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家 学校
阳历1989年1月8日算是数九隆冬的日子,天气阴沉而寒冷,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霜打般疼痛;手一伸出来就变得红肿冰凉,手指无法张开;在教室坐着,脚尖就变得麻木。寒潮降临在长江边的这座小城,这所临江的重点中学的同学们“咝咝”吐着白气,在寒风中奔跑、跳跃,与寒冷抗争。因为冷,教室里气氛活跃起来,除了人跑跳,还有人把篮球当成足球踢来踢去,鸡毛毽子在教室里乱飞,沙包四处打中人又冷又痛,甚至有人扮鬼脸做滑稽游戏引起哄笑。于是木地板在惊恐地颤抖,因为冷和外力有几块就痛得哆嗦个不停。
在这只有两层的砖木结构的木地板的教室里,高一(4)班的倪桑呆坐着,望着窗外阴灰的天空,感到一种浓重的悲凉,她想痛哭一场,却哭不出来,她心里有着深深的遗憾和悔恨,那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考中专被错过,离开原来的初中进了云城高中,父亲的病态发展到猝然去世,军训,再入校学习……这连连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似乎一团乱麻,越理越心烦,只在一片混乱之后,剩下的是惆怅,悲哀和愤懑。……
那是去年10月份末的一个痛苦的傍晚,天是阴沉的,一整天都处于阴霾中,夜色渐渐临近,天色更加黯淡。很多人都等在公路的两侧,等着一辆灵车的到来。弯弯曲曲的公路伸到消失不见,终于在人们的望眼欲穿中装饰着白花的灵车姗姗来迟。
灵车打开,接车的人抱着父亲的四方的骨灰盒出现在人们面前,母亲、15岁的倪桑和19岁的姐姐、姨妈、表哥、叔伯、还有许多亲戚们臂缠黑纱,父亲的同事们胸佩白花,迎上前去。倪桑的母亲哭得失去了走路的力气,不得不由亲人们扶着,一片呜咽的低泣在人群中散开,倪桑心如铅重,抽泣着,脸上泪水不停地掉落。
然后在父亲原先任教的学校礼堂里开了一个大型的追掉会,黑纱飘舞,哀乐齐鸣,黄灯发出淡淡的光芒,人群肃立着,留下深黑的一片背影,校长、同事代表、学生代表、亲人代表都分别追忆了父亲的生前事迹,是如何认真负责,一心投入到工作中,是如何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一生勤恳如一头老黄牛……听着他们的讲话,倪桑禁不住失声痛哭,讲话几次被一片哭声打断,连讲演者都禁不住无语噎嗝。
接下来在家里设置了灵堂,每时每刻有不少人来拜祭,家里挤满了吹鼓手哀乐队,还有招呼客人的厨师和帮手,到处水泄不通,晚上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倪桑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几天,心情沉入失去亲人的悲痛中,对外界几乎没有了感觉。最后在一个傍晚,残阳如血,照在堆满了花圈的一个坟冢上,鞭炮产生的烟雾在血红的天空弥漫着,那一幕在倪桑的心里留下了永远的印记,她的心也陷入了彻底的空虚和孤独中……
最后的课终于结束了,倪桑回到宿舍。宿舍也是一栋四层的砖木结构的木地板楼房,一二三层为男生宿舍,四楼为女生宿舍,宿舍最里的一头是公用的洗刷槽和洗衣台,还有水泥砌好的厕所和沐浴间。宿舍的上空长年飘荡着酸性刺鼻的气味,因为下面紧接着就是一个生产氨基酸的化工厂,据说这个化工厂为学校提供了不少收益。不过这种酸酸的气味使初次入校的学生要适应很长一段时间。
倪桑拿着饭碗走进食堂。学校依山傍水,高低不平,食堂在学校的最低处。学校的伙食很差劲,没有一点油水,肉块全是肥膘熬油剩下的,和着夹生的白菜,还卖五毛一份。青菜都煮得变了色,稀糊糊如猪食一般。在食堂里买了饭菜是不准端出来吃的,于是整个食堂站满了进餐的学生和偶尔几个单身教师。大家自动围成一圈,谈论着学校和家里城里的趣事,时间也就很快过去了。最后每个人把剩饭菜倒进专用的潲水木桶里,洗了碗,才出食堂。
倪桑每天吃的很多,可是肚子仍像没有填饱的样子。处于身体发育期的大部分的学生都喊吃不饱,于是在宿舍里用煤油炉做饭,到校外小食店吃饭,到附近其他单位买饭的学生很多。最好的是父母给自己的孩子送来可以吃的熟食和各种营养品,满足他们青春期的发育需要。
再有两天就期末考试了,倪桑心里很着急,期中考试有几门不及格啊,不要再重蹈惨剧吧,可是她仍然控制不住看小说,似乎这样才可以逃脱出浓重的现实。物理老师问她:“你书上的题做完了吗?”倪桑只能抱歉地笑笑。物理老师接着说:“要看咯,你期中考试太差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