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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是撞到了一根电线杆上。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我总算是进了一次鬼门关，鬼门关里黑咕隆咚，阴气袭人，阴间把不同的死人分门别类安排去处，有吊死鬼，屈死鬼，饿死鬼，我们这种死法的叫撞死鬼。我们这些鬼缺胳膊少腿，有的没有脑袋，扛着一个空脖子，见面还把脖子当头点，还有的鬼拖着肠子，挂着心肝，它们在阴界各得其所，早已忘记人间的不幸，生活其乐融融，幸福指数远高于我们。对我的事情，阎王爷和主簿大人一再商量，念及我十分年轻，躯干完整，心脑均无大损，又有些小才小识，所以坚决拒收。看着它们对着勾魂簿为难的样子，我想起了钱慕尧那句话，人在有的时候是要下跪的，大老爷们也是如此。我于是下跪相求，求它们务必收留。我说，我在人间生不如死，愿意在阴间讨一口饭吃。我什么都能做，如果你们阴间不用汽车和电脑，那我就干勤杂工，给你们收垃圾。阎王爷说，我们阴间十分干净，没有你们人间的厕所，因为我们不拉屎撒尿，我们不产生垃圾。我说我还认得几个字，活着的时候就颇有些鬼才，可以给你们抄抄写写。阎王爷说我们这儿像你这样的人，早已满患成灾，你在我们这里无事可干，时间一长，必然厌烦，不如回去做一点事情，你的天性迂腐固执，可适当作些校正。你记住我的话，人事形同鬼事，认真不得；人事又胜于鬼事，马虎不得，这其中的分寸全由你自己掌握。你在我阴间呆上两日，细细揣摩，略有感悟，便立即返身。做人要比做鬼难得多，你活得不易，但天理如此，不能因为一些小挫折就放弃做人的机会，还是回去好好做人吧。日理万机的阎王爷像我的亲爷爷一样语重心长，我真舍不得离开它老人家，最后还是被逼而回。

当我睁开眼睛，发现我整个头颅已经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我看到了钱慕尧、蓉蓉、周紫洁、王会计，他们都在为我的苏醒而庆幸。

“祸不单行，祸不单行啊。”我听到钱慕尧在喊。“一件事情没有处理完，又来了一件，天要杀我吗？天要杀我吗？”

蓉蓉抓着我的手，泪水流到我的手臂上，我体验到女人那种特有的温情。

周紫洁眼睛也是红红的，可我们的眼神对视时，一种痛苦直奔我的伤处和骨髓而去，我顿时头晕目眩，差点又晕了过去。

“婊子。”我口齿不清地骂了一句，蓉蓉把耳朵贴到我嘴边细细辨听。

“婊子。”我又骂了一句。

“饺子，他说想吃饺子。”蓉蓉把听到的话讲给大家听。

“想吃就好，想吃就好，我的亲祖宗，你只要想吃，王母娘娘饭桌上的饭菜，我也要给你取过来。”钱慕尧说。

在我眼中，周紫洁已经堕落成一个婊子了，一个鬼了，一个真正的女鬼，这样的鬼偷换人形，留在人间兴风作孽，惑媚男人。

我真想她快一点儿离开，妖气袭人，如火如荼如电，对我形成排山倒海的压制和颠覆，我虚弱的生命实在不堪其负。

显然，她看出了我的心思，十分识趣地离开。

可当她的身影从我的眼前消失，我又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钱慕尧也离开了，他不能离开周紫洁半步。只留下蓉蓉。蓉蓉真的弄来饺子喂给我吃。“我把你爸的车撞坏了。”“说什么呀，人没事就好，这个时候还说什么车啊。”“你爸一点点事都没有？”“他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瞧你，这个时候还替他担心，他要是知道你有这份心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医生说，你没有伤到骨头，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小兵，一听到你出了事故，我的魂儿就象掉了一样。”“唉，我差点就回不来了。”“小兵，等你休养好了，我们一起好好地过日子，我会好好地待你，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我们分开。”我点点头。

钱慕尧终于搞定了热水器爆炸事件，他论功行赏，将周紫洁封为第一功臣，又为她买了许多名牌首饰和衣物。

公司上下都象是被拯救的猢狲，在钱慕尧这颗大树上跳跃的更欢更野，对周紫洁也多了一份热情和敬意，大家甚至想到西施救国的故事，那是古人流传下来的最美丽的故事之一，可以与梁山泊与祝英台的故事相媲美。

大家对我们公司拥有一个女妖精已经不再感到厌恶，就连喜好嚼舌根子发议论的王会计也是对周紫洁高看了一眼。

钱慕尧的心情特好，召集公司所有的人开会，并无会议主题，只是信马由缰的胡扯。

过去他从来不这样，可见人逃过一场生死劫要用怎样的仪式来庆祝。

对于我的死里逃生，我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庆贺一下，不，生命对我已经是个负担，唯一痛苦与无尽的烦恼，即使闭上眼睛，沉入梦中，我依然为生命所苦，我的复活是不值得庆贺的，我甚至要举行一个仪式，作一次祭奠。

在一个夜晚，公司的人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公司里，熄了灯，独坐在沙发上，我吸着烟，让大团的烟雾层层的将我的人形包围。

那个悠悠的魂儿，因为浓浓烟雾它才不能散开，它就飘散在空气之中，它由我身体里全部的痛苦组成，它像一个生命一样变幻着形体，像梦里快速推进的恐怖事件，循着非正常的逻辑和非线性轨迹跳跃前行，幻化出一段段故事，这些故事让我的心流泪，我为我的经历和境遇而感伤，我的感伤像一颗树一样，凭天临风，作一种虚妄的风语。

钱慕尧对我却更加的温柔了，在公司里，他不止一次说，小兵也是为公司的事受伤的，言下之意，我和周紫洁一样，也是临危赴命的功臣。

热水器爆炸事件也锻练了钱慕尧，象布什因“9.11”找到了挥师动戈，说一不二的大国总统感觉一样，惊天动地的大事练就了他的胆略和才干，杀狼刺虎的钱慕尧，又多了一份自信，从此，他就以与虎狼战斗的姿态，象总统布什一样谋篇布局，调兵遣将，横扫千军了。

他拥有的自信也细细地和我分享，撞坏的小车修复得像我秋毫无损的美男子形象，一踩油门，轰的一声，显现出旺盛的生命力。

钱慕尧神气活现地坐到车上，只要前面不出现电线杆，他的脸上都会泛出笑意。

车内剩下我们俩个人，他就语重心长，将话题引向生活的纵深。

他说市场就是战场，战场上人要的是精气神，怎样把战打赢，这里面的道理能写一本书。

市面上有许多这样的书，如果是成功的人写的，你可以买来看，你能从中学到许多东西，我从来瞧不起从学校出来的那些人，真正的学习要象我这样，在摸爬滚打中学，要学出来真不容易呢，有的人一辈子也变不出来。

他说像开车一样，你的眼睛要能看到你身后的东西，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管理秘笈。

他说公司里没一个好人，稍微松一松，就可能出现几十条下水道，有一个人就一条下水道，再多的东西都会从这些下水道流光。

这些话他只向我一个人说，在公司他从不向别人说，看得出来，钱慕尧对我是动了真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