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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影芳踪

石蛹 《雪舞狂杀》 武侠小说 2011-12-15 20:4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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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来临的极其直接,谁也没能逃脱那一势的迅猛,就像是从自己的脖颈划过的一样,落叶镇落进恐慌的迷咒里。一潭死水,不需要人去惊扰,就沸腾起来,人们像是被惊扰的野兽四处慌乱的跳动,天空被死死的压制在厚厚的浓雾下,灰白的天际,凄迷的乌鸦叫声,好像丧钟,令人心头沮丧。

老邱自动自觉的带领着众人从迷雾鬼林运出尸体,为了让大家亲眼证实他们的死亡,尸体放在马拉的车上,直接进镇,走过落叶镇的大街上。柳林帮洪老大,灵石道人的师弟,镇上的屠户海叔,邵宽自带的侍卫队,还有孟家那位年轻的总管,等都在尸体的行列。也许还有些什么人,人们也不及细数,看着不大认识,想许是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名气,也就不大在意,只记住了那些叫得出名字的,总共七人阵列在人们面前,车后跟着雷奔、灵石道人,还有几个镇上的住户跟随,是他们一大早去为他们入的敛,尸体暂时被放在镇上西角的一处破旧的空宅里,那里原属于一个很美艳的女人,那个女人是个过客,住了半年便离开了,留下了这座没有人住的空宅,后来也有人住进去过,只是都住不长。灵石道人等放下了尸体,便一起到如玉小馆喝解晦酒。

如意小馆的门脸不大,内里却很是宽敞,最出奇的是馆里有一个空出来的舞台,老板娘却从不跳舞。

老板娘挨着雷奔坐下,看得出来今天是他掏的腰包,算是主客。如玉有心,格外的殷勤。老邱被安排在末座,因为他只是一个下人。同样的事经历了两次,老邱的脸色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难看,倒是从容许多。

习惯是件让人麻木而不自知的东西。无论什么事,总是熟能生巧吧。

老邱又在说那个女人,然后便说到漫雪,当漫雪走进落叶镇的时候,因为老邱的陈述,她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是她。”

漫雪刚迈过大街,往碧罗居的方向走来,便见一个人指着她,叫道,然后人群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带着满是猜忌与怀疑的眼神。连漫雪自己都在狐疑凶手为什么放过自己,见到自己是那样惊讶的时候,她已经成为凶手的同党,坐实了罪名。

是谁出卖的她?

漫雪的目光很快扫过人群,在人群中她看见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老邱,心里讥笑,他又在玩出卖人的把戏,狡猾的把罪责推卸到她的头上。漫雪是一个可欺的对象,身上没有任何的利器可以伤害人,至少伤害不了他。

漫雪只有一颗好奇心。

漫雪在街上四处游荡,与所有人熟识,她总是出现在每一个地方,与每一个到过落叶镇的人都打过交道,玩笑,或者恶意的捉弄。她对剑的敏感和一种无端的联想与揣测,使她的身上透着那么一点悬疑。凶手放过漫雪冒着很大的风险,事情若传回无影山庄,无疑是在挑战一个巨头,如果漫雪死了,固然也逃不掉无影山庄的惩罚,但是却减少了自己的风险,可以隐藏在落叶镇,不必造受别人的怀疑。留在人心头的疑问已不容漫雪多想。漫雪被逼迫着,除了灵巧躲闪,没有退路。杀手铭也觉得老邱的陈词出人意料,但却不认为漫雪是凶手。漫雪的武功并不怎么好,轻功虽是不错,此时像是被人扯住了线的风筝,飞起,落下,落下,飞起,被追赶着,嘴里哇哇叫着,跑过长街。却怎么也脱不了身,干脆一抱头,蹲在地上。

“蜀中的人死的那晚,杀手铭也在,他的武功比我高,你们找他嘛,我没杀人,被我爹知道会打死我的。”漫雪狡黠的只想脱身。

却一语犹如石破天惊。

杀手铭刚巧从长街上过,便惹来了这场无妄之灾。

漫雪趁众人怔住,回不过神来,紧忙跑到杀手铭身后藏了起来。倒不在意杀手铭会因为她的出卖而伤害她。而漫雪玩的有点过火,灵石道长先一步向杀手铭逼近,众人进而跟着他向杀手铭走去。凶手,是落叶镇现在迫切需要自证清白的证据,人们已经顾不上畏惧,他们只知道谁在这里杀人,就要有人付出这个代价。

“你杀了铁血门的长老?”灵石道人秉恃着是一代的长尊,并不将杀手铭这色人物放在心上,也不大看起,凛然昂眉的向杀手铭问道。

杀手铭木愣了会,看向从自己身后向外伸头伸脑的漫雪,一股戾气隐生,却暗呀着牙,没有发怒。

“我的话你信?”杀手铭只是阴着脸反问面前的灵石道人,他也是不大瞧得起这些人。

“有人看见了你。”雷奔先粗鲁的莽声莽气的指问道。

“你说的?”杀手铭回头怡然似是含笑的问着漫雪,漫雪尴尬一笑,小声嘀咕道:“让他们烦你总比烦我爹好,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你也不想你心目中这位大英雄过于操劳,不是吗?”漫雪溜溜的给了一套说辞,杀手铭顿首无言,漫雪却一点也不害怕。“挺好玩?”杀手铭一目了然,暗自取笑,这个不知死亡的丫头,不过就是要看他和这些人打架。他杀人只有一种方法,可他面前的都是毒蛇,沾上一点都能死人。

这次再不像上次,会有所顾忌,且多数出师无名,漫雪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理由,让他们同仇敌忾,一同拔剑出鞘。

