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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庭

雪野南秋 《云城少年纪事》 言情小说 2011-12-22 20:5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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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期末考试结束,倪桑感觉真糟糕,语文纯粹在敷衍,八张题卷没完成,自己速度真是太慢了,四张历史文字题也没有完成,数学题难坏了她,政治全是棱模两可的理解题。

“成绩出来了,倪桑,你是二十加一名!”潘玫手里拿着成绩册走进教室里。这让倪桑吓了一跳,她从来不主动理睬她的,今天很反常。“魏洪涛是第一名,朱基是第二名,李朗是第三名,……”潘玫大声数了下来。

“怎么没有你呢?”倪桑反问她。

潘玫笑而不答。

“她是第六名!”詹仪容挑衅地说,“怎么,羡慕吧?”

倪桑脸发红身上发热,抢过成绩册一看,自己的数学物理化学政治期末考都不及格,但是总评却很高,都过了,在全班42人里算个中等。最让她吃惊的是杨雪儿却是倒数第三名,詹仪容也在后面十名内。这也不奇怪,杨雪儿和詹仪容没有非考大学的打算,能够来全县最高学府学习,她们已经很满足了。尤其是詹仪容,她常常吹嘘自己父亲是包工头,家里有钱得很,她今后要做包工头。只有潘玫是志在必得。现在,倪桑有些绝望有些失落,却又非常非常不甘心!

最后的散学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这是一个四扇大门六面开间的100*50米的大厅。校长在前台上表扬了优秀学生,发表了寒假里的安全事项。

放寒假了,倪桑把被子打包箱子收拾好寄放到县亲戚家里,就回到家乡小镇。

公共汽车在弯曲的山路上行驶,带着轰轰的噪音和恶心的汽油味颠簸了两个小时,倪桑头昏脑胀,直到看到家乡平整的庄稼和潺潺的小河精神才爽快起来。

已经天黑了,小镇街上死气沉沉,路灯无可奈何地耷拉着,一排店门禁闭,只有少许人在走着。倪桑沿着山路回到自己的家,倪桑的家是一排土砖的三间平房,堂屋里醒目地挂着父亲的遗相,门口有一片空地,几棵树只剩光光的树干。

倪桑见到了久别的母亲和姐姐倪榆,一家三口沉浸在相聚的欢欣里。母亲的面容明显衰褪了,原先那油光可鉴绷得紧紧的脸颊松弛了,尤其是嘴角耷拉下来,像在无言地诉说着自己的苦楚,双眼皮也隐藏了起来,后背开始驼了,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老太婆。尽管如此,母亲和姐姐比她想象的状态要好,精神还是不错的。

“桑儿,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腌肉放在陶罐里,干菜挂在墙上,柑桔装在箩筐里,新鲜菜蔬搁在簸箕里,你想吃什么都有。”母亲在家里走来走去,告诉她各种东西的放处。“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给你讲,哦,你那个十几年没有往来的大姑来信了,邀请我们一家去她那儿过年,”母亲变得兴奋起来,“她现在退休了,孩子们都工作了生儿育女了,负担全没了,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日子好过,钱多得用不完,约你爸爸到重庆去耍。”母亲越讲越兴奋,不停地讲述这个姑姑的一切情况,她的以往的经历,她的子女现在是多么能干和有头有脸。她家具体在石城什么地方,路线怎么走。随着母亲的兴高采烈的描述,倪桑也快乐起来,尤其是当她听到母亲讲,当姑姑在电话里听说父亲已经去世时顿时大哭起来,还连连许诺要接过父亲的担子担着,给孩子们当父亲,帮助母亲照顾倪桑和姐姐二人。这让因失去亲人而倍感孤苦无依的倪桑感觉到了前途的光明,就像黑暗中的一丝亮光。没有了父亲,却来了一个姑姑,倪桑不再扮演孤儿寡母的角色,自卑感顿时冲淡了许多。

“可惜你爸爸,看不到这信了!”母亲的眼圈红了,倪桑的眼睛也湿润了。这时,姐姐倪榆从外面回来,喉头哽噎起来。母女三人相对垂泪。

“你姐姐呢,有人拉她到外面去打工,我不会让她去的,还有人介绍她嫁到江苏去,我怕她被人贩子卖了呀!村里的龙家姑娘被她父亲追了回来。”母亲说。“但是目前怎么办?我还不知道,你姐姐不愿意呆在农村做活儿,也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可以过上不干农活的生活,也没有门路和背景安排做铁路工,做图书管理员,做税务人员,或者做幼儿教师,你姐姐的前途让人忧愁呀!”

