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亲情
三人走上了江滩,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阳光虽然和煦,但是风仍然很冷。她们穿过了江滩上的菜市场,上了石梯。母亲把背篓停在石墩上,开了口:“可惜给你们姑姑带的腊肉丢进水里了!我叫那个男人顺便帮忙把肉口袋提上来,他却说‘人都快冲走了,还要肉?’哎,可惜!”
倪榆垂着头不语。她很羞愧又难过。
“你这娃儿,只顾自己往前冲,样样要争第一,也不照顾家人一下!行李也不肯多拿,什么时候才会懂事?”母亲责怪倪桑。
“谁叫她走路不小心!”倪桑抢白道,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姐姐一向都不如她身体强壮,她也是忘乎所以,把最重的行李丢给她,只顾自己跑前面。
倪榆头低得更狠了,她的眼圈儿红了,眼泪就要掉下来。
“别哭别哭,大过年的,待会还要见客的,不要惹人笑话!”母亲说。
倪桑也赶紧安慰着姐姐,但她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只有紧紧抓住倪榆的手,无言地把自己的安慰传递给她。
石城建在石头上,倪桑算是领教了,她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地上石梯,几乎上了九九八十一盘上坡石梯,每个人都爬得腰酸腿疼,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终于她们爬到了小城顶部的北山路,找到了广场和40号门牌,才算大功告成。
倪桑终于见到了自己从未记忆的姑姑,她年约55岁,戴着酱色毛线帽,穿着深灰色外套,脸庞圆圆,比母亲微胖。她一见到母女三人就激动得嚎啕大哭,“我的弟弟呀,你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呀!我见到你们就像看到了我的弟弟呀!”她哀号着,不时捶打着胸膛,倪桑母女也哀哀哭泣起来,一时泪雨滂沱,女眷四人哭成一团,倪桑和倪榆想起自己一路上所受的苦,泪水也止不住的流。母亲勾起了辛酸的回忆,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革命,不要哭坏了身体,人死,又不能复生。你天天这么哭,哭,有用唛?”旁边一个身体硬朗头发花白的老人不住地安慰四人,这就是倪桑的大姑爷,他拖着又软又绵的成都腔调,讲话慢中有韧。他忙着冲泡峨眉毛峰,又端出桃酥、豆沙酥和千丝卷等各色点心。他的视力不好,几乎是摸索着做事,原来姑爷的眼睛文革时候就着明亮的灯泡被批斗害了青光眼白内障,几近失明。倪桑知道姑爷是个很大的领导,不禁景仰得不得了。
姑姑打量着两个女孩,“我的侄女们都生得白净、秀气,一点也不像农村的!”姑姑把她们揽进怀里,她看着楚楚可怜的倪榆和一团孩气的倪桑,“哎,可惜这么小就没了爸爸!”姑姑又开始哭起来,这情景就像贾母初见林黛玉一般。
好不容易止住哭,姑媳两人有满腹的话语想要倾述,倪榆和倪桑静静听着她们的谈话,母亲讲述父亲的病情发展和临终场景,讲到伤心处泪如雨下,两人不免又痛哭一场,倪桑觉得妈妈讲得太玄乎,爸爸临死时是如何做飞升状好像灵魂出窍,如何显示给后人留下财富的征兆,带了浓浓的迷信色彩;姑姑讲述父亲小时候的趣事,如何会抓麻雀如何功课样样考百分,如何因为太优秀准备被国民政府资助去上重庆大学,后来国民党去台湾了,原先承诺资助的60个银元也可以不用还,——但终究因为家族不支持而没去成。后来又如何因为是地主子女被人歧视“只许听说听教不许乱说乱动”云云。
倪桑打量这是一套二室二厅,阳台上挂满了腊肉、香肠、腊猪心、腊猪舌、腊猪肝,果然晚餐姑姑弄出了一桌丰盛的佳肴,倪桑吃得很开心,其间,姑姑把她们介绍给了表哥表嫂们,让他们留意倪榆的工作问题。又叮嘱倪桑努力学习,不要想东想西,各方面她尽力支持。“我给你当爸爸呀。”她说。倪桑母女望着这家人,感觉自己遇见了大救星一般。
尽管倪桑喜欢自己的云城,母亲还是建议她留在石城读书,读加收500元赞助费的高价书,因为她认为云城的中学升学率年年下降,考上的大多是复习班,而且倪桑所在的班也不是重点班,学校伙食出名的差。本身石城的升学率年年高于云城,再说有姑姑姑爷监督打气,孩子的状态也好得多。姑姑就让姑爷去勾兑。
不久姑爷回来说学校回话了,认为户籍不在石城,不能为石城争得荣誉,所以不愿意接收插班生。姑姑一听就火大,认为一定是姑爷说情不力,不肯多多请求,姑爷回说校长脾气犟,态度很硬之类。如果自己努力,在哪里都能考上大学,经济上他也会救济的。母亲很失望,倪桑却没有什么感觉。
这一个春节过得非常热闹,又到了两家人分别的时刻,倪桑一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石城。
靠在船舷上,倪桑的心情已经与来时大相径庭,来时的期待和不安现在已经变成了决心,一定要听姑姑的话,好好学习考大学!倪榆呢,也是浮想联翩,她幻想姑姑一家能够帮助她找到可心的工作,找到理想的恋人,少女的心思充满了对美好的憧憬。母亲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似乎千斤重担一下轻松许多,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轻快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