灵石道人的眼中发射出冷光,再没有了平日下的仁慈。

“史长老身上的东西也是你拿的?”灵石道人忽问了一句,众人一怔,杀手铭也是一怔,却没有说破。“你们真正想要的是这个?”杀手铭讥诮道,灵石道人的脸上泛过一阵青。

“那是铁血门的东西,阁下是时候应该物归原主。”

“我不知道长何时投了铁血门的门下?”杀手铭冷冷言道,灵石道人猛被刺,又一脸的绛色,漫雪便看着这变换不停的面孔,犹如看戏,一时放下心防,倒是悠游自在。

火神爷雷奔却是个火爆脾气,见杀手铭阴不阴、阳不阳,早没了与人寒喧的耐性,不知老邱附在耳边说了什么,雷奔径自火起,叫道:“少与他啰嗦,他平日杀人买命,狂妄无礼,对付他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我们今天就教他这个规矩。”说完就要上前,漫雪此时不再害怕,倒有看戏的兴致,便也一同凑兴道:“你以为怕你呀。”正面与雷奔挑衅。

雷奔的脾气最受不得激,一激,更是气势汹汹,直逼而来。漫雪与他对峙了两招,自觉不是对手,不能久战,便往杀手铭的身边躲,用眼神与杀手铭求救。杀手铭认为她自该,待要不管,却见雷奔动了真气,对一个小女孩,出手并无顾忌。杀手铭容不得三思多想,便一手揽抱着漫雪,躲过雷奔的拳风,一手剑出急锋,向雷奔的双拳奔去,自知今日轻易脱身不得。杀手铭一出手,如触动了弹簧,一触即发,灵石道人等生怕雷奔吃了亏,向杀手铭扑将过来。杀手铭用手揽住漫雪,避过冰冷的剑锋,单手以剑回击,飞舞的光圈里,漫雪被杀手铭抱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拂动在脸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里悸动,两眼不由直直的盯着杀手铭猛瞧。杀手铭虽是一个杀手,也并非一般俊俏风流之辈,却自有一股气贯长虹,卓而不群的气度,灼人眼目。

漫雪和杀手铭与众人纠缠于一起,漫雪依偎在杀手铭的怀里,却丝毫不觉得凶险,安心自然,兀自摆弄着杀手铭垂落下来的发丝。杀手铭见漫雪浑然不在姿态,张口骂了漫雪一句:“不知死活,你总这么惹祸?”漫雪淡淡道:“你既有心,就好人做到底嘛,我爹也会感激你救了他女儿的。”漫雪机灵的不忘拉上自己的爹给自己添加同情的一票,表情单纯可爱。

杀手铭取笑道:“你爹要是知道,只怕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出门。”

“他才没闲心管我呢。”漫雪脱口道,转而又不放心的问杀手铭道:“你不会真告诉我爹吧。”

杀手铭却不答,剑若灵蛇出洞,专心对付灵石。

趁众人不备之机,老邱悄悄的隐没在人群中,转入一条后巷。从巷子尽头,一个树洞里取出一个紧包着的包袱。那包袱平时放在一堆杂物垃圾下,又盖了层土,无关的人不会想起,也没有人会碰一堆垃圾。老邱打开了包袱,里面是一副画和一封信,老邱小心的检查了一遍,将东西重又放好。一双红色的绣鞋忽出现在老邱的面前。老邱抬头,看见绣鞋的主人,如意小馆的老板娘。

“你还没死?”老邱惊讶的叫道,如玉笑了,道:“你也没死。”风情万种的走向老邱,柔声细语,满是关切的问道:“你的伤可好了?”眼看就要倒进老邱怀里,老邱警觉的一退,和如玉保持一定的距离。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他知道女人最信不过。如玉脸一沉,瞬间又是一脸妩媚的笑意,她现在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动怒。

“那些就是老主交给你的东西?”

老邱闻言,将东西紧紧的抱在怀里。

“这些东西不能给你,老主的仇只有靠它来报。”

“以为你怕死,想不到你还是个忠义之辈,老家伙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卖命,他已经死了,你该给自己找个新主子了。”

老邱伸辨道:“只是老主的一些旧物罢了。”

如玉伸出手道:“拿来我看看。”

老邱却怎么也不肯给。

“这副画给了你也只是为你招祸而已,你还是莫碰它的好。”老邱警告道。

“那你是要给你的新主子?”如玉明白的看着老邱,老邱的心思藏不了她。如玉跟了老主好几年,此番之行,她多少也探听到了一点口风,那副画关系一个女人,一个对铁血门来说至关重要的女人,铁血门门主想要的女人。

“那个女人对他有什么重要?”如玉挟着一股恨意问道。

“只是一个女人,公子喜欢她罢了。”老邱解释道,他只知道如玉是三四年前跟的长老,却不知道她与公子之间还有什么差错,公子五年前就已瘫痪在床,想来也是有心无力,不该有什么差错的。

如玉还是恨。

老邱如何知道,她这一生都拜他所赐。当时年少无知,遇人不淑,为他逃婚,与他私奔,甘愿为他天涯流浪,对他真心真意,谁料他对她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转眼就成了空,她被他扔在半道,名节毁了,家也回不去,茫茫江湖,无处栖身,她一介孤身女子,为了生存,只能周旋于男人之间,辗转流离。因为怨恨,她可以抛弃别人,但绝不容许别人先抛弃她,可以利用,但必须对她有所价值,为了报复,所有先离开她的男人都必须死,所以男人成了她权势的阶梯,一个出现,另一个倒下,一步一步,上升到一个高峰。如今她也是个有名气的女人,她费尽心机接近他,他却在江湖销声匿迹,她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从堂主到长老,包括他的舅父。

进入铁血门,如玉才知道他早已经闭园锁门,除了他舅父有权探视外,任何人都不能越雷池一步。她用了很大的气力哄这个男人高兴,用尽了说辞,让她有机会进入园中,伺候他。

他躺在床上,半身僵直,却痴迷的画着那些画。她为他心疼过,他毕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的贞洁,初恋,所有纯洁美好的一切都给了这个男人,他寄托了她所有的梦,虽然最终也被他一手葬送,她还是不愿他活的如此狼狈。他毁了她的感情,却要连她的人生也要摧毁,让她付出的一切如此不值。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她等待他的忏悔,她站在他的面前,等待他发现。然而最终她都不敢肯定他是否记住了她,他的眼里只有那些画,手似乎停不下来,没有一刻不在画他的那副画,画里始终有一个女人亭亭独立,默首无言。

“那个女人是谁?”

