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回家
秋月下车,站在村口,望着日思夜想的故乡,万分激动。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怎么样?父亲的身体还好吗?姐姐弟弟妹妹生活的好吗?她非常惦记。自己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真的不堪回首。
眼前的一切一如往昔。最大的变化就是一进村那堵墙上的标语变了,原来写的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现在换成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切还是那么破败不堪。
秋月望着一直魂牵梦绕的家,有些泣不成声。三间破草房,外面的墙皮脱落,窗户框子扭歪,窗户竟然好几块没有玻璃,用报纸像补丁一样地糊着。屋里坑坑洼洼的土地上,到处都是父亲用书本卷的烟头,弟弟妹妹都出去打工,只剩父亲一个人在家,父亲老了。看到满头白发,背有些驼的父亲,秋月辛酸不已,才几年的功夫父亲就老了。他辛辛苦苦把我们养大,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日子。
问起父亲这几年的生活,父亲告诉秋月,她走后不久,家里用她姐妹俩换来的粮食吃完了,要不是一个小伙子来,放下的粮票和钱,等到国家发放救济粮的时候,或许他已经死了,是那小伙子救了他的命,他一直不知道小伙子是谁?他听村长说,才知道是秋月的朋友。把秋月嫁那么远,不是父亲的本意,为了生存迫不得已。满脸沧桑的父亲老泪枞横:“那小伙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要见到他,一定帮我谢谢他!”父亲满怀感慨和歉疚。但看到秋月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他又释然了。
秋月知道那小伙子,一定是李晟。这么多年来,在她心底里一份思念日日夜夜煎熬着她,李晟是她最不敢触碰的痛,不愿意想起,却常常想起。一想到往事撕心裂肺,痛彻心扉。自己无声无息地走了,对李晟该是多么大的伤害?他会怎么想我?秋月知道没有李晟就没有她的今天,最起码不会当老师,(嫁到男人家,那个村更偏僻,有文化的人太少,知道她曾经当过老师,所以她又当了代课老师)。今天又听父亲提起,她觉得欠李晟的太多,恐怕今生都无法偿还。秋月希望此行能见到李晟,这是她心中的一个结,她不解开,无法坦然面对生活。不知道他过得好吗?是不是也成家有孩子了?
下午,秋月急着要到母亲的坟上看看,也想顺便到河边看一看,曾经认识李晟的老地方。父亲说,下午不上坟,让她等姐姐回来,明早一起去。秋月一听姐姐要回来了,高兴的了不得。下午没事,帮助父亲把屋里屋外收拾一遍。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秋月看到自己以前用过的课本,拿起书本刚想翻看,从里面掉了一地的糖纸,这些花花绿绿的糖纸都是李晟给她的糖块。小弟吃过糖,不舍得把纸扔掉,夹在书里面的。秋月蹲下身,一张一张小心地捡起糖纸。小弟吃糖的馋样和李晟塞给她糖时一脸幸福的样子,像幻灯片似的不断地在眼前闪过。秋月轻轻地抚糖纸,感到丝丝的温馨。
秋月把糖纸夹好,放回原位,猛地看到自己以前画的素描,虽然纸张有些发黄,保存的还完好。秋月一张张地看,想起李晟教她画石头的情景,拿着那张她给李晟画的素描,她会心地笑了,李晟一只手拿着画笔,一只手拽着杏花的枝条,温文尔雅变成了憨态可掬,虽然线条是那么粗犷,画的不那么的像。但秋月头脑中的印象是深刻的,想起李晟当时的样子,秋月忍俊不止。翻着翻着,看到李晟第一次见到她时,画的那张画。夕阳西下,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挖菜,五彩缤纷的晚霞笼罩着她……秋月凝视着这张素描,心头涌上千头万绪,泪水模糊了双眼。本想自己已经嫁人了,过去就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睹物思人,她无法放下。那块大石头,那个老地方,他还会去吗?秋月顾不得那么多了,穿上外衣走出家门。走在荒芜的小路上,心里有千丝万缕的牵绊。
初春,大地还是那么苍凉。灰蓝色的天空似乎被春风吹得有些倾斜,河水还没有完全解冻,岸两边有的地方还有厚厚的冰块,河水冲刷着冰块,发出唰唰地响声。枯黄的野草树枝在风中瑟瑟地颤动着,几丛柳枝随风摇曳,突然看到几朵耀目的绿色苞蕊缀在枝头。这些苞蕊在酝酿着,眼看就要绽放。它们凭借战胜漫漫寒冬的惊人的生命力,就要绽放。
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一个崭新的春天就要来到!
秋月仿佛看到了花红柳绿,漫山遍野的山杏花。猛然,听到李晟的声音:“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好多年了!”李晟轻飘飘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但是浑身上下,好几个破洞,上衣的扣子一个都没有,腰间系了一根麻绳。秋月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知道你会来的!”
秋月一下子惊醒,她从在那块石头上腾地站起来。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原来是自己做了一个梦,怦怦跳得心稍微平复下来。奇怪自己刚坐下怎么就睡着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白天竟做起了梦?冷风吹来,打了一个寒颤,似乎有一团黑影在身边晃动,秋月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四处张望,没有一个人影。风吹草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觉得阴森森的,后背直冒冷风。她拉了拉风衣,把领子立起来,不敢久留,抬腿往回走。就好像后面有人跟着似的,秋月边走边回头,脚步越来越快。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她头顶一圈一圈的盘旋哀鸣,那声音凄惨、锐利,秋月感觉那尾声冰凉地划过脸颊。就好似是利剑刺向在心头,疼痛“唰”地浸透整个身体,不能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