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含冤而死

李晟身体刚有些好转，母亲就要带他回家休养。李晟坚持不肯，他怕离开的日子，秋月回来，错过见面的机会。他要在这里等，说不定哪天，秋月一下子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李晟相信一定能等到秋月的，因为她的家就在这里，她不会不回家的。即使她嫁人了，也要见上一面。每到星期天，李晟就早早地背着画夹，走在他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路上，空旷的原野让他那颗无着无落的心更加无所依托。那些曾经给自己无限灵感的一草一木，如今是那么的枯燥乏味。坐在石头上，拿着画笔无从下笔。河水哗啦啦地冲击着他们曾经坐过的那块大石头，石头一会儿被水淹没，一会儿又露出来。眼前的一切，无不让他想起往事，他无法忘记和秋月在一起的日子，是秋月让他对生活充满了憧憬，使他沉寂的生活有了乐趣，不再孤独、彷徨。秋月的离开，让他一下子陷入迷茫，打不起精神，每天就像活在梦里。

李晟的母亲为了他能振作起来，托人给他介绍一个对象，李晟看都没看，就对母亲说：“只要她能对你好，你觉得行，就行。”姑娘叫雪梅，没什么文化，在商店当售货员，各方面还过得去，关键她家三代是贫农，父母都是工人阶级。雪梅家成分好，就冲这个母亲同意了。李晟不想让母亲太操心了，也不想给父母增加压力，就顺着母亲的意思回家把婚事办了。李晟稀里糊涂地结婚了，结婚三天他就连忙赶回小镇。由于双方的工作不能调到一起，婚后的生活一直是分居两地，夫妻聚少离多，在一起的日子少之又少。即便在一起也是波澜不惊，日子过的平平淡淡。李晟依旧每个星期背着画夹出来，一不画风景，二不画人物，只画河边的石头和河面上的颤颤巍巍小桥，画了一遍又一遍，每天就这么反反复复的画。他妻子雪梅每次来看他，他照旧出去。雪梅奇怪，他对石头，小桥这么情有独钟，多方打听，对他的事多少也知道点。但是，她没有放在心上，反正女孩已经嫁人了，他自己愿怎么折腾，让他折腾去，时间长了就会收心的。日子就这样无滋无味地过着，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李晟从不间断，每个星期天都去小河边，在那块石头上坐一会儿，画上一阵。

六十年代初，刘少奇、邓小平等人在主持中央经济工作期间，为克服“大跃进”给中国经济造成的困难，提出了较为符合实际的经济管理思想，主要体现在适度放宽国家对经济工作的统制。刘少奇推出了“三自一包——自由市场、自留地、自负盈亏、包产到户和四大自由——雇工自由、贸易自由、贷款自由、租地自由。在一段时间内农民放开了手脚，精心侍弄自己承包的土地，当年就获得了丰收。

农民把自己养殖或种植的物品拿到市场换了钱，再去买油盐和生活用品。这样自给自足的生活，让一部分农民感到了满意，也尝到了生活的甜头。李晟在基层工作，农民的辛酸再了解不过了，对刘少奇提出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举双手赞成。他不住地念叨“包产到户人心定，自由生产两重天。”可叹的是，随着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四清运动，割资本主义尾巴，阶级斗争等一系列政治运动的开展。终于好景不长，一切又烟消云散了。

昙花一现，土地再度被收回，农民们刚刚被调动的热情一落千丈。在以后的几年里，农村的收成一直不好，农民又再度回到了饿肚子的年代。李晟心里想不明白，国家的大事怎么也反复无常。他拿起画笔，在纸上写下了这么一幅对联：

是是非非，非非是是，是非不分

正正反反，反反正正，正反一样

李晟一副无心的对联，加上他平时的言行，他个人不觉得怎么样。别人却认为是对毛主席的不满。他的一言一行被一个同事记录下来，并向上举报了他。他成为了批斗的对象。每天大会上批小会上批，单位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他的工作被停止了。此时，李晟父母家被炒，父亲收藏的字画和书籍都被抄走，有的被烧毁。父亲被打成了“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家里人一夜之间成了“黑五类”，父母都成了牛鬼蛇神。在一次群众批斗大会上，他的父亲倒下去了，再也没能站起来。母亲去了五七干校，参加劳动改造。

六二年雪梅为李晟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已经三岁了，雪梅怕李晟家的事连累自己和孩子，决心和他划清界限，决然地提出离婚。李晟对雪梅心里还有一丝愧疚，希望孩子和她都能幸福，很快就结束这没爱的婚姻，李晟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当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的喊声，在全国响成一片的时候，李晟被送到了七台河监狱。罪名就是反革命，刘少奇的孝子贤孙，“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黑苗子。”他的母亲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加上繁重的劳动，体力不支，在一个凄风苦雨的黑夜里，还是追随他的父亲去了。噩耗传来，李晟已经没有了悲伤，因为他活在人间地狱里，眼前漆黑一片，没有思想，没有欲望，一切的一切将成为泡影，哀大莫过于心死。六六年秋天在狱里，他老病复发，咳血不止，由于没有及时的医治，他患上严重的肺结核。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谁会花人力物力去救治一个罪犯？李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没有亲人替他收尸，只被狱方用一块破席子卷了，草草地埋在荒坡上，李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