老邱迟疑,如玉贴近老邱的脸,又问了一遍。

“赵飘雪。”

老邱讷讷的答道。

老邱刚一吐出这个名字,如玉的手已经伸向了他的脖颈,她恨那些欺侮过她的男人,但她更恨那些寻他不感兴趣的男人,从她变成男人玩物开始,某个时刻,男人也已经成了她的玩物。需要的时候就利用,不需要的时候就干净的摆脱,玩弄于鼓掌之间。

如玉踏着优雅的步伐走出了小巷,街上还是乱成一团,如玉看了一眼,却没什么兴趣,她的怀里揣着那个包袱,避开众人,悄悄的从走一条没有人的细巷里出了镇,走入了树林中,她要报复毁了她一切的人。

雷奔挥舞着双拳,举止像只粗鲁笨重的狗熊,孩童的心性一起,漫雪忍不住伸手去逗弄他,仗着轻功和杀手铭的保护,一会揪他的胡子,一会拍拍他的头,闪出闪没,撩拨的雷奔火起,雷奔出拳迅疾有力,受不得这样的侮辱,咬牙要让漫雪吃这个亏。当漫雪再次向他伸出手来时,雷奔早伺机而动,假意继续向杀手铭出拳,一面却突然回拳击向漫雪,漫雪躲闪不及,猛吃一掌,心血翻腾,晕倒过去。

杀手铭知道那一掌所中非轻,无心念战,抱起漫雪回到碧罗居,转瞬间身影消失在露台上。楼下,简三单人坐在厅中,手中将一个方尺颠倒来,颠倒去,众人围困在楼下,不敢妄动。

杀手铭孤傲,但并不清高,每年他也会为了钱而杀一次人,因为他要生活,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动和改变他,他只以自己的方式活着。除了——杀手铭转身望向床上熟睡的少女一脸纯净如婴儿般的面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做的事,他救了她,只因为她是赵恩然的女儿?他需要她带路,走进那座与世隔绝的、充满神秘未知感的山庄吗?还是——杀手铭的脑海中闪现出一副清冷的面孔,他又想起那一抹冷月似的女人。杀手铭第一次对自己的想法产生质疑,他的生活一项安排的简单,烦乱的思绪让他有一种很重的不适感,有一种急切想要结束与无影山庄庄主赵恩然的决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的冲动。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因为这样他就更加需要依赖她——赵漫雪,无影山庄庄主赵恩然的小女儿。

漫雪似乎也感觉到了杀手铭冷峻的目光,装作依然酣睡的翻了一个身,用一只眼偷偷窥视杀手铭。恰巧与杀手铭犀利的双目相对,漫雪脸上一阵绛红,随即又一脸无邪的跳了起来,笑睨着杀手铭道:“是你救了我?”

杀手铭冷漠的站立在窗前,并不打算回答问题。

“那好吧,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力,不过我可要走了。”漫雪走向门边。

杀手铭斜一眼街上,冷冷的道:“你走得了吗?”

漫雪疑惑的看向杀手铭,脑海里混杂着一些片段。漫雪奔到窗边,往外看去。虽然她未经江湖,但街上的那些人都是她认识的,每一个都是刚才急切的想要她命的人。杀手铭没有问她是如何得罪这些人的,只是适时的在她耳边道:“我暂时用内功压下了你身上的毒气,但你身上的毒必须要火神爷雷奔的独门解药才能解。”

“是吗?”漫雪漫不经心的应道。眼珠子贼溜溜的盯着街上,做了个鬼脸。此时依然丝毫没有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杀手铭出道以来,从未将江湖上这些宵小放在眼里,但他却也清楚的知道街前窥视的这群人,其中不乏在江湖上拼杀,积累了一些权位的老手,在平时都是受人抬举吹捧惯了,威望不容人小觑,没有人能容忍赵漫雪这种目中无人的挑衅。原先他们或许还会忌惮而不敢轻易有所行动,但如果赵漫雪一再羞辱下去,为了江湖的颜面,他们也不得不誓死一战。街上的各路人马龙蛇混杂,真到那时,对方无所不用其极,就算杀手铭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但终究寡不敌众,何况还要带上一个赵漫雪。就算可以,他也不想无端的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他袭的是剑道,并不是江湖路。

不觉间杀手铭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漫雪一双精灵剔透的眼睛开始在杀手铭身上打转。

“因为我是赵恩然的女儿?”漫雪的神情相应的黯淡了几分。杀手铭点点头,她并不像他看去的那样懵懂无知。

“你想我带你穿过罗刹鬼林见我爹。”杀手铭没有异议的默认。漫雪却道:“救我之前我该先问过我,现在我完全可以不必领你这个人情,对吗?我并没有要求你救我。”漫雪不服气的道。

杀手铭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没有解药,你会死。”

声音冰冷无情。

“你要替我去向雷奔要解药?”赵漫雪意外的看着杀手铭,虽然她也知道他不是为了她,但她还是不敢确信他会为她去要解药。杀手铭的剑只杀人,她没听说过他还会救人。杀手铭凛然的目光在街上搜寻,仿佛认定了赵漫雪会答应,没有注意赵漫雪灵动的双眸中闪过的一丝狡黠。

“这是个公平的交易。”杀手铭转过头来看向赵漫雪,赵漫雪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你确信你能摆平这群笨蛋?别忘了你一出去,我可就成了众矢之的。我死了,你不白费工夫?”

