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陌生男人（4）

我一直都觉得我爱的人就在我的身边，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偷偷地注视我，如影随形。我心中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我一直都被这种虚幻的快乐充斥着，就在此时，就在我心存痛苦和绝望之时，这种感觉依旧不曾离去。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为什么要有这种感觉呢？我不知道。

所有的欢乐和痛苦都是我内心深处的最高指示，我的爱，我的喜怒哀乐，都遵循这种指示，都是这种指示的奴隶。如果说脆弱是充满奴性的，那么，我的奴性是任何坚强的性格都弥补不了的。这我是知道的，我是确切地知道的。毕竟我多少还是了解自己的，无论真诚或虚伪的。在爱情上我不能说谎，尤其在这种幻化的爱情面前，我怎么能说谎呢？我怎么会说谎呢？说谎毕竟是可耻的。不管我心目中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管它到底遵循怎样的指示，我都不能摒弃这种最优美的愿望。

对我来说爱情是唯一优美的存在，纵然它是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的，我也不能摆脱我心目中这种最美好感觉的需求。是的，我不能摆脱这种优美的感觉，确切地说我不愿意摆脱这种优美的感觉，毕竟它在我的心中是神圣的。对十七岁的我来说，没什么比爱情更能让我感到幸福和甜蜜。

我渴望爱情，我渴望被爱的感觉，我渴望感受爱情的幸福和甜蜜。我觉得我长大了，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爱了，我不止一次幻想过我爱人的模样和气质，我不止一次地想享受被爱时那种狂乱和心跳的感觉。我渴望得到大姐，二姐他们所得到的幸福和甜蜜滋味。这样的爱不是父母之爱，也不是兄弟姐妹之爱，而是属于我自己的，唯一自私和偏执的爱人的爱。这种爱是不能共享的，任何人都不能够。这种爱会引起嫉妒和愤恨，如果谁要与我共享这种自私而偏狭的爱情的话，我就会痛苦不堪。

爱情是多么令人伤感的玩意呵！我在它跟前唯唯诺诺，生怕一不小心把自己推进绝望的深渊里。

我一直害怕自己陷入这种美好的幻觉的徒劳中，我一直害怕，它并不能让我的心依附于任何一种能生存的爱的土壤里。我的心是飘忽的，捉摸不定的，我并不能从本质的才能上真实地认识自己。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对这种优美感觉的探寻深入到更为本质的神圣的世界里，它不是属于人间的，更不是世俗人类的信仰。我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有半点现实的意义，毕竟它在现实世界中不曾真正地存在过，这是一种美的错觉，更是一种美的徒劳。

因为我一直期待的东西并不曾真正地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它只是幻觉，只属于幻觉的倒影。这是一种影象，就像飞鸟的翅膀划过我正在翻书的手掌上一样。谁真切地看到过优美爱情的存在？谁真正感受过爱情的甜蜜而不带痛苦，谁又能表述爱情最终的归宿和释疑？我不知道。在人类探寻爱情的道路上，更多的是忙碌和迷惑，是的，是迷惑。人们并不知道爱的能力，爱的本质，爱的依附性和爱的共性让人感受甜蜜的同时痛苦便尾随而至了；人们更不知道欢乐的虚浮并不能跟深刻的痛苦相比。

这就是爱情的局限，它不仅让人变得自私，在这种自私里更多了一种狭隘的观念。

我是不能例外的，在我的爱里，在我全部的信奉和自私里便多出了痛苦的因由。我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我喜欢的陌生男人给我的痛苦都是由我的自私所造成的。如果我不是把幸福看得太重，如果我不是把我幻觉里的意象与他相结合，我便不会感受这种痛苦，我便不会爱他。

