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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无常

石蛹 《雪舞狂杀》 武侠小说 2011-12-24 19:3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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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雪尚在睡梦中,眉心微蹙。雪乔心中莫名急噪,丢下了诗书,痴痴发呆。柳浩忽踉跄着进来,雪乔心中虽是不悦,还是站起来,神情安然,就像是她知道他会来,柳浩应该知道她恨她一样。

柳浩已醉,身上的酒气冲人,雪乔不习惯这股味道,点着了炉里的熏香,香气弥漫,柳浩跌坐在地上,雪乔也不理他,瞧着跟在他身后的阿四,问道:“怎么还没有送他走?”

阿四解释道:“昨天漫雪送他回来,老板趁他服药安睡之后,便让我送他走,可是半路上他醒了就不肯听话了,简三准备的酒倒是喝的一滴不剩。”阿四对雪乔无奈的说道:“醒来就喝酒,每天都把自己灌醉了。”

“你也由他?”雪乔面无表情的看向柳浩,实在不知该以何样的心情来对待柳浩,只见他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双眼朦胧,眼中已见不得人。

“这爷难伺侯着呢,在路上,一棍将我打晕,捆在车上,我的身子都僵了。”阿四揉着自己的手臂,埋怨道。雪乔摆摆手,只得让阿四先回去。杀手铭这才想起,从昨天到今天,为什么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原来是柳浩的安静,原来在落叶镇乱起来的时候,简三已经送柳浩离开。简三不得不这么做,一是飞雪已经发话,他不敢得罪,二是简三见柳浩又是一身伤的回来,他也担心柳浩真的把命丢在这里,且他终日混沌迷醉,与养伤也无益,送他离了这块伤心地为好。谁知柳浩偏执顽固,半路上还是折了回来。

其实柳浩此心已颓,并无贪生之念,只有一刻相思,反复辗转。

除了酒,雪乔眉目一扫,便知柳浩一身的伤不轻。雪乔没有问他如何受的伤,只是走过去搀起柳浩,柳浩双眼朦胧的看了一眼雪乔,认出了她,嘴里分说着。

“雪乔,你相信我,我没有杀骆家的人。”

雪乔没有表情,她没有精神理会。一切都是与自己没有关系的。既然需要的不是她,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找她倾诉,曾经的感情,曾经的相知相惜都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全被抹杀了,为什么在他痛苦的时候却总要找她,她觉得柳浩是她的梦魇,她摆脱不了他,只能徘徊在疯狂的边缘。

她的心在滴着血,而柳浩却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危险。

雪乔给柳浩配制好金创药,慢的像是得了沉疴,抬不动双臂。柳浩不知道,只要错上一味,就可以做到不着痕迹,雪乔在想自己会不会杀了他。

敷完了药,雪乔无事可忙,便呆呆的坐着,阳光下,雪乔的脸显得更加的白,淡色的衣襟,让人惶惑迷离,仿佛山林间蒸腾的雾气,一缕清烟似的,就要消失了一样。

睡梦中,柳浩不安的动了一下,手里紧握着自己那把剑,雪乔几乎忘了醉了时,柳浩也不肯松手的那把剑。那又勾起了雪乔心里的那股仇恨。

仇恨!

柳浩不懂,雪乔在柳浩面前温柔的微笑,憎恨却像把刀,交织着痛苦的、甜美的回忆撕裂着她。她挥出的该是一把剑,但是她咽着泪笑了,就像以往一样,所有的委屈刹那都涌了出来,眼看就要倾泄。但是她不能让自己脆弱,柳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保护过她的柳浩,再也不可能成为她的那个柳浩。在无影山庄,他是不被欢迎的。八年里几乎无人不知,柳浩这个名字是雪乔不愿提及的,但是此刻雪乔的泪光似是泄露了雪乔内心的隐密,雪乔坐在床前,是如此的深情款款,连柳浩都被感动。他似是醒着,又似是醉着,侧过身去。

雪乔知道柳浩不是因为她回来的,柳浩不再对她隐瞒,现在他是真正站到了飘雪的一边,所以让他痛苦也不是她的错。在那个夜晚,在他为了他的爱毁灭了她的时候,柳浩是她最深埋的仇恨,只限于仇恨。

终于,她可以在炼狱里得到补偿。

雪乔的眼睛掠过那张明显带着疲惫和已经成熟起来的坚毅的面孔,既陌生又熟悉。眼前尽是匆匆一瞥的过往,远的已经看不清楚,但又是极真实的存在,抹不去痕迹。

柳浩沉沉睡去。

醒来时柳浩看见自己最害怕见到的人守在自己的床边。“你醒了?”淡淡的语调一如既往,没有温度。

“你——你带我回来的?”柳浩嗫嘘着避开雪乔的目光,许多事他都不愿再提起,也不敢提。雪乔淡淡的道:“你喝醉了过来发酒疯,我不想理,可是太吵了。”