杀手铭诡秘一笑,“这家碧罗居的老板为人还不错,对住客很是关心,我想他们会负责你的安全的。”认准了火神爷雷奔的方位,杀手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势掠了出去,待赵漫雪想要叫住他时,已经太迟。赵漫雪自怨自艾的叹道:“鸡算是送进狼窝里了。”

“我这里真就这么差劲吗?你知道有多少客人住进来舍不得走。”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一进一出,几乎是与杀手铭同时出现。走进来的正是玩世不恭的碧罗居的老板简三。一样轻浮的面容,眉宇间较对常人多了几分关切之意。“阿四不在,我自己随便弄的,看着吃点吧。”简三放下一碗煮过头的面。赵漫雪挑剔的用筷子翻动了几下,嚷道:“这能吃吗?就这你也敢开店,早该倒了。”

听见漫雪的怨叹,简三没好气的道:“搞了半天我是白伺候。唉,小姐,我这开的是茶楼,不是客栈,是那个杀手铭穷极无聊的瞎扎腾,才迫不得已变成了今天这个面目的,你就将就吃点吧,待会弄不好动起手来你也有力气跑。这地主之情我也算是尽了。”

赵漫雪翻了一个白眼,瞄着四周,知道简三心疼,故意气简三道:“他的眼光不错,茶楼茶香袅袅,比起龙蛇混杂的客栈清雅多了,我真替你高兴,以后你可以靠着楼上的这间行馆专门宰割那些自以为是、肠满肚肥的大客户,赚一个人的钱就有百倍的收入,够你乐的。”

简三没听完就已经瞪着眼叫了起来,“你知道这间茶楼我花了多少心血来布置吗?再说我们这个穷乡僻壤,平时有什么希罕的人来。热闹也就这一年,以后我还要不要做生意呀。我的东西全让他给扔出去了。”思此,简三就不禁气上心头,无比心疼的道。这座茶楼每一处都是他自己精心布置,可是他心头一好,若不是杀手铭不好惹,他也绝不至此。

赵漫雪暗自偷笑,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服下,一边漫不经意的转来转去,待转到了简三身后,漫雪忽诡密一笑,出其不意,一只手灵巧的点向简三的灵台穴,未及近身,简三已身如飞燕,轻轻掠起,似是早预料到一样。

简三笑容可掬的笑望着赵漫雪,料定漫雪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漫雪瞪着眼,手下却不曾懈怠,招招紧逼简三不放,简三总是恰巧避过去。漫雪徒劳无策,脸上慢慢现出气馁的表情。

简三逗弄她道:“只要你能从我手上走掉,我就答应你不通知山庄里的人,我想只要他们知道了今天的事,你就又有几个月不能出门了。”

“你!”赵漫雪听简三兴灾乐祸的口气,恨得牙痒痒,忽而瞧见桌上的面碗,灵机一动,佯装要点简三的肾门穴,一返身却抄起桌上的面碗乱敲向一边。简三的脸上骤然变色,忙飞身一手接住,才松了一口气。他店里现没有伙计,杀手铭避客栈而非要住进他这茶楼,可见他有很严重的洁癖,如果不慎弄脏了,那也只有他这个大老板动手了。简三一心在碗上,却不曾注意到赵漫雪趁机已从窗口逃了出去。

漫雪得意洋洋的出了茶楼,想想简三此时的模样就觉得有趣,而竟将满街的虎狼之师丝毫不放在心上。而此时的杀手铭见到飞身而出的漫雪,冷漠的表情更显得阴郁,再顾不得慢条斯理的与雷奔纠缠,阴沉的道:“解药。”只是这一次,脸上已经有了冷冽的杀气。

雷奔原还想仗着在江湖上的气势压一压杀手铭的锐气,然而此时,虽是见惯了风雨的老江湖,也不禁胆寒。

江湖上地位越祟高的人往往越惜命,他们与杀手铭不同,他们的一切都得来不易,他们绝不甘心轻意罢手。

雷奔望望身后的众人,他知道他们现在是各怀鬼胎,巴不得他与杀手铭一战,坐收渔人之利,老练如雷奔,他又怎会让他们如愿,只是今天他若轻意的把解药给了杀手铭,与江湖上怕也不好交代过去。雷奔犯了难,踌躇不已,杀手铭一柄寒刃却已出了鞘。

“唉,阁下何必心急?”如玉不着痕迹的托住了那把剑,杀手铭本无意伤人,所以所用劲力并不大,但是明眼人还是看出如玉那只发颤的手指尖已经发白,颜色久久不退。

如玉强作镇定的道:“雷大爷是豪爽之人,从来是乐意多交一个朋友远胜于多一个敌人,只是今天这解药——”如玉媚眼一转,暗扫一眼雷奔道:“你总要人给的甘心吧?”

杀手铭斜一眼漫雪,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她身上,她身中奇毒,此时用不得半点力,否则内力催发毒性,立时毙命。当下,杀手铭也只有且听她说来。

“依你如何?”

