如大扣眼里去。两之拖鞋穿反了,脚丫子老是跟不上拖鞋前进的速度,步子踉跄着,致使整个身体摇晃着前进。程甲有些失措了,站在屋子中央,不知说什么好。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扑面而来的肥肉。张副局长从门里晃出来,几步路他似乎走了走了那么的艰难。他终于将衣服胡乱的扣上,伸出手来,原本打算与程甲握手,可有倏的收了回去。他要打哈欠了。先是两肩极力的向上耸,接着,面部的肌肉慢慢的紧绷了起来,巨大的张力将他的嘴巴渐渐的向两个相反的方向拉,拉,那嘴巴开始是一个一指宽的裂缝,后来渐渐成了一个圆,最后终至于成一个竖着的椭圆。参差不齐的牙齿被烟熏的焦黑,猛一看去,那一排尖利的家伙象梁山水寨里拉起的寨门。舌头已经不见了,整个口腔里空洞洞的,阴暗而难以预测,让人深怕从里边跑出一只毒虫或是妖怪什么的。鼻子使劲儿向上挤,象一个被荡平的小沙包向四周摊开来,将本来就没有棱角的脸挤的越发的平滑。两只眼睛已经几乎不见了只有两颗眼泪从两处凹陷初滚出来,滑过一个满是油腻的缓坡,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不见了。本来光滑的脑门,被挤压面目全非,巨大的褶皱使刚才还灿烂的光华瞬间消失了,贴在上面的几缕头发似乎要树起来。这状态足足持续了二十秒,不,应该有四十秒。只听的一股如泥石流般轰响的气流从他的喉管深出奔涌而来,冲出椭圆形的嘴巴,终于失去了拘束,在宽敞的大空间里自由灵活的飘荡了。那气息也随着渐渐瘪下去,瘪下去。水寨的寨门关闭了,小沙包重又耸立在原来的地儿。终于一切都有恢复了原样。在这漫长的四十秒里,程甲似乎觉得自己经历了一次强烈的地震般惊恐,他对醉生梦死这种说法有了一次绝对的新体验。终于结束了,那个张局长又伸出手来,和程甲握了握。那手,肥厚但无力,握在手心,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热。
女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唠叨着:“你瞧瞧你,好不容易捱到双休日,却没日没夜的折腾。”
“你懂什么,收拾你的东西,老爷们的事情,你操什么心。”局长恨恨的骂了女人几句,女人便不再言声了。
“程老师,你别见笑,这老五,薛书记真是精神,整了一个通宵,这不,人刚走,我也才打算睡一会。”局长终于睁开了眼睛,一边使劲的搔着头皮,一边热情的招呼程甲吸烟。“茶呢,上茶,上好茶。”局长见程甲干坐着,脸上有些恼意。女人赶紧来到饮水机旁。水瓶里已经没有水了。女人讪讪的,打开冰箱,拎出几罐饮料来,放在茶几上,客气了几句,便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张局长终于将衣服穿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用手指,叉了叉头发。一边不停的打着哈欠,一边招呼程甲喝饮料,抽烟。程甲略略有些懊悔的意思。可又不好再说什么反悔的话。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他略略顿了一下说:“张局长,给孩子补课的事儿,你看”
“噢,真是麻烦你了,这阵子,我正为这事儿犯愁呢,”局长一边抹着眼角,“我经常不在家,你也知道,这公务,这应酬。哎,女人由管不住,”局长又打了一个哈欠“好在曲彬说和你是铁哥们,他可真是”局长又是一个哈欠“雪中送炭,帮了我的大忙啊。”
“也没什么,我只好在假期,闲着也是闲着,”程甲谦虚的应承着。
“哎,有你帮忙,我就放心了,”局长使劲儿扭了扭酸麻的脖子“眼下的孩子,唉,我们不懂啊。这不,前几天,李科长的儿子,拿了老子的钱跑了,说什么家里太乏味了,出去调节一下,这龟孙子。”局长吃力的摊开手。
“是啊,现在的孩子”
“这样吧,既然来了,就打今儿开始吧。我这龟孙,贼胆邪大,除了怕我,鬼都不怕,在学校里,老师也拿他没有办法。”局长疲倦的脸已经无法在表现出气愤或是不满的表情了。