雪乔站起来。

“对不起。”柳浩像个犯错的孩子,谦卑的从床上坐起来,他想回家,无比怀念亲人的温暖,无论要他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你走吧。”雪乔站在阳光下,光影在她的身上投下灰冷的光芒,从她的眼中看不出感情的存在,那样的一种冷,竟也让柳浩感到亲切。雪乔一直是这样,冷冷的一种冰,但内里却有一份温暖。

柳浩不想走。

“有吃的吗?”柳浩下床。其实柳浩并没有胃口,他只是找到过去熟悉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暂时忘记了忧愁,他只是希望多停留住这一刻。雪乔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别有一种深意,只是柳浩毫无所觉,兀自沉浸在旧友重聚的喜悦中。

“我去弄。”

雪乔默默走出了房间的门,不多会又进来,手中端着几样清粥小菜。雪乔看着柳浩吃完,又问道:“不走吗?”

柳浩愣了片刻,有意躲闪着雪乔的追问,问道:“你还住在这吗?秋天,越发显得冷清萧条了,为什么不搬回山庄,一家人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雪乔却显得不愿多话,只问他:“见过阿楚吗?”

柳浩点点头,苦笑道:“除了漫雪,他可能是唯一不在心里记恨我的人。连你也是,你也恨我。”

“他跟你都说过些什么?”雪乔脸上是冷漠的表情。

“他和我在一起从不问骆家的事,是我唯一剩下的朋友,有时我想找个人倾诉,他也不让我有机会开口。”柳浩目光正视雪乔,问道:“你也认定是我杀了骆文龙?你也认为我会为了一个情字变成那种杀人不眨眼,血洗一家满门的冷血屠夫?”

“说不定,事情没到那一步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雪乔似是玩笑道,柳浩生气了。

“连你也信不过我这个人?”

“有时让人信不过的是老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也不能不看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有时人就是老天爷手中拿捏的玩偶,它要你成什么样子你就只能成什么样子,由不得你作主。”

声音里透着无奈与深沉。

“雪乔!”柳浩怒视着雪乔。

雪乔淡淡的一笑。

“开个玩笑。既然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何苦又往这个泥潭里趟?哪里过不了安生日子。”

“不!我必须要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于法,还自己一个清白,不为自己也要为飘雪,我不能让她背一个黑寡妇的名声抬不起头做人。”

“有线索吗?”雪乔问道。

柳浩苦闷的摇摇头,他又想喝酒了。

“你还记得多少那时候的事?”柳浩随口问道,雪乔的脸却似一沉,起身背对着柳浩。

柳浩对着那背影默视良久,忽似清醒,又似醉的更糊涂。柳浩对雪乔说道:“你想杀我,对吗?”柳浩向雪乔走去,注视着她,雪乔没有躲闪,回眸直视柳浩的眼睛,似有件东西从心头落下,坠了地。就像在等着柳浩的这句话,他们真的不能不算了解。

“前天你在哪?”柳浩直视雪乔的眼睛,想窥破点端倪,雪乔淡漠的反问:“昨晚?你以为我在哪?”,看着柳浩。这样的试探没有意义,只会让自己看的更清楚,这个走进过自己心里的男人对自己的戒备,她从来没有在他心里过,但她就像上了瘾,这是她唯一记起感情的方式。

“你每次来找我的理由都很特别。”

雪乔轻冷的一笑。平常她是不笑的,只有柳浩让她笑的最多,笑连结着她最冰冷的一根神经,交织着痛感的麻木。

“你没有一次问过我好不好?”雪乔冰冷的声音又道。

“好吗?”柳浩这才跟着开口问道。

雪乔的笑意更浓,声音失控,看着像疯了一样,让柳浩有些惧怕。

“忘了我多大了,我在做什么呢?”雪乔止住了笑,用理性生扯着自己,不想当别人眼里的疯子,最后还是一个疯子而已。

雪乔点点头,手指摸索着腰间的配玉,母亲教过她,女人居家要懂得宁心静气。

“一直住在这里?”。

雪乔又是点点头,已不肯再说话。

“为什么不回家呢?”,这种沉默,让柳浩举止无措。柳浩表情僵硬的道:“一个人太孤单了。”

然后还是沉默。柳浩已无话可说。

“去吧。”