如玉道:“解药我替雷大爷做个人情给你,只是——”如玉故意拖延着,不说条件,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审时度势,不会一口拒绝。

见杀手铭一番思量过后,如玉正要说出交换的条件,漫雪忽在身后闪了出来抢先道:“趁人心愿的事,我从来不会做。你们这般害我,不过就是想让我俯首帖耳带你们上小孤山,做梦吧,你。”漫雪不由分说,明着是向如玉,实则一手向雷奔探上前去。那雷奔虽不曾料到已经身中巨毒的漫雪还会冒然出手,然而反应却不慢,漫雪一袭不成,再想出手已是不能,雷奔一记虎掌已经追到。

漫雪不及躲闪,手上忙暗扣住机簧,想等到雷奔一掌将至之际,发动身上的暗器,来个同归于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漫雪纤细柔弱的小手却被一只大掌猛得握住,杀手铭一手挟着漫雪避开雷奔的掌风,一手却趁着错身之际,探囊取物。雷奔见一掌失算,一掌即又追至,这一来一去间,人群虎伺,个个如弩待发。

杀手铭一边轻巧避落,一边探视着漫雪的气色,经过刚才的动手,必然引发了毒性。果然,漫雪双颊暗沉,强睁双目,见到杀手铭低头看她,漫雪微微一笑,让其安心。杀手铭不禁心怀一动,刚才她是那般决绝,势同水火,此时在他怀中却又是如此这般温婉柔弱。杀手铭冰凉的心底忽然徒生出一股温润的力量,想为她而战,而他从来只为剑而战。这种力量让他疑惑,但是形势已不容他思考,趁着大多数人还只是旁观之际,他必须先带她离开。

杀手铭的剑出鞘了,以无坚不摧的犀利光芒闪烁在阳光中,有人开始迟疑,有人开始胆怯,有人干脆躲藏起来,凛冽的寒光冻结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那雷奔还想不休,只是大势已去。如玉一个不稳跌落在雷奔怀中,恰阻碍住雷奔的攻势,杀手铭着意看了一眼如玉,趁势挟着漫雪离去。

杀手铭挟着漫雪一路飞奔,进入迷雾鬼林,犯了众怒,落叶镇怕是呆不长久。确定没有人敢再追来,杀手铭才放下漫雪。

“想不到堂堂的一个剑客,逃跑的功夫也不错。”漫雪故作轻松的取笑道,一点不在意杀手铭的脸色有多难看。

“你真的以为你不会死?”

杀手铭习惯冷峻的面孔有着深深的无奈。不知道她是真的天真,还是被娇纵的不知天高地厚。

漫雪娇俏的一笑,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显然是先前做过一些防护措施。只是杀手铭的忍耐已到了极限,再加上心头时时鼓噪的异样情绪,杀手铭不愿再多做纠缠。

杀手铭把解药交在漫雪手上。

漫雪惊奇的道:“你真的拿到了?”

杀手铭冷冷的看着她,没有再要说话的欲望。漫雪饶有兴趣的把解药只在鼻间嗅了嗅,把玩片刻后,没有吃,而是漫不经心的将解药又给扔了。

杀手铭冷冷的看着,交易毕竟已经完成,怎样处置那枚解药是她的自由,但是明明身中剧毒,非此药难解,漫雪不屑一顾的态度,让杀手铭费力去夺取解药显得是多此一举。漫雪清丽的小脸笑意盈盈,直到杀手铭再不用克制自己的情绪,漫雪才警觉的吐了吐舌头,讪讪一笑,准备溜之大吉。

与其说她是怕杀手铭不死心,从后面追杀她,不如说她是在向她撒娇,她喜欢他,任谁都看得明白。

漫雪没有向杀手铭说她要去什么地方,只是像一只兔子一样到处乱窜,直到看见空旷的山谷。眼前除了杂草,并没有分明的路径,远处的竹林中也不见有半点人烟。杀手铭疑惑,也怀疑这个丫头是故意在逗弄他,但是还是向竹林的方向走去,他猜不出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招。漫雪却忽然很紧张的拉住了杀手铭,眼里的忧虑更深。像是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还没有开口了。杀手铭早已看见一遍杂草零乱的倒卧在地,草叶间还留着斑斑的血迹。漫雪像脱弦的箭往前奔去。

穿过荆刺丛林,将行不远一间小木屋掩映在竹林中,漫雪唤道:“乔姐姐。”一边飞奔进屋,

杀手铭神色一动,看见黑夜里他来过的这个地方。

“你没事吧?”屋子里传出漫雪关切的声音,却不见有人答话。“你没事就好,刚在外面草地上看见血,我好怕他们闯到这里来,对你怎么样。为什么不搬回山庄?乔姨的孝期已满,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等大师兄?回山庄等也一样呀。”漫雪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圈的话,却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只等她说完,才听见雪乔清冷的声音道:“你中了毒。”杀手铭大异,不是因为她轻而一举的就看出漫雪中了毒,而是她语气中的冷漠,好像她只是在指出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实。

漫雪对这个姐姐却似特别亲厚,也不在意对方的冷漠,撒娇道:“乔姐姐,你帮我解毒嘛。”

“你知道我不救人。”女人只是冰冷的陈述。

漫雪略有些嗔怪,道:“我可是你妹妹,你舍得我这么可爱的妹妹吗?”

雪乔的声音依旧没有半点情感的起浮,冰冷的拒绝道:“你能活着走回到这,你的毒一时半刻也不会再发,你可以回山庄,也可以让他再救你。”

“你知道?”漫雪惊异的提高了声贝。

“不是他,你能活着走出落叶镇。他既救了你,替你用内力压住毒性,既是有心救你。既有心救你,他身为江湖人又怎会不知,雷奔火龙镖的毒非本门解药难解,然而你们既相偕至此,必是他已替你取得解药,对你有相救之恩,你不得不报。”

杀手铭在门外也不由凝神细听起来。

“你自知无影山庄的祖训严苛,你倘未带他进山门,便会被挡在门外,既不能守信,解药你是绝不敢受。所以你的毒还是没解。”

漫雪不禁好奇的问道:“你怎知道我们之间有交易?”