“小孩子嘛”程甲心里有些不安了。
“这都怨我,平时公事太多,管教不严。现在是怕本性难改喽。”张局长有打了一个哈欠。“现在是假期,我还真怕他到外面生出什么事端来,只好请你来,帮我管管他,别出什么岔子,我就烧高香了。”最后这一句几乎是和哈欠一起拌出来的。程甲突然有些莫名的无聊。他觉得这个张局长请他来,原不是让他来叫儿子学习的,而是给儿子请了个看护妇罢了。一种被戏弄的和羞辱的委屈刹那间充斥了胸腔,脸上火燎燎的,浑身如芒刺般难受。他真想就此告辞,可另一种不怀好意的目的诱惑着他,让他又留下来,忍受这一切。罢了罢了,走着瞧吧。程甲想手什么,可一抬头,局长已经在沙发上梦游天境去了。口角上挂的口水分明的在展示他此时的美梦是多么的千载难逢。程甲悻悻的看了他一眼,极无聊有无奈的拿起根香烟点上。香烟的档次很高,可程甲却一点没有要认真吸它的心情,就这么让他在指缝里燃着。终于,左边的卧室里传来局长女人哄劝啥人起床的声音,象是在哀求,间或传来几声不满的叫嚷声。那声音如闷鼓般乏力。程甲心里一凉,突然一句恶毒的脏话跳如他的思维“进了这个茅坑,就没有好吃的屎。”许久,女人终于出来了,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刚才的跋扈已经不见丝毫,而是极其谦恭的来到程甲面前,又是递烟,又是让饮料,客气的让程甲觉得有些造作,更有说不出的尴尬。女人看看躺在沙发上酣睡的局长,脸上机械的摆出些恼意。它推了推他的肩膀,见没有反应,便从卫生间拿来一条毛巾为他擦拭脸上的汗水。许是凉水的冷气让局长舒服了许多,局长激灵了以下,嘴里嘟囔了几声,半睡半醒的睁开眼,看到程甲,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了程老师,今天怠慢了,你先忙着,我稍稍迷一会。”。就叫女人扶着,向卧室走去。到门口时,他突然记起什么,揉揉眼睛对女人说:“待会儿让吴秘书去订个饭局,别忘了,叫他连曲秘书一起请上。”程甲想起身来帮女人一把,又觉得不妥,便稍稍动了动,又坐下。不一会儿,女人从房间里出来,又到另一间屋子,哄儿子起床。
许久,女人出来了,一脸的无奈和无助。它来到程甲对面坐下:“听曲秘书说,你是个好老师。还会写诗,真了不起。”女人话中竟然有些巴结的味道。
“那是别人的夸奖。”程甲突然有一种很平静的自傲。
“你结婚了吗?”
“结了”程甲应付着。
“你对象在那儿工作,干什么的?”女人真讨厌,查户口般的追问。
“在市纺织厂。”程甲本不愿意告诉她。
“纺织厂?几厂?”女人一下子来了劲儿,似乎不肯罢休。
“二分厂,”
“噢,这么说,咱们还是姊妹呢。我原先在总厂,不过那几年,总厂效益不好,几个工资还不够吃饭的,我便不干了。近几年听说又好起来了。”女人的话里带着幸福的满足感。
“是的,近几年效益好了。”程甲想回避可又不知如何支应这个可恶的女人。
正说着,卧室门开了,局长儿子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程甲很快的打量了他一番。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除了脸上写满了傲慢和无谓之外,都和普通的孩子没有两样。局长女人忙蹦起身来:“我的小祖宗,你终于起来了,”
“我不是祖宗,我是你儿子。”局长儿子瞪了女人一眼,不再理会她,劲直向卫生间走去。局长女人尴尬的笑了笑,也连忙跟了进去。接着,砰的一声。而后,便是小便入池的哗哗声。程甲心里开始发怵。刚才,那位“小祖宗”目空一切的自傲,让他感到莫名的压力。他不能预料他们之间回如何交往。他自认为自己对付学生还是有一套的,可想一想这位“小祖宗”,他的而后背都快渗出汗来。
正想着,“小祖宗”出来了,局长女人手里拿着毛巾跟了过来。“小祖宗”横了程甲一眼:“你是谁,又是找我爸办事的吧?”局长儿子的问话一下子让程甲背如芒刺,正不知该怎么好,局长女人抢过话茬:“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多不礼貌,这是程老师,是你爸给你请来的家教,帮你补习功课的。”