终于,雪乔抬起清冷的双眸,冷冷的看着柳浩。柳浩愣住。他想说,他会来,是因为他还关心她,无论她是不是那个凶手,他都不想她受到伤害,但是他终究没有辩解,因为他没有资格说这一句话,他已经抛弃了她,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伤害她的事实。

“不久你就会明白的,走吧。”

雪乔背对着柳浩,站在廊下,望着竹林的方向,柳浩默默的走过去,走了。雪乔脸上瞬间变换了另一种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刺下的银针。雪乔从手臂上取出一根银针,银针整枝扎进肉里,血丝随即涌了出来,雪乔脸上却并不显疼痛。

“乔姐姐。”

漫雪默默的站在雪乔的身边,雪乔收了针,回头笑看着漫雪。

“你就帮帮大师兄嘛?大师兄看起来好可怜。”漫雪泪光晶莹的肯求雪乔,雪乔面无表情的道:“你才是无影山庄的人,求我你求错人了。”

“可是我不敢,莫说别的,就是二姐那关我也过不了。你就帮帮他嘛。”无故的,却似是她从中作梗,让他们不能相见似的。雪乔心中作气,任她百般言语,也不出声。倒是杀手铭心生疑惑,柳浩生长于斯,如何自己却回不去。其实他哪里知道,无影山庄何止只有迷雾鬼林那样简单,无影山庄里还有十四位剑客护卫无影山庄的安全,其中十人岁数都在赵庄主之上,可称父辈。十四位剑客专职护卫之职,保护山庄里的每一个人不受伤害,平日无影无形,与世无扰,与山庄里的人也不相往来,所以连山庄里的人也不大相识,但是每一个进出无影山庄的人都要经过他们耳目的审视。所以至今没有一个人能擅闯无影山庄,也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捍动无影山庄的缘由,人们不只忌惮赵庄主,也忌惮这十四个神秘剑客。

所以无影山庄的形象在人们眼目中才更加的巍峨高耸,能震慑整个武林。

其中一个便是解毒的圣手,所以雪乔才说自有救她的人,但是漫雪却不愿意见他们,她曾经去过他们住的院子,里面阴森幽暗,蛰伏在小孤山的阴影里,明明十四个人住的院落却格外冷清,使人觉得阴风阵阵,彻骨的寒凉。漫雪一阵胆怯,跑出来,便再不敢进去。漫雪知道他们也只听庄主一人的号令,但是山庄的规矩却是连赵庄主都破不得的,他们此生只钦佩一人,也只听一人驱使,那便是赵庄主的生母,武林一代圣手鬼仙儿孟云嫦,她同样不会武功,却聪明异常,可谓是武学天才,凡是武功过目不忘,稍是参研,便敏然于心,甚至可以将各种武学融会贯通,取其精要所在,独创一门,更识于微,通晓江湖事。因为知道的太多,懂得太多,为武林所忌。孟夫人怕仇家斩草除根,临终托孤生前十四位可信旧友,护子周全。此十四人不失所望,赵庄主自被楚天宿收养,他们也在楚门外结庐隐世而居,因与所谓名门正派有身份之别,始终只在暗处保护,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从不轻易出面,怕贻误了赵庄主的前程。楚天宿也最怕他与这些异端人士结交,成见很深,是以楚天宿都不知道,赵庄主只让他们住在山庄里,连恩师都不曾告诉。

如今当年的十四人中已去了四人,另有四人是感念赵庄主的恩德,自愿追随的旧识,平日里与赵庄主品茶聊天,各为散人,不再问刀剑之事。

柳浩虽为无影山庄门徒,但走出无影山庄的时候已代表断绝了关系,将来无论是非对错、为善为恶,都与无影山庄没有关系,不被承认。柳浩是带着秘密离开的,所以他绝不能带着秘密再回来,一入江湖深似海,江湖是无数欲望的竞技场,刀枪剑戟,酒色财气,有时直白,有时令人真假难辨,谁也不能保证人不会改变,而秘密会变成一件致命的武器,只要被出卖……

无影山庄不能收留柳浩这样的人,绝不能引来武林的攻击,那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是危险就只能远离,不得靠近,这是十四剑客履行职责的宗旨。

雪乔总是不理,漫雪一跺脚,担心的追了出去。柳浩借着酒意急匆匆的跑向无影山庄,他要去见她,谁也不能阻止。漫雪追上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拽住他。

“你不能去。”漫雪拉住他,劝道。虽然她不相信大师兄做了那些事情,但是没有人可以为他证明,一切徒劳,他还是那个凶手。

柳浩却充满了委屈,抱怨道:“你也要阻拦我,你也不信?”言语间充满哀伤。漫雪无辜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劝慰。