“他既出手救你,就不会多此一举再让你死,无论如何他都会替你拿到解药。依你的心性,没有不生事的,你想见识一下第一剑客的身手,自然要让他和雷奔斗上一斗才能见分晓。若不是有言在先,你自知我不见外客,又怎敢带一个外客前来叨扰。镇上的那些人既然已经敢向你下手,必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得罪无影山庄,与得罪杀手铭没有多大的区别,他们不会为一个杀手铭就轻易罢手,依杀手铭的孤绝心性,也不会不战而退。”雪乔去了那个逃字,而用一个退字,显然是有意为杀手铭留几分薄面。只是杀手铭素来不在意别人的口舌之言,此时,他立在门外,专注的听着雪乔的谈论。

“你素来足不出户,不问俗世,可怎么什么都知道似的。”

雪乔冷然道:“恩怨情仇未必江湖。古来今往,由来儿戏一场,不外如是。”

漫雪吐了吐舌头,越发尊敬起乔姐姐来。“不管怎么样,你先替我解了毒嘛。”

雪乔道:“只要不用内力,你的毒暂时无妨。趁着毒发前这几日,你就闭门思过,老实几天,也省得到处惹事。”

“那毒发呢?你看着我死吗?”

“我说过,你死不了,自有救你的人。”

“不是你,还有谁呀?二姐他们知道了,只会狠揍我一顿。”

“自然是有,只是不是我,你可以上无影山庄试试。”

“带着他?”

“自然是一起。赵家没有失信之人,你虽没有服下他的解药,他的解药却确是为你取了来,你必须带他去无影山庄。”

“可是……”漫雪迟疑。

“或者你也可以在这里住上几天,毒发的滋味虽不好受,但一时半刻还不足以致命。”

“乔姐姐!你没人性。”漫雪不平的叫道。

雪乔反唇相讥,“我还不是人呢?”

漫雪气馁的从屋里出来,她知道乔姐姐是有意惩罚她,所以说出的话,绝不会更改。她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扔了解药。

杀手铭安静的站在门外,望着漫雪闷闷不乐的背影,杀手铭打破沉默。

“你真的不救她?!”

女人淡淡的声音传过来,“她又死不了,又何须我救。”

冷淡的声音里面掺杂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和一丝与她淡泊的态度极不相符的一点邪气。

难道她对漫雪——杀手铭的目光落在似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漫雪身上,她的脸上倘还有些失落的表情,然而已经恢复了笑容。

杀手铭忽然目光如炬的迎向纱窗后那一双冰封的眼睫。

“你说过,这几天无影山庄并没有外客来,你的父亲也没有拿到那把剜月刀。”杀手铭向漫雪问道。

他原以为柳浩取刀是为了送与自己的师父,请求他的原谅,但是现在只可能剩下一点。

漫雪莫名的点点头,“是呀,怎么了?”

杀手铭沉吟着道:“或许我们可以再住上一阵子?”杀手铭已转身往回走。

漫雪迷惑不解的追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想见到我爹吗?”

他不会做别人的棋子,要和赵庄主决斗,就要先解决无影山庄的内乱。杀手铭眼中闪动着光芒,微笑着走回林中的木屋,女人像是知道他们要回来,没有任何的言词,任由他们自便。此时回落叶镇已经迟了,路上也不安全,越发容易迷失方向,且雷奔等人只怕也不会轻易罢休。林中的木屋一共只有三间,一间似是厨房,又似是炼药的药房,邻着的是一间敞厅,一条大书桌从中隔开两半的空间,一半向内是一排大书架,一半向外敞开的空间,只放着棋盘茶几和一张软榻,软榻放在茶几的外边,靠屋檐的廊下。太阳的光芒整个放射进来,显得到处都是暖意,融融的光辉撒在软榻上,仿佛在催人入眠,让人想躺上去,散了出诱惑的光芒。平常,雪乔便只在这间屋子里,或看书,或饮茶,一个人对弈,让阳光整个照在身上,雪乔很喜欢呆在日光里面,夜晚也是在软榻上休息。剩下一间卧室,平时只是个摆设,雪乔是不住的。无影山庄若还有人与雪乔有一定的关系,便属漫雪与她亲近些,漫雪喜欢这个姐姐,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但也不能时时来打扰,也从没住下来过,杀手铭可以留下,漫雪的眉瞬间皱拧起,一脸茫然,不着头绪。漫雪见雪乔一直不说话,便将杀手铭领进了这个房间,房间里很空,只见一张床,床上的东西倒都是干净整洁的,很齐备,一侧的墙上挂着一把剑,格外的引人夺目。但分明是女子的闺房,杀手铭不好住下,便要退出来,漫雪一屁股坐在床上,道:“我就住这里了,你要回简三那里吗?”漫雪有意无意看着杀手铭,“现在镇上可不太平,你惹恼怒了那些人照样讨不了便宜。”

杀手铭无语,却并不害怕,不过斗一场而已,他还没怕过谁。

“乔姐姐不喜欢乱,所以她房里的东西不多,也都很整齐,那间药房空间很大,不只干净,也有一张床……”杀手铭疑惑的看了漫雪一眼,漫雪解释道:“这原是我们为了在林中狩猎,好玩才建的,一共三间,我们六个人,每两人一间,这是我大姐和二姐的房间,我和乔姐姐一间,药房的那间是柳师兄与罗师兄住的,后来我们大了,渐渐不来了,再后来乔姐姐搬进来住了。”

“为什么要搬进这里住?”杀手铭低声自语道,漫雪恰好听见,便道:“乔姨去世了,乔姐姐坚持在坟前守孝,搬了过来,乔姨就葬在那遍竹林里。”

“八年前?”杀手铭忽警觉的问道,漫雪一脸的灰黯,眼圈一红,微微点了点头。

杀手铭又在脑海里开始了他的猜想。

雪乔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去药房的背影,沉吟不语。她料到杀手铭会改变主意,但没想到以他对享受的奢侈,他会选择住进一个简陋寒酸的房间里。看来杀手铭的忍耐力超过她的想像。