“家教?你们还让不让我活了,天天学习,补习的,想整死我。学校都说了要减负,这是政策,你们懂不懂啊。”局长儿子边系裤子,边嚷。那口气简直是对两个大人的训斥。程甲为他的雄辩和十足的官气震惊了,一个小小的毛孩,他似乎已经知道,国家政策定然比他爸爸这个局长的官大。这张虎皮拉的可真够吓人的。
“程老师,你别见怪,这孩子平时都让我们给惯坏了,你看”女人有些脸红切好象是真的。
“没关系,小孩子嘛,慢慢就改了。我先和他聊聊。”程甲道。
“那就请你多费心了。”那女人极其谦恭的,脸上差点现出千恩万谢的神色来。
程甲带着类似神圣的使命感走进局长儿子的卧室。他突然尴尬的发现,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请教这位“小祖宗”的名讳。局长儿子背对着他坐在床上,见他进来屁股都没有挪一下,这使程甲一下子觉得老师的尊严是那么不堪一击。从对面的镜子里,他分明的看到局长儿子眼中喷溢而出的敌意。那中针芒般的拒绝,绵绵不断的从镜子里反射过来,刺的程甲心里隐隐做痛。他几乎要闪躲了。“好一个祖宗”程甲心里嘀咕着。他开始有些后悔了。当初听了曲彬这小子的话,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应承了这事儿。现在却不知从何出下手来完成他本来驾轻就熟而现在却一筹莫展的工作了。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这的确是个“祖宗”,房间里可谓一应俱全收拾的也蛮整齐的,不过,这八成不是他的好习惯。
“喂,小朋友,叫什么名字?”程甲试图打破僵局。
“我们不是朋友,名字问我妈去。”局长儿子头也不回,回答的很干脆。
“上初一啦”局长儿子的傲慢让程甲似乎燃起了征服欲望“这个小兔崽子,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程甲心里恨恨的想。
“知道还问。烦不烦啊”局长儿子的语气是那么生硬。直噎的他不知所措。程甲分明的感觉到这个“小祖宗”对自己的十二分的不欢迎。想一走了之,但那个不怀好意的目的有硬生生把他留下来。突然,他想起自己经常玩的小把戏“四连环”,就从兜里掏出来,煞有介事的摆弄起来。慢慢的,那个小家伙转过身,惊奇的看着他手中的环,程甲没有理会他,继续卖劲的玩着。终于,小家伙凑过来,想看个究竟。“到一边去”程甲把东西收起来,横了他一眼。小家伙悻悻的,刚想抽身走,但还是没有经住这小把戏的诱惑,“你怎么弄的,教教我?”孩子怯怯的开口。“喜欢吗?听话就教你”。程甲把环又拿出来。“听话听话,只要你教我,我保证听话,嘿嘿”。孩子赶忙凑过来。程甲知道,该对他下狠手了。
“那好,先站个立正我看看。”
“是”孩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轨规矩矩的站了一个立正。
“好的,站着不要动,看我表演啊”程甲想吊足了这个小家伙的胃口再说。
环在程甲的手里越翻越快,让孩子目不暇接,一会儿工夫,孩子已经对他是五体投地了。
“太神了,老师,教教我把,求你了”孩子还是规规矩矩的站着。
“好吧,我答应教你,但不是现在。告诉我,除了这个,你还喜欢什么?”程甲狡猾的笑了笑。
“不知道,除了挨打,什么都喜欢。”孩子的愿望虽然没有实现,但热情一点都没有减退,这正式程甲想要的结果。
“谁打你?”程甲似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决定和这个倔强的家伙好好套套近乎。
“知道了你能帮我吗?。”小家伙的语气中包含着委屈和恳求。
“那你先说说看,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徐天华,他想打谁就打谁,在班里他老是欺负人,我们都怕他。”孩子的口吻有些失落。
“他很厉害吗?”
