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友
夜色降临,长长的教学楼里坐满了学生,晚自习时间开始了。
教学楼的教室一字排开,每个教室门前有若干灰砖砌成的廊柱。这种设计,采光和通风都很好,学生的疏散也很容易。初中部在一楼,高中部在二楼,全校也就二三千学生的样子。教学楼前砌有花园、假山、水池,假山上种有盘根错节的腊梅老枝,寒冬时节,老枝上绽开了星星点点的黄色梅朵,随着江风,沁人心肺的浓香飘散在校园的角落。
倪桑坐在教室里,心事重重看不进去书,她把脸趴在桌上一直到肿胀,教室里也是莫名其妙地闹哄哄的。对于未来,她突然感到灰心丧气,考大学的雄心大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她害怕与人竞争,害怕失败,这让她百般焦躁,她只想离开这儿,她甚至想到辍学,然后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具有传奇性的人生。倪桑散乱的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浮想联翩。
这时同学递给倪桑一封信,倪桑打开一看,原来是读护士学校的好朋友玉馨写来的,她说她将来学校与倪桑相会。
“桑儿,你一直非常自尊、好强,说真的,我也很佩服你,但我觉得你失去了一些信心,朋友,不要这样吧!路,永远属于强者,勇敢的开拓吧,勇敢的前进吧!忧郁,只能说明心胸狭窄;彷徨,只能说明知识浅薄;烦恼,只能说明目光短浅;苦闷,只能说明胸无大志;畏惧,只能说明贪生怕死……所有坚忍不拔的努力,迟早会取得报酬的。
但是在和同学相处时,不要什么事都好胜,能克制的尽量克制,不要太脆弱太敏感,不要让不好的情绪影响学习,你要抓紧时间,三年一会儿就过去了。我很希望你直升入大学,那时,你可以想象多么的美好。”玉馨爽朗有力的话语由纸面铺陈开来。
“为什么要离开学校呢?现在你在本县最高学府里学习,这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至于小说,不看也好,纯粹是浪费时间,你们的课程很难的……”
倪桑的心激动起来,拿纸的手也颤抖起来,感动、内疚、气恼,五味杂陈。这一句句话像鞭子一样抽中了她的心,使她愧疚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是的,与詹仪容的交战浪费了太多精力和时间,甚至于她冲动地想把自己生活的挫折和不满通过某种极端的方式发泄到她身上。可是,你不能做到潘玫那样一心向学吗?她一般不在其他地方逗留,吃了饭就去打乒乓球,然后自习,晚上也是很晚回来。除了杨雪儿,她几乎不和其他人来往。她是个小个子胖胖的女生,小小的眼睛,其貌不扬。自然,倪桑也做不到象杨雪儿那样的好人缘儿,她面容端庄秀气,态度和蔼可亲。詹仪容有一双灵活的眼睛和薄薄的嘴皮,还有方下巴和高颧骨,显示出好强好斗的性格。她最骄傲的就是自己有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这让她自我感觉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班上除了她们四个住宿女生,还有四个走读女生,都是县里非富即贵家庭的子女,她们打扮时髦而得体,言谈举止自信又文雅,相貌也如大观园里女孩子一样整齐的清丽,不似县下面来求学的女孩子那么美丑不一,良莠不齐。倪桑觉得跟她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们高考不上,还有许多就业的机会,而且还会安排个好工作,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好爸爸。她向往她们的世界,羡慕她们的家庭,喜欢这个小城热闹繁华的生活。
玉馨是她初中时候的好朋友,两人相约一起读高中,可是命运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玉馨上了护士学校,她却因为志愿太高而白白落空。这成了她心里的痛,她是多么悔恨自己的心高气傲!继续求学,整个家庭和母亲的压力增加了很多,而且她的未来又那么未知。
下午自习的时候突然有人喊倪桑出去,原来玉馨正站在教室外。倪桑一出门,玉馨就上前抱住她,两人惊喜地拉着手,倪桑问她啥时到的,考得怎样,玉馨也问她同样的问题。她穿着深红上装,提着一个鲜红的手袋,容貌俏丽,长发披肩,微黑的脸蛋闪着健康而红润的光泽。玉馨看她也是穿着一件枣红色的丝绵袄,剪着短短的头发,身材较瘦,面容秀气苍白。
接着,玉馨靠近窗子,喊着一个个同学。
那是她初中班的同学们,一下子出来四五个男孩子。
“原来你们都在一个班级呀!”玉馨惊讶地说。“你们期末考得好吗?”
“差,只是魏洪涛考得好,第一名。”一个男生说。
“哟,不要谦虚吧,未来的大学生们!”