奢侈,还是简朴,不过是一种条件的满足,一种杀手铭给予自已的选择,杀手铭是一个很克制的人,绝不让自己的心蒙以微尘,沉沦于虚荣华贵的追逐。

对于杀手铭,一种生活有一种生活的景致,幽静的竹林木屋反比碧罗居是个更好的住处,恬静幽然,尤其门前的一畦兰香。

杀手铭很快便安置妥当自己的住处。

雪乔总是一个人躺在廊下的软榻上,一卷诗书,一盏香茶,几乎什么也不做。

她喜欢孤寂,但却很怕冷。

杀手铭只要见到阳光下那一道如梦似幻的轻纱丽影,都会很有礼貌的避开,因为他自己本身也有许多不愿被别人打扰的习惯。但对于像漫雪这样古灵精怪的小女孩,许多事情也只有自己习惯去忍耐。

雪乔。

铁面人柳浩的未婚妻。

柳浩是约莫六年前在江湖上骤然出现的人物,外表平庸无奇,平日里也不见与江湖人往来结怨,却在一宿间以扫荡漠北六英堂而名动江湖。江湖上关于柳浩的传闻很多,但大都是无稽之谈,杀手铭见过他出手的招式,快、奇、狠,与楚家剑法却不同。从那一双似乎永远被罩上一层黑暗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被痛苦纠缠的悲伤失意的人,杀手铭没料到他的师父竟会是无影山庄庄主赵恩然,更不曾想到在这个山野之地,他还有一个未婚妻。

一切显得很玄妙。

杀手铭并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发现一点等待一个人的殷切,在柳浩眼里,也没见得被一个女人等待的安慰。虽然他也知道柳浩另有意中人,但这两个人的关系总透着那么一点古怪。柳浩除了拔剑的时候,杀手铭所见到的柳浩总是浑浑欲醉,一个人浪荡江湖,放浪形骸。令他伤心的事,他大略也知道一些,但他对雪乔的猜忌,又让杀手铭对眼前这个淡然宁静的女人充满疑惑。

当黑暗中清冷的月光在云翳间忽明忽暗的显现,树影婆娑,诡谲的宛若鬼影飘动。杀手铭发现山里的夜不仅是真的黑,寂静的更像是一片荒漠。以前,只有当他走在人群中才有的那一份荒凉寂寞的感觉,忽然在这一夜被重新唤醒,他的目光望向那一扇燃着烛火的窗户,感受有几分相同。

这样的夜只有他最懂。

越是黑暗逼来,越是能让人更加坚定。

夜清凉如水……,杀手铭未能安眠。雪乔竟是说到做到,真的不诊治漫雪,任由她毒发,这个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竟也是个不输人的倔性子,怕挨一顿骂,死撑着就是不回山庄。

“几天来我都在思索一件事——”杀手铭第一次越轨出现在雪乔面前,因为漫雪太小,既纯真又可爱,那娇弱的模样让任何人都备感心疼,杀手铭对世事无情,但不表示他对生命冷酷。而她还依然如是,煮茶烹茗,不为所动。

“她是不是我妹妹?”雪乔打断他,出人意料的冷静。

杀手名看着雪乔,吃惊的道:“在她的眼里你才是她最亲的姐妹。”

“她只是认为我母亲更像她的母亲,把我当成她的姐姐。”

“她的母亲抛弃了她?”

“那个女人只愿拥有她的漫天神佛,如我拥有这片浓郁的山林。”雪乔不免讥讽的道,“木鱼会在夜晚准时敲响,地狱也会在晨星中闪现。你要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她父亲呢?”杀手铭问。

雪乔脸沉了几分。停了一会道:“她是怎么告诉你的?”

“她不提她的父母,只时常提起你,好像你是她唯一的亲人。”

雪乔无言,但是杀手铭却看见她眼里的苦涩。

“你希望我救她?”

“我想知道为什么?”

雪乔笑了,“我还以为杀手铭还残留着几分血性呢?”

杀手铭又默然了。

“你知道我?”

雪乔不答。

“你会喜欢这里,慢慢你会发现事情会越来越有趣。”雪乔意味深长的道。

“你恨她。”杀手铭看着雪乔的眼睛忽然多说了一句。

“在这里你得习惯仇恨。她也在仇恨,你可以问她,她的仇恨是什么?”

“和你的一样,为了你的母亲。”杀手铭有所觉的道。

雪乔古怪的笑着。

听着已经停止的痛呼,对杀手铭说道:“她在找你。我母亲死后,她太长时间一个人了,别让她孤独,她害怕一个人。”

不知为什么,仅因为‘害怕’,投射在一个脆弱稚嫩的小女孩身上的光景,让杀手铭被感觉不由的牵念。雪乔的眼睛在微默中闪闪波光。

漫雪一张小脸满是汗水的望着杀手铭笑了笑,要他不用担心,让杀手铭奇怪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有些什么样的人。

“你去找乔姐姐了?”

