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晚上,不到就寝时间我就躺下了。这些天感到很疲乏,可想睡又睡不着。大凡探过家的人,多少都要经历一段这样的过程才能把心收拢回来。地方和部队不一样,花花世界,五彩斑澜,在部队待得久了,初入社会,就好比池塘里的鱼儿忽然闯入了大江大河,一切都会令你眼花缭乱,晕头转向。结过婚的回到家里,不止是享受夫妻间久别重逢的欢悦,而更多的是倾听妻子家人的苦衷,拼命地干活、奔波,以补偿亲人所付出的辛苦,往往探家期满回来,人也都变了模样,就好像剥了一层皮的老驴,黑瘦黑瘦;没结婚的人也更是匆忙,张张罗罗找对象,处朋友,忙三迭四,有的一个假期竟一无所获。
我,就属于后一种人。
“不行……跟陈家小兰子谈对象我不同意!”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铁青着老脸,烟袋锅敲打着炕沿帮子一冒三星。我一闭上眼睛,这一桩令人非常尴尬的场面就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是我探家的第三天晚上,媒人第二次来我家提亲刚走,我家发生的一幕:
“小二哪么大?急着对哪门子象!就你穷张罗!”我排行老二,小二是我的乳名。
“眼瞅着二十六了,他哥那会儿孩子都四五岁了,你不急我可急。”
“你他妈的就是老娘们见识!”爹老了火气比年轻的时候还大。“他大哥怎么能和小二比?跟他爹一样没出息爬一辈子地垅沟。小二是啥?嗯?你还以为是咱家的小二?儿子是咱的儿,可人是国家的,是部队的军官!啊,你给他找个媳妇干啥?扯后腿呀?”爹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咋?不找她小兰子你儿子还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我寻思着不是都知根知底儿嘛。”
“对,就是知根知底咱才不干!”爹两眼瞪得溜圆,“不就是小学老师吗?咱不稀罕!”
“不干就说不干,别拿话攮剌人,让人听见多不好。”妈埋怨道。
我茫然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迷惑地望着爹那张被岁月刻成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妈那弯曲的脊背和瘦弱的身材,不知怎么就忽然觉得喉结干酸干酸的,眼窝里立刻涌出一汪泪水来。
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表情,长叹一声,就再也不说话了。
说句心里话,我矛盾极了。我弄不明白爹为什么为我的事会突然发这么大火?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又改变了主意。
记得探家头一天,爹还跟我这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有相当的也该找了,看看家里这面有没有合适的,别老让你妈总惦记着似回事儿。”接着,爹就点了几个姑娘的名字,说抽空先看看,还特别提到了陈兰,说:“小兰子这姑娘倒是最合适,就岁数比你小得多了点,怕人家不同意。”爹的这些话儿,如同春天的第一场细雨,滋润了我青春的萌芽。当兵的,欠老人的实在太多了!我是该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了,好让那个“她”来添补我的位置,尽尽孝心。
自从爹跟我说过这番话后,我似乎心里总是不安稳,总企盼着能有那么一天有人来我家提亲。
这一天终于真的盼来了!本来会令我们全家高兴的,可爹非但没高兴,还把媒人给打发走了,说什么“儿子还年轻,不着急”呀,什么“往后再说吧,”一反常态,不但没给媒人面子,反倒把妈和我都给搞糊涂了。
既然爹本没这意思,我真的不明白,为啥还要跟我说这些?又为啥在我刚回家那会儿,还一个劲儿地催我到陈兰家去看看?难道……可据媒人说,是受了陈兰妈的再三之托,这本来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可是爹却反倒改变了主意,这……这叫我如何是好?
原来,正象妈说的,我们两家是多年的邻居,知根知底。陈兰妈也是一位老师,我上小学就是她给我报的名。她不仅是我的启蒙老师,也是我的保护神,她象太阳一样温暖着我。
老师长得很美,高高的身材,大大的眼睛,可却没有男人,只领着陈兰和一个叫老鼠的弟弟生活。在学校里,老师教得可认真了,整天和学生们泡在一起,还常常给我们读课外读物。我记忆最深的是《小马倌和大皮靴叔叔的故事》,曾深深地感动过我。
老师是个闲不住的人,可一但离开学校,她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常常看到她独自一个人呆在屋里发愣,忙起家务来也是疲惫不堪的样子。幼小的我虽不懂大人的事,却觉得老师很可怜。我老是在心里琢磨:别人家的女人都有丈夫,象老师心眼儿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有男人帮她干活?为这事,我曾问过我妈,才知道老师原来也有丈夫,也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可是因为那男人常年在外地工作,和一个女人好上了,良心坏了,抛弃了她们娘仨,跟那个女人走了。老师真是个有骨气的女人,离婚后就自己领着孩子过日子,还干脆让孩子也随了她姓,与那男人从此断绝了一切来往,因此孩子们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爸爸长什么样,还都以为死了。足可见那男人把老师的心伤得有多重。
从此,我不知为什么,一出家门就爱往老师家跑,帮她干活,陪她说话,还领着小陈兰和小老鼠玩,渐渐地我发现,只要我一出现在她家,老师的脸上就挂满了笑容……
谁会料到,时隔多年,老师她一直没忘记我这个学生,竟还要将自己心爱的女儿托付给我。要知道,她比我小五岁呀!我做梦也没敢想过。难怪我这次去老师家的时候,陈兰不象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问这问那,而是羞羞答答的样子,再不就躲到她的房间里不出来。原来,她们母女早都沟通好了。可我当时却还蒙在鼓里,竟然跟小时候一样,傻乎乎地摆出一付大哥哥的架子上下打量了人家一番呢,并且,还对老师直夸陈兰长大了,越长越漂亮了。说得老师眼里闪着亮光,连连感叹姑娘大了愁事多!我还一个劲地点头,劝老师不用愁,象陈兰这样的条件还愁将来的幸福?我愣是没觉察出来,真冒傻气!