“厉害什么呀,瘦猴一个,学习又那么差。”孩子的语气里流露出许多的不屑。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老师,老师常常是护着他的,告诉他有什么用。”
“那你们为什么不还手。”
“我爸知道了会打我。”
“为什么?”程甲有些迷惑了。
“他爸爸是县长,专门管我爸的,我打了他,爸爸就会打我。”孩子终于回过头来,眼里流露的分明是对自己爸爸的鄙视和不屑。程甲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这个涉世未深的雏而。他竟然一时不知如何劝解他才好。刚才答应要帮他的话,顿时让他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
“你也是老师,我看你是帮不了我的!”孩子有些失望。
“不,我们再想想办法,好吗?”程甲觉得此时更不应该放弃。“你告诉我,这个徐什么”“徐天华”孩子插言。“对,徐天华,他最怕什么?”
“他能怕什么,天大的事儿,有他的老子替他顶着。”孩子摇摇头。
“那他最喜欢什么?”程甲仍不死心。
“他嘛,最喜欢的应该是”孩子将拳头放在嘴巴上,仔细的搜寻起来“对了,他最喜欢电脑游戏,尤其是《魔法门》,只是他太笨了,至今还只是个‘鹰身女妖’的级别,离大天使还差的远呢。”说起游戏来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你现在的级别是什么?”一听是电脑游戏,程甲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牛头怪”孩子有些自豪的说。
“才牛头怪,你也差远了。”程甲说。
“你也会《魔法门》。”孩子有些惊奇。
“岂止会,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到大天使级。”程甲微笑着说。
“真的,你太棒了,教教我好吗?求你了,程老师。”孩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程甲对孩子终于可以叫他程老师感到惊奇,同时也为自己的圈套感到可笑而有满意。
“好,我教你怎样寻宝,怎样升级,怎样使用魔法,怎样用运密码投机。但你得听我的。”程甲觉得自己好阴险。
“密码?你真的知道密码?当然,听你的,一切都听你的。”孩子已经让惊喜冲昏了头脑。
“那,先告诉我你的名字。”程甲笑着说。
“张昭旭,以后叫我小昭好了。”孩子一边说,一边跑出卧室。“我们要学习啦,闲人不要打扰。听见了吗,妈妈。”
整个一上午,他们都是在电脑上上的“课”。午饭时,局长女人在卧室门外叫他们。程甲赶紧让孩子关了机子。这时局长也已经基本上醒过来了,他看到孩子和程甲竟然如此的投合,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只是一个劲的摇头说:“老师就是厉害。”
晚饭是在豪华的五泉酒店吃的,曲彬没有来,听说是有事。因为今天局长高兴,所以格外的丰盛。程甲自然是贵宾般的待遇。饭局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局长的酒量实在让程甲不能招架。告辞时,局长和他女人一直将他送到楼下,并一再的嘱咐,明天来的时候不用骑车了,叫司机开车去接他。
小昭没有下来,因为他和程甲之间有一个秘密的约定。
程甲骑上自行车,在街上慢慢的晃悠,闷热的天气加上酒精的力道,使他不断的打着嗝。虽然已经接近黄昏,可着狗日的太阳,还是火辣辣的。在局长家时一点都不觉得热,可街上就不同了。地上涌起一股股的热浪来,整个城市就好象一个大蒸笼。好在还有些微风,让人略微有了些喘息的机会。程甲程甲不能相信,今天一天的家教做的如此的荒唐而又如此的顺利。他隐隐有一中欺骗这个天真的小昭的感觉。为此他竟有些后怕。他想不这样做,想把自己的满腹知识都教给这个实际并不怎么讨厌的孩子,可他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他所需要的。他甚至不敢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然为应付这些无聊的问题而不惜放弃一切。可他程甲能改变这一切吗?他甚至开始为自己的卑鄙行为而感到羞耻。“不行,得想想办法,决不能昧着良心去糟作一个孩子。”
路过菜市场时,他想到了秀芸。她一定在家里等着他。这小女人。这么想着,一拐车进了市场。小贩们略带疲倦却有满含亲切的叫卖声立刻充斥着他的耳鼓。他仔细的挑选了一些她爱吃的水果,放在车筐里。出来时,他看到一个买豆腐的不断的在豆腐上浇着水,他想:“狗日的天,真的该买冰箱了,不为那一瓶牛奶,也为了这狗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