杀手铭默然。

漫雪道:“她不会改变主意的,比忍耐力没有人能赢乔姐姐的。”漫雪竟似乎也不伤心。漫雪向杀手铭解释道:“不给我教训,乔姐姐是不会罢手的,每次都是我输。”

杀手铭却不太认同,她可是毫不犹豫的救了他。

“乔姐姐不是冷酷。”漫雪像杀手铭解释道,似乎很怕杀手铭误解了雪乔。“在我很小的时候,硬要跟着姐姐们出来玩,一个人跑丢了,还遇到了狼,乔姐姐不顾生死,为了救我,用一把小匕首和狼战斗,为了不让我受伤,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的面前,那个时候她只是不太说话,其实她人很好的,像乔姨一样。后来乔姨忽然去世,又是亲眼……”漫雪哽咽,“太残酷了,乔姐姐不能接受,才忽然变了,整个人像僵住,像被冻在里面一样。”漫雪在肚里搜刮着形容词。她真的不怎么会描述,但她知道乔姐姐伤的有多重,知道她是由那时候改变的。

忽然?亲眼?这样的言词,让人不会怀疑,雪乔让人渗到骨子里的冷,是母亲死于非命的结果。漫雪眼中的惨痛、惊恐,就像杀手铭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那种惶恐和不安,他知道她并没有忘却伤痛,那么——杀手铭深思的望着窗前的阑珊灯火,她呢?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在自己的面前被杀害,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会是怎样的痛。杀手铭的心中贯穿着的某种记忆让他怵然一惊:仇恨,绝没有那么容易化解。

漫雪虽然纯真无瑕,但是做出判断的直觉却往往最准确,仇恨,必然在某处悄然生长。

退出江湖的人想要得到的无外是一种简单,而赵恩然仿佛更迷茫了,因为复杂更深的陷入了他的生活。

杀手铭听见吱呀门开的声音。

雪乔一个人向黑暗中的树林走去。杀手铭曾听漫雪说道,十三岁母亲去世那天,雪乔受不了打击,一个人误闯山林被野狼所伤,留下右臂残疾,只能拈针锈花,不能舞刀弄剑,而她竟在深夜一人独闯密林,却不见丝毫惧色。初相逢时,他就觉得她冷静沉着的可怕。

虽然无礼,这种窥探的行径他不肖为之,但是他还是未能阻止自己跟去一探。

雪乔走的很慢,仿佛只是漫无目的游走。她来到一处山崖,崖上有一座孤坟。她站了好一会没有说话。

然后,出现一人,一个女人,看不清模样。她交给雪乔一样东西,看上去长长的,像是画轴。雪乔没有看那东西,抬头看了一眼月光,那人交托完了东西,便即自去。杀手铭看见她消失的方向正好是去落叶镇的方向。

雪乔将那东西展开,一副画展现在她的面前,雪乔立在墓前,将画裹乱在地起,用火引着了它,用火焚化。然后整个人忽轻灵的从崖顶飘下。

眼前此景,杀手铭竟丝毫不觉得突兀,只是那飘落的身姿令人艳羡惊绝不已。

雪乔飘飘而下,一段急行。雪乔的轻功并不比漫雪慢,却轻柔无觉,如云飞过。两人一前一后,转瞬来到一处山庄别院。杀手金刚见她停在一扇门前,但见她举起一只手,敲了一敲门,杀手铭追过去,人影却又不见了,房门却从里面打开。

杀手铭站在门前,见面前一位清癯的老者,虽是背光而立,杀手铭仍是感觉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那老者见是外人,神情稍是一怔,便从容镇定下来,向杀手铭一点头,道:“你好。”

杀手铭把剑抱于胸前,一揖礼道:“老丈好。”甚不自在。

老者看向杀手铭的剑。

“这把清泉剑我曾经有一面之缘,其泽甘冽如泉,喜欢这把剑的人,不是心思复杂深沉之人。想想我这里有好几年没有个有来了。”

老者将杀手铭请直屋里,杀手铭略为窘迫的打量四周。

“请问老丈,这里是哪里?”

老者为杀手铭彻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闻言,此刻倒意外起来,问道:“你不知道?”

杀手铭回答:“不知道。”

老者温和的道:“那你是怎么来的?”

杀手铭道:“跟随一人进来,却不见了她的踪影。”

“谁?”老者神情大不安,杀手铭却不好明言,雪乔与他有相助之恩,他也不想说出她的名字,沉吟间,老者看出他的为难,并不再问,只说道:“你说他进了这里,适才敲门自然也是他?”

杀手铭恭敬的点头称是,老者虽只是一般的老者,却给人一种不容人斜视的神韵。

“在下深夜打扰,还请老丈海涵,在下告辞。”私闯别府已是莽撞,杀手铭不肯多留,起座告辞。”

老者知他自惭,不好多留,也不招人相送,任他自去。

杀手铭于院落间翻跃,耳边早听见阵阵木鱼声,那木鱼声乱了,根本不在节拍上,复又停下,然后又响起,反反复复。不知为什么,杀手铭在院子里停下,雪乔立于院中树下,背对着那窗,只抬头看着茫茫苍天。

杀手铭站在院中,看着那扇门里,听着门里声声急催的木鱼声,雪乔看着他。忽一声笑,杀手铭还未回过头去看个清楚,一把短剑却已扑面而来,一个缁衣妇人从房里冲了出来,嘴里叫道:“是你逼我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也没什么可怕的。”

杀手铭却觉得她的手在发抖。

妇人‘咦’的一声,疑惑的盯着杀手铭,收了剑。显然她要对付的不是杀手铭。

“你是谁?在此做什么?”

虽是念佛,言语间还是有些许的凶悍。

“在下杀手铭,误入深林迷了路。”杀手铭不想深谈,只说道,不忘向身后瞟了一眼,那里早没了人影。

雪乔已经要离开。

杀手铭在树林里几经辗转,天亮之后才回到雪乔的木屋。轻纱微扬,隐约雪乔立于廊下,杀手铭与其目视,点头为礼,雪乔淡然点头,回一礼。阳光下,犹如一株幽兰,清雅宁静。

雪乔回到屋里,恬然卧于榻上,手握诗书,似乎将昨夜的事忘的干净。杀手铭却一心的疑惑:她知道他跟踪了她,却不避形迹;他相信庵堂外的那一声笑声是她,她一个人站在庵堂外,似与她有着生死相决的仇怨,却又并不与那人相见?

一个人若心有仇怨,能如此静如止水?

如果这个凶手是在无影山庄,如果她知道是谁,杀手铭想起月下孤立的人影,耸然一阵惊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