`“恭喜你呢,已经有了铁饭碗的中专生!”大家一起说。
“哪里哟,不能跟你们相比,分配差哩!即使四年出来了,也是拿个文凭没有你们正派的好。”
“护士一般分配都不差,最差也在县医院。”另一个男生说。
“好哩,等我当了医生,你们要来我那儿看病哟!”玉馨热情地邀请道,她口齿伶俐,讲话时总是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少男少女们谈话的气氛很热烈,每个人都眉开眼笑,充满了真诚的友谊。
倪桑收拾好东西,跟着玉馨离开教学楼,她们想到外面去吃饭,于是走出校门。学校建在山坡上,教学设施层层向上依山排开,最高处是学校的后山,种满了苍翠的松柏和杉树,还有林间一池碧波,那是全校的饮用水,这儿是倪桑的心灵家园。出了后门,就是继续延绵几百公里的凤凰山脉。校门在最下面,出门就是一条大马路,马路通向繁华的市区,整个城市就在学校的脚下。她们穿过街边的小食店,汽车站,电影院,来到菜市场的路边摊,这儿人来人往,小摊主忙个不停,各种美食诱惑着两个少女,圆滚滚浮起的雪白汤圆、芝麻香辣子的肉馅馄饨、金黄的三角米糕、包着土豆丝萝卜丝的油炸面团,各种诱人的香味让她们停下了脚步,一一品尝了够。其中,玉馨不停地讲话,向倪桑诉说自己的烦恼。
“虽然我在那儿什么都好,可就是高兴不起来,我在那儿一点也不快乐,真的!”玉馨赌气似的噘起嘴。接着她说出了自己不快乐的原因,16岁的玉馨在初中时候和校长的儿子有着朦胧的恋情,校长的家庭也欣然接受。现在校长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她也上医专了,双方家长都默许,关系更加明朗。但是玉馨觉得自己对校长儿子并没有多深的爱意,同样他对她也是感觉淡淡,她对他有所戒备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他对她有所保留,两人虽说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透明的隔膜。现在有很多人在追求她,她不知道该不该放弃校长儿子,终究有些不舍不甘,犹豫不决。
“我怎么选择?可他说他今后还要立志考研究生,这样我们的差距就更加大了。地位移人,他不会不变心的。”玉馨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多羡慕你,其实我应该有理想些,只是单纯地学习,和你一起考大学。现在我很苦恼,失去了发展前途似的,心里遗憾!”
倪桑只是听着她的诉说,一点建议也拿不出,不知事的她甚至不能理解玉馨恋爱上的烦恼,她也为她失去了一个更大的竞争场所而感到遗憾,她曾经是那么聪明那么耀眼。但是她想着自己的苦处,前途未卜,心没有一刻不是绷得紧紧的,连娱乐都不会完全放松,何况这次的考试该怎么才能通过?
吃了饭,玉馨想逛逛服装市场,于是她们来到城东,整个县城只有一条横贯东西的大马路,这条马路建在长江山峦的斜坡上,所有的其他城市设施分别安置在这条主路的上下两边,因此小城被拉得很长。城东的服装市场在马路的下边,弯弯曲曲的石板小巷只可以通过一辆汽车,当然这只是人行道,石板路两边是一家接一家的商场,有星星商场,联联商场,都是国营的,很宽敞的大厅里,除了大开的门口,其余三面依着墙壁设置了柜台,墙壁上也摆满了商品,一卷卷的布匹等物。大厅正中设立了一个四方连续的柜台,里面也是高高的货架。还有新华书店,这儿也是倪桑喜欢的一个地方,她可以溜进来看《女皇秘史》之类的小说书刊。还有电器商行,放着最流行的优美曲调,迈克尔杰克逊的《真棒》,有节奏的鼓声让她们的脚步更加轻快。
尽管人行石板路是这么窄,但是仍然摆满了一家接一家的服装摊子,摊主除了在面前的凉板上摆放着服装,还围着凉板搭起了三个立面,挂着各种各样五彩缤纷的衣服。在这个全民皆商的时代,小城的商业活动空前频繁,倪桑也幻想过自己有一天驰骋商海,创造出一个个商业奇迹,她甚至现在就想辍学经商。她们在色彩和人群的海洋里穿行,玉馨看中了一件30元的浅紫色的太空服,这个色彩让她显得更加富有灵气。两个女孩子高兴起来,这也许是她们散步一下午的收获。
“我给校长寄了信,给我的兄弟寄了书籍,给所有初中的老师都寄了画片,即使我最恨的班主任老师,花销了我不少钱。校长回了我的信,他说我太高傲太幼稚,你也是。”
“可我什么都没给班主任老师,看来春节应该去拜访她,我们这儿的老师总是对城里人好,总是说:‘农村来的同学只有努力才行。城里娃儿见多识广,聪明,他们成绩不突出只是心未收回来,如果他们一努力,考大学不成问题’瞎吹呗,笨就是笨,还找借口。不过我觉得自己也很笨,脑袋不开窍。”
“哎哟,你不要自卑,把信心竖立起来,好吗?”
晚上的时候,两个女孩子挤在女生宿舍的单人床上,尽管不宽,但是两个都很苗条的身躯挤在一起还能从容睡熟。第二天一早,玉馨离开了高中,倪桑也就开始了紧张的复习,玉馨的鼓励让她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慨叹自己的命运,羡慕别人的好运,只是埋头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