自媒人来过以后,由于父亲从中反对,我便再也没敢去陈兰家去。可我的心从此却总惦记着陈兰。我本有心思去,很想见见陈兰,但又怕见到她们母女不知说什么好;我不是没有这个勇气,而是猜不透爹的心,更怕因此伤了彼此的心。因此,我内心烦躁极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只有到了晚上,我才敢象贼一样,偷偷地借着上厕所的工夫,望着她坐在窗前的倩影,猜想着她此时在干什么,或者在想着什么……
直到我临归队的那个晚上,老师才到我家来。然而,陈兰却没有来,她根本也不可能来。象什么事儿都根本没发生过的一样,老师和我的父母一如往常地唠着家常话。这时候,我多么希望他们能谈到我的个人问题,但又怕他们谈到。他们也真够可以的,我和陈兰的事一个字也没有提,仿佛根本就没有这码子事。弄得我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焦虑极了。可老师却在那里不慌不忙、津津有味地回忆着往事,说我小时候怎么如何如何懂事,还把她讲故事后我如何要当解放军的事儿也述说了一遍……,老师越这样说,我的心就越跳得厉害。我真想当着老师和父母的面表白我的心,可一直找不到机会,终于没能说得出口。
都下半夜一点钟了,老师才说她不能送我了,今天就算为我送行来着,说完便将一个布兜递给我: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陈姨没啥给你带的,拿着路上吃吧!”老师深情地说。
我双手接过来,一股沁人肺腑的香味扑鼻而来,是五香花生米。
沉掂掂的花生米还带着温热,显然是刚刚加工过的。我接到手里就象压在心头,喘不气来,我的心又一阵翻滚,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们全家送老师到大门外,老师看看我,恋恋不舍的样子。
“回部队来封信,好好干,别让家里惦念。”
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完,走了。象把我的思想也带走了。我看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夜暮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我的心第一次感到了莫名的疼痛,也因此度过了一个最难熬的假期。
昨天晚上,我第一次梦见陈兰。我还是站在夜色里,站在冷冰冰的雪地上看见她在隔着窗子望着我,向我招手,那意思好象是让我过去,可我竟然抬不起腿,鞋好象被冻住了一般,挪不开步。就这样,我们彼此张望着,既听不到她说些什么,又离不开脚下的雪地,咫尺间如同是两个世界。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管理员那一嗓子,把我给吵醒了。
“干啥啥不行,想啥啥不中。”老组长就常常这样自言自语。我现在似乎才朦朦胧胧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味道。
我从来没有恋爱过,更没有尝到过恋爱是什么滋味。现在,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模糊。唯有一件事让我丢不开,这就是陈兰。她那灯下倩影老是在我的眼前闪现。这也许就是爱的萌发?
老师送给我的那袋花生米我一粒也舍不得吃。我吃不下去,也不好意思吃,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到床头柜里了。
夜里没有光,室内黑漆漆的。我眼睛睁得老大,啥也看不见,脑袋也木得转不过弯儿。家里为什么对这门婚事出尔反尔,为什么?
陈兰的母亲是老师,她也是老师,她和母亲一样漂亮。陈兰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就没了男人,陈兰她,如果是那样,我怎么会呢?对,我应该给老师写封信,把本该当面说却又不好说的话全说出来,看看她的态度,说不上还有一线希望。
我这人就犯这个毛病,心里有事装不住。一次,放完电影回来睡到半夜,就忽听有人象似冲着我的耳朵说:“扩音机忘关了!”我便嗖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摸上手电,披上衣服跑到放映室。结果,纯属自欺欺人,扩音机早就顺手关了,我怀疑我神经是不是不太正常。
想了又想,我觉得自己可能又犯了这毛病了,会不会是自己在自作多情?那可就太没意思了。我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到底没有爬起来写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