他低头的样子引发我内心最深刻的痛苦，我觉得他不重视我，他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在我的观念里我是自恋的，我不能否认，我的自恋情节很严重，如果我不把自己看得太珍贵的话，我就不会有这种情绪上的抵触和伤感。他让我伤心了，因为他不重视我，我跟许多爱慕虚荣的女子一样需要别人的赞誉，纵然他不说我的脸蛋如何如何漂亮，起码他该告诉我我的头发是漂亮的或者说我说话的声音是温柔的。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尽管我表面上充满害羞的神情，我也会回报他一个羞涩的微笑。

在他低头的一瞬间我明白了，在我生命里似乎有一棵痛苦的种子萌生了新的幼芽，它在我的身体里以蓬勃的姿势和不可抑制的状态迅速壮大。我没有能力扼杀这种苦痛的诱惑，也没有力气阻止它对我心神的破坏。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在这恍惚的瞬间里我明白了，并且懂得了我的自恋只是我爱自己的一种形式，不能强加他人，哪怕是我喜欢的人也不能够。

他惨白的脸色仿佛是透明，水一样明澈的，柔弱无骨的样子是任何一种病态身体都不能达到的。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以一种最自然的姿势呈现我面前的时候，他平静而安详的深情充满了静谧的悚动。

他不知道我有爱多他，他不知道。我不会让他知道，我会把我的爱深深地藏在心底，藏在别人无法发现的黑暗角落里。就算我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就算他在我身上探索着，寻求生命和欢乐本质的时候，我也不会告诉他。我会让他自己去发现去寻找然后去拥有。我放任自流地让他在我的身上撞击着，亲吻着，抚摩着，无动于衷，不反抗不拒绝。

我流泪了，他在我身上撞击的时候我流泪了。这是欣喜之泪，这是安慰之泪，把自己献给最心爱的男人对我来说这才是最切实的安慰。流泪是对过去抑或是将来的一个交代，我怀着欣慰和欢乐的心情，流下了最幸福的泪水。是的，这是幸福的，不管我将来的命运如何，为了这半刻幸福的感觉都是值得的。

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爱的光芒，这副神情我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让我感受痛苦的同时也为我的心灵注入一丝甜蜜，这甜蜜是让人无法忘怀的，它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成长，让我感受快乐的知觉无限壮大。说实话，他低头的一刹那我是苦恼的，我以为他不爱我，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更不曾把我放在心里。我的希望，我所希翼的美好一瞬间土崩瓦解了。在这中间我所承受的煎熬和痛苦是不言而喻的，失落的潮水漫过心头，让我心中产生一种背离信仰的绝望。他看我了，他看我了，我心中的甜蜜跟刚才的痛苦交织在一起，我的心变得更加激动了。

他看我了，哈哈，他看我了，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他看我了，刚才还暗自垂泪、默默痛苦的我喜爱的陌生男人看我了，这让我感受到多大的惊喜？我以为他不理我，不会理我，连看我一眼都不肯。现在他看我了，他用温柔的眼神看我了，这让我感受了怎样的幸福和甜蜜？

我真想感谢爱神的垂怜，我真想感谢上苍的眷顾，哪怕她让我爱的人给我一个温柔的眼神，我都会激动地向苍天歌唱，向大地感恩。这美妙的感觉来得是多么不容易，这幸福的甜蜜对我来说并不是可耻的，而是在我身心俱受煎熬之时感受的真切安慰。

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被人重视，那样我这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就能拿出令自己骄傲的本领来。我不能否认，我的虚荣，我的自恋是出自我内心深处最高傲的情怀。他看我了，他让我饱受煎熬的心注入一丝新鲜的活力。他看我了，这个我爱着的陌生男人为我的灵魂深处朱注进一抹欣慰的欢喜。

我觉得我脸上突现出欢喜的颜色，所有的因他而引起的痛苦感觉都悠忽不见了。这是我得到的最快乐的安慰，它抹杀了我内心深处最疼痛的伤悲。我觉得我的脸红红的，烧烧的，心中有一种幸福的甜蜜。是的，这是一种幸福的甜蜜，因为他用充满柔情蜜意的眼注视了我。

我为了感受到这一点被爱的幸福仿佛等待了千年的光景，不是的，决非千年，而是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