母亲的话让倪桑忧虑起来,长期以来,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暇顾及姐姐的前途,父亲还在的时候她还有莫名的依赖,现在只能自己出去承担自己的生活了。倪桑知道,姐姐不是个经商的料,曾经去卖柑桔却半天也没有卖出一个,曾经去卖豆芽却让豆芽发了霉,曾经帮人洗衣服却把衣服弄丢了……。要想不干农活只能会经商,或者会一门手艺,开一个小店借以糊口。但是母亲的原则是她宁肯干农活也不会去卖东西,因为那个太难。母亲曾经头脑发热伙同几个农妇到县里码头上卖过煤炭,谁知一场暴雨冲走了她们的煤;后来又有一个煤老板聘请她做记账,结果那个煤老板在暴雨的晚上查看煤窑,不幸被泥石流压死了,母亲吓得再也不肯出山了。她说面对土地,永远是绿油油的庄稼和蔬菜,没有别人各种各样的难看的脸色,也没有各种未知的危险。

“还有一件让人痛心的事,就是你姐姐的师傅死了!”

“什么?”

“前年教你姐姐学习美发的师傅,如今在深圳,得了艾滋病死了!每个老乡都去看她,都留下一点钱,她拉着老乡的手眼泪汪汪。结果秋天就死了。”

倪桑依稀记得那个颇有风韵的女人,印象中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紧身背心和飘逸的大裤脚。姐姐中学毕业后曾经拜她为师,学习美容理发。但是后来有人在母亲面前劝说,那个女人作风不好,很风流,什么男人的摩托车都敢上,难道你不怕自己的女儿学坏吗?因此母亲结束了姐姐当学徒的日子。后来又学习了一段时间缝纫,结果仍然不了了之。姐姐的前途让人苦恼,真不知道她今后能干什么,就这么没有目的无所事事下去吗?看来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嫁人,让丈夫来决定她的未来。

“邻居都说你那女儿‘穷嫌富不要’,上次有一个开染坊的小伙子,信倒是写得好,可惜我看他走路时候两条腿不一样长,就没有答应。哎,没有一个合适的小伙子,都不行。不比别人家女孩子,难嫁。”母亲摇着头说。

自从父亲死后,姐姐倪榆神情就特别萎靡,每天不出门,只是帮忙干些家务活,地里田里都只能给母亲打打杂,干些下手。有时很长时间地发呆,不时唉声叹气,口头上总挂着这句话“我的命真苦,干什么都不成功,什么都不顺利,比不上别人,我是个没用的人。”

倪桑知道倪榆颓废也不是一天两天,自从高考失败后她就如此自闭和懊丧,刚毕业那段时间每天就是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流泪,来了人也不应,总感觉自己做了什么羞人的事情。她低着头,耷拉着眼皮,皱着鼻梁,一张脸格外苍白,三魂掉了七分,没有一点年轻姑娘的朝气。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事情,总不顺利,于是日子这么颓丧了过来。她的神情和处境让倪桑不得不认真思考:如果她也高考失败,会这么萎靡不振吗?答案是不,她不会的,她现在懊悔过去的中考失误,也感觉到压力,但是高考失败还不是她人生的最坏。她一直都很想经商,也觉得自己有经商的天分,现在因为升学,她来到了县城,简直觉得这就是她理想的栖身之处,她沉迷于小城的生机勃勃和姹紫嫣红,她渴望自己有一天成为搏击商海的女强人,她希望自己的子女也是小城某某长的千金公子,是国土局长的儿子,是烟草局长的女儿,是邮电局长的子女等等,就像她的城里同学一样那么荣耀。就算没有那么大的事业,在小城里做一个小摊主也是幸福呀!菜市场那些卖干货的,卖蔬菜水果的老板,对倪桑也有着神秘的魅力。城市对人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镇小学教师会嫁给中学教师,中学教师会嫁到县里,县里的女孩子会找市里的男朋友,市里的女人会嫁到省里去。城市在慢慢积累着壮大规模。倪桑满心膨胀着热望,怎么可能象姐姐那么消沉?能上大学是最好的道路,不能上也不是人生的低谷。这样想来,倪桑对姐姐很气恼,她也觉得她太没用了!言词间也有些恶声恶气。

“桑儿,榆儿,你幺舅母的女儿从东莞打工回来,给你们带来了塑胶花!”门口响起了母亲欢快的语调,面对着两个愁容满面的女儿,母亲在尽力克制自己的不良情绪,抹干眼泪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悲伤。倪桑也忘记了自己在学校的烦恼,因为比起学业的下降、难堪的伙食、孤独感和同学间的龌龊,家里有更重要的痛苦和难处。本来准备倾诉的牢骚忘得没有了影儿,她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情是母亲的身体不适合干重体力活儿,姐姐应该尽快找到事情做,家里经济要基本能应付,才能解决实际问题。

