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八章 三查罚款,罚去愚昧
第一〇八章 三查罚款,罚去愚昧
父亲是一个很普通的农夫,他去天堂已整整15年了,可是他留我给的精神财富,却能让我享用一生。近期我将他生前留下的100多封家书资料,一封一封地细细读来,读着读着我深深地感到,我在读一部亲情史;我也在读一部家族史;我更在读一部辛酸史。
从事经济工作的我,没有哪一天不与票据打交道,可是当我细细地品味这张43年前的“收款收据”时,心酸、无奈之情一起向我袭来,让我不能自主。这是一张编号为“NO.078203”,开票日期为“1968年11月6日”的“收款收据”!上面很潦草地写着“今收到杨绍获交来三查罚,人民币(大写)陆拾元零柒角整。备注:交猪一头扣币47.7元,生产队打欠条13元整,共60.7元”。上面盖有“岳阳县十步人民公社文付大队”的公章。在会计栏上盖有“刘海书”的印章……
弹指一挥间,43年过去,此时我想起了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真有“四十三年,望乡犹记,文革十年路。可堪回首,华夏大地,一片牛鬼蛇神。凭谁问:乱世父母,尚有饭否?”之感。睹物思人,父母当时又饱尝了多少辛酸痛苦?年少无知的我是无法感知父母当时的心情的,当我为人之父后,见到这张红色的罚款收据时,我眼中见到的却是另一种情境,那鲜红的印章是用鲜血盖上去的,那是父母的鲜血染红了这张罚款收据。1968年当是正是文化大革命最红火之时,破四旧,窜联之风席卷全国的每寸王土地,也是奶奶与父母最没有人格之时,活命已成为了最大的愿望,要批要斗随人意,要罚要拆任人说。当时的一头猪是一个家庭一年最大的希望,“交猪一头扣币47.7元”这一扣,扣去了全家的希望,也扣去了幸福的童年!43年后的今天,我只能想着父亲的声容与他交流。原来,我出生后体弱多病,家中本来就十分结据,要看病打针就更加困难了,于是父亲就从自家的屋上取了一些瓦片和二根楼脚卖给同村一户砌房的人家。这在当时被认为是地主资产阶级思想,在现在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情在当时却是名正言顺,那时自家不能在山边地头栽上几根南瓜藤,几根丝瓜藤……就是已生长成荫也要铲除,否则就是地主资产阶级的苗!多么可悲的国人,世界在飞速前飞,中国却在加速倒退,不公仅经济与文明的差距越来越大。
三查罚款,以及以后的多次政治罚款,父亲都从来没有对我提及过半个字。父亲只是要将他人生所有的痛苦都嚼出味道来,埋藏在心底,想随他一起带入天堂。但时间总能冲洗历史的污垢,历史总会给人清白,智慧总能战胜愚昧,数年之后父亲就得到了退款,还了他人格的清白
纪念杨绍获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
注1三查:
“三查”:查叛徒、查特务、查现行反革命。“群众办案、群众定性、群众判刑。”文革初,《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号召“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那只是报纸的宣传话语,一种形象化的口号。“清理阶级队伍”才是正式的文化革命的官方语言。文革中真正恐怖的时期不是红卫兵高喊“红色恐怖万岁”抄家、破四旧,打死“狗崽子”的文革初期,而是六八年中共中央指挥下的“清理阶级队伍”。(简称“清阶”或“清队”)这是毛泽东亲自领导、周恩来协助进行的文革中的一个重要阶段。所谓“群众”,当然就是在各基层单位掌了权的人。“杀死一个阶级敌人,就节省了我们一颗子弹。”“三查”有个特殊的刑罚,割耳朵。“耳朵割下来往地上一丢,狗就衔着跑了。”在“三查”中疯狂杀害所谓的“阶级敌人”。在1968年“三查”运动中,江西瑞金县的“一个公社,将预先选定的‘三查’对象集中起来,要他们去山上挖树洞。横多少米,宽多少米,均有严格要求。可树洞不挨在一起,疏疏朗朗,以至谁也看不见谁。挖好洞后,便向看押者报告。未等讲完,报告者便被一顿铁锄砸死,推进洞里埋掉了事。事后,公社‘三查’领导小组负责人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敌人总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活学活用了,阶级敌人也得给自己准备坟墓。’”顷刻间,此县杀人达300多名。此间相邻的兴国县也不落后。革命干部奋勇杀人达270余名。其中19个人死得特别可悲可叹。某公社抓来十几位阶级敌人,他们分别是五类分子的子女,反革命组织的司令、副司令、参谋长、组织部长等。不难想见,所有这些职务决不是他们自己任命的,而是革命干部出于镇压阶级敌人的需要予以任命的。这十几个人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公社大院的树上,准备杀掉。这时县里来人通知说,必须停止随意杀人的风气。公社的小人物正准备给这些阶级敌人松绑。公社‘三查’领导小组负责人此时“端杯茶水,慢悠悠地从屋里荡出来,环视了一下现场,又慢悠悠地说:‘既然绑来了,放也麻烦。反正明天就不杀了,今天还是杀了吧’”这十几条人命就这样断送了。
注2破四旧:
“破四旧”,指的是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提出“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口号;后来文革《十六条》又明确规定“破四旧”、“立四新”是文革的重要目标。1966年8月1日至8月12日召开的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简称《十六条》),进一步肯定了破“四旧”的提法。但如何破“四旧”,中央没有说明。
注3窜联:
1966年,中央文革表态支持全国各地的学生到北京交流革命经验,也支持北京学生到各地去进行革命串联。1966年9月5日的《通知》发表后,全国性的大串联活动迅速发展起来。大约六七月间,全国已出现“串联”师生。外地来京者大多是到首都北京取“文革造反经”和接受毛主席接见的师生,北京赴外地者大多是去各地煽风点火帮助“破四旧”的师生,有红卫兵、“红外围”和一般学生,以大中学生为主,也有个别小学生跟着哥哥姐姐走的。毛泽东主席分别于1966年8月18日、8月31日、9月15日、10月1日、10月18日、11月3日、11月10日、11月26日8次接见了红卫兵,受接见的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青年师生大约XX0多万人。当时串联师生乘坐交通工具和吃饭住宿全部免费,成为“文化大革命”很特殊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