“你见不到的,他们会杀了你。”漫雪不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柳浩继续说道:“连她都不想见我,是她不想见我。”柳浩充满了怀疑和猜测,似乎所有人都在抛弃他,所有人都地远离他。“没有,大姐没有。”,漫雪安慰他道,柳浩却推开她,伤心的道:“为什么她不来找我?她知道的!为什么不来见我?我爱她,为什么连她也抛弃我,不站在我这边?她知道我没伤害那些人,她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替我证明?”柳浩发疯的质问漫雪,漫雪懵了,不知如何解释这些事,她只能无力的抗辩着:“大姐没有。她受的压力太大,病倒了,之后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漫雪终于喊了出来。

“你是想见她,还是你想她为你证明?”雪乔站在那里,冰冷的看着柳浩。

柳浩只是呆住在那里,他只知道他已失去一切。一切都毫无意义。忽然他踉跄着向无影山庄走去,雪乔并未阻止,漫雪急道:“你真的不管他?”

雪乔淡然沉静的道:“十四位剑士只听庄主号令。”

漫雪只得跟着柳浩,匆匆向山庄而去。

柳浩酒醉步沉,漫雪的轻功又比柳浩要快,为救师兄,漫雪仗胆闯进虎穴。轻巧的身子在院子刚一落定,一把雪刃已送到跟前,漫雪惊恐的不知作何反应,剑先已收住。见是漫雪,那灰衣老者收剑入鞘,转身进屋,一气而成,没有半点啰嗦废话。

一人进,又一人出,同样是一名老者,一身简洁干净的蓝袍,显得格外魁梧,略为心定的是他的手里没有兵器。

那人扫了一眼漫雪,先开口道,漫雪只问了一句:“爹在吗?”,便木讷的看着对方一连串的动作,漫雪不懂医术,却也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解毒,就安心的由着他动作。其实适才惊厥,身体还不能恢复自如。

老者答道:“庄主今天没过来,他在自己的书房里。”漫雪的眼里闪过奇怪的神情,往日爹都是定时过来坐坐的。

老者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昨晚山庄里有客,说了些话,晚上可能没睡好,所以今天没有什么精神。”

“有客?来的是谁?”漫雪先懵了。

“庄主也不认识,不是请来的客人。庄主吩咐不要为难他,放那人走了。”老者慈爱的望着漫雪,他的孙女只怕也有这个年纪,所以他比其他人看上去和蔼。只是当他抬起头看漫雪的时候,双眼圆睁,漫雪还是有些怕。

“他们也都在吗?”

“三小姐有事吩咐?”

漫雪只得摇头,手足无措。

雪乔却已站在赵庄主书房的门口,她不想见那扇门里的人,便又转身。

“是我有事。”雪乔站在老者的面前。

老者看着雪乔,站直了身子。院里忽然变得出奇的宁静。

“乔姐姐,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不会不管的。”漫雪朝着雪乔奔过来,扑进雪乔的怀里。雪乔抚着漫雪细软的头发,慢慢漫雪瘫软在雪乔的怀里,睡了过去。

“今天晚上我要你们都留在这个院里。”雪乔冷色的道。

“外面你说了算,我们不管,但这里是无影山庄。”老者的话里透着警告,雪乔只是微微一笑。

“你们不敢伤我,而我要你们的命很容易。”

雪乔抚着漫雪的发丝,温柔的道。院落的四周同时出现十三条人影。

“都到齐了。”雪乔只是淡淡的道,并没有感觉多大的威胁,似乎并没有要动武的意思。对于认识的人,雪乔项来礼貌周全,从不与人动手。

“我知道你们闲的慌,可是我的武功不济,我也没有力气与你们动手,我想你们自己会为我办到的。”

蓝袍老者举了一个手式,适时制止其他人。他知道这个丫头没有那么简单。

雪乔微笑着道:“只有我不见赵恩然,他才能活的好。”

一个深处灰白色的老人上前,向蓝袍的老者低声道:“是大公子。”老者看了看雪乔,道:“庄主有吩咐,大公子若回来,可容他入庄一见。师徒一场,前缘难继,只当了却他此生一个心愿,但不容逗留。”

“那就好。”雪乔面无表情,一手轻抬,漫雪飞起,悠然飘落老者的怀里。“看住她,别让她再挑战我的耐心。”

雪乔出了院门,湮没在苍冷的树影里。

他欠她母亲一条命,只要她开口,他自己会将性命送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