倪桑把鲜艳的塑胶花挂在蚊帐上,假的花,但是那么有活力,屋子里顿时充满了生气。倪桑躺倒在床上,心里也开始了盘算,姐姐难道不可以到广东打工去吗?那儿有许多塑胶厂、玩具厂、制衣厂和电子厂,应有尽有。姐姐应该到外面去打工,去寻找机会,不要再老是跟正式职工比较。

但是母亲和姐姐都不同意外出打工。

“不行,她是教师子女,不能把她看成农民的娃儿。这会被爸爸的同事们笑死,他们会认为我亏待了倪老师的孩子,又不是后妈。”尽管穷愁潦倒,教师门第的面子还是要的。

“你知道吗?你堂姑姑家的三儿在广东打工,腿被轧断了一只,现在回来了,和一个寡妇成亲了。你堂姑爷当初去领他回来的,只领回了上万块钱哪!他这一辈子就这么废了!”母亲又说。

在外打工,风险太大了。

倪桑觉得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

姐姐不会经商是故意的吧?学了手艺不精也是故意的吧?因为她一直怕别人耻笑,就算戴个眼镜,也怕别人笑话:务农的人还文绉绉的!眼高手低不能面对现实。那时候,许多人通过各种手段都把自己弄成了国家户口,考学只是其中一个手段之一。国家因为建设的需要,不断招收工人,姐姐也希望能够跻身其中,但是没有关系和门路谈何容易?

倪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唯一的做法是让姐姐树立信心,振作起来,她找了很多《青年文摘》上的励志故事,讲给姐姐听。她现在根本没有资格沮丧,必须面对现实。

在这个人口稠密的小镇,人均土地并不多,因此倪桑的母亲还能忙活过来。春节即将近了,倪桑协助母亲采集青菜腌制冬菜,削瓜儿菜,砍卷心菜,拨红萝卜白萝卜,挖洋芋和红薯。麦苗长了青青一片,柑橘树上还剩下很多没采完的桔红果子,甘蔗随着山风挥动着长杆,田野里一片生机勃勃。这是母亲的乐园,母亲靠着种农活找到了生活的重心和意义。老一辈的农民对土地的强烈热爱,就像他们的后代60后70后80后对土地的强烈厌恶一样,谁都巴不得再也不要从事农活,谁都想争相走出土地,跳出农门。

1989年的中国经济动荡不安,过去的88年通货膨胀让人人心惶惶,物价不断上涨,人们抢购肥皂洗衣粉大米油面等日用品,很多商场物品销售一空。经过农村改革,农产品价格飞涨,但农民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改善,只有投机商贩发了大财,他们从农民手中廉价买来高价出售。但是农业相比以往并没有发展起来,相反近一两年还减了产,土地不断被圈占起来盖工厂盖大厦。工业产值低,多是与外资联手,报纸上宣扬着取得的菲薄成就。大批学者科技人员艺术家纷纷改换国籍,为了获得较高的物质待遇,掀起一股出国的大潮。

相对于中国的停滞和阻碍,美国的科学技术突飞猛进,核武器、尖端武器、人造卫星、航天飞机和太空站基地,无一不傲视全球,引领世界。苏联,虽说民用工业不发达,尖端科技也是首屈一指,现在经过戈尔巴乔夫的一系列改革,体育一举成为霸主。日本的经济达到了历史的最高点,甚至可以买下美国半壁江山,日本具有先进的管理经验和精湛的生产技术,被誉为全球最有发展前途的国家。

社会的动荡制造了机会和财富,也使本分的农民更加抓紧了土地,因为一切都可以自己生产不用买。母亲是彻头彻脑的农民,她的父亲也是彻头彻脑的农民,想要抓紧土地却没有办法不得不过着东躲西藏流浪的日子。解放前国民党部队四处抓壮丁,男人们四处躲藏,外公也长年游荡在外。家里的生计全靠外婆一人操持,辛苦地养大三个女儿。最后,外公终于被保长出卖被抓走了当了士兵,可刚到武汉就被共产党的部队截获,接受了教育后又被打发盘缠回到了家乡,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尽享天伦之乐。后来又遭遇了三年灾害,父亲差点饿死,母亲在家务农,倪桑知道母亲和父亲的结合没有多少浪漫的爱情故事,不过是两个落魄的男女在动荡艰苦的环境里互相支撑互相给予温暖的结合。

父亲家族是清初“湖广填四川”的移民,累积到父亲的父亲这一代,已是地方小有名气的大家望族。虽说是地主,爷爷仍然得辛苦劳动,谁知中了暑,突发肠绞痛死去了。奶奶领着一双儿女过活,土地改革开始了,工作组找奶奶谈了话,第二天奶奶就跳堰塘自尽了,怎不令人唏嘘!因为受过私塾教育能够识文断字,姑姑被安排做了银行会计,父亲被安排做了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