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元旦快要到了。
吃过早饭,我告诉张继保,要他和瞿洪亮利用这两天没有电影的空隙检修保养一下放映机。
“组长今个儿干啥?”瞿洪亮跑回来换工作服时特意问我一句。
“机器检修,你跟小张好好学学,擦洗干净些,再看看有没有磨损件,该换的换。”我又嘱咐了一遍。
“真的,太那哈了!”瞿洪亮乐得眼睛成了两个“=”号,“那我过去了。”
我没理他。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一见到他就觉得别扭,他也太天真了,一听到检修机器就高兴得找不到北了。平时我怎么就不见他对学习这么热情?也许放映机、扩音机那些书本太枯燥,太乏味,太没有吸引力了。有几次我发现,他的书放在桌子上,原来翻到哪页还是哪页,一连几天都不动一下。这么长时间很少听他向我提过问题。只有不懂业务不熟业务的人才提不出有关的问题来的。他不问我,我问他,他却答不上来,“嘿嘿”一笑。就有一次,是他主动来问我的:
“组长,错格是咋回事?”瞿洪亮手端着书,目光怪诚恳的,可提出的问题就太简单了。
“你说什么?我还是愣怔了一下,‘错格?’”
“……”瞿洪亮想说什么但没敢,只轻轻地点点头。
“书你没看吗?”
“看了,没看懂。”
“没看懂?”我想批评他是没文化还是根本就没认真看,但转念一想这不是挫伤战士的自尊心吗?于是马上改口说:“错格是比较简单的,画面不完整了就是错格。”
“这我知道了,我是说它产生的原因有哪些呢?”
“原因?比如你装片的时候,不按四个齿孔一个画幅去按,那么,放出去就要错格。”
“这我知道了。比如我没装错格,也没发现有接头接错的,怎么放着放着就出现错格了呢?”
“问得好!”我很高兴这小子终于动点脑筋了。“这种错格原因就不在影片本身了,而是出在放映机上。”
“放映机?”
“放映机的心脏--油箱。”我生怕他听不懂,就用手比划,“油箱和间歇齿轮是一体的,油箱的三个弹性卡垫就是起固定它们的作用的。你知道,画幅调解器可以调整画幅,靠的就是这三个卡垫。油箱固定要适度,如果固定得太紧,调解器就没法调整画幅;太松了呢?也不行,由于间歇齿轮拉动影片时有一定的力,这样,就会使油箱跟着慢慢滑动。油箱一滑动,影片在片门上画面的位置就会变,这就产生了错格。”
“噢,怪不得呢。”瞿洪亮仿佛一下醒悟过来似的,脸上挂满了笑容。“原来错格就是错位呀!”他象发现了新大陆。
“我们干放映的就要潜心琢磨,”我见他有些入门,便因势利导地说:“错格这一现象,观众不明白是乍回事儿,尤其是轻微的错格,有时我们内行的不注意都不能马上发现,这就要求我们要细心,马马虎虎就会影响放映效果。”
“我?”瞿洪亮脸刷地一下红了。我知道瞿洪亮心里想些什么。来电影组时间不长,可接二连三地出了不少事,心里觉得沉重,思想背上了包袱。对此,我是曾恨过他,也骂过他。但这都是就事论事。我希望,我的兵各个都是好样的,都象张继保那样,就是孬兵,我也希望只有我恨我骂,而不让别人去数落。瞿洪亮还年纪小,还不成熟,“吃一堑,长一智”,慢慢会变得稳重的。关键问题是不能让他自己瞧不起自己。
“不要有什么顾虑好不好?”我拍拍瞿洪亮的肩膀,象大哥哥哄小弟弟一样,“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打起精神来好好干!又精又灵的小伙子,我就不信你会干不好?!”
“……”瞿洪亮感动得掉下了眼泪。瞿洪亮呀,瞿洪亮,你小子难道是属耗子的捧起爪子什么都清楚,撂下爪子怎么什么都忘了呢?
放心不下,我来到了放映室。放映室里,张继保和瞿洪亮正忙着用毛刷在汽油碗里清洗部件。工作台上铺了一层报纸,报纸上依次摆放着从放映机上拆下的各种齿轮、滑轮和长短粗细不等的轴。这些部件有些已经清洗过了,有些还没有清洗。看来,他们干得挺利落。
“怎么样,”我问,“磨损严不严重?”
“还行。”张继保头都没抬,他正在认真地刷着一个滑轮。
“组长,你看这个齿轮是不该换了。”瞿洪亮笑眯眯地说。
我接过输片齿轮,仔细看了一遍,见齿牙根部靠一面稍微有点磨损,但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沟槽,还不致于损伤影片。新放映员常犯这个毛病,以为机器部件新的好,新的安全,孰不知新的是最不安全的。有些新的齿轮用眼睛看不出毛病,结果机器一转却能损伤影片。因此,老放映员宁可使用磨损一点的输片齿轮也不轻易更换新的,况且齿轮是可以两面调换的,这面磨损不行,翻个面照样可以使用,跟新的一样。瞿洪亮他就不懂,总想试探着把他的1号机全部都换上新件,那才高兴,那才放心。
“齿牙刮片没?”
“刮点。”
“刮片就翻面试试。”
瞿洪亮见我没有换件的意思,脸马上就变了,他收敛了笑容,瞟了我一眼,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勉勉强强地说:“不换就不换吧。”瞿洪亮刚才的那股高兴劲儿,一下子全没了。
张继保也好象有什么心事似的。自从我探家回来,我觉察到他这个人说不出什么地方有点变化,整个一个人就好象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包裹着,困扰着,令他时常坐卧不宁,有时竟无端地突然冒出一两句呛人的话来。那天早晨出操就把管理员噎得够呛,要不是我从中打差,真好玄要干起来。一个人可能有把握不住自己的时候,瞿洪亮就是这样的人,好冲动,好想入非非,甚至有点好痴;可张继保他不应该这样,他这个人平时一向少言寡语的让人很难摸透他的心思。然而,他又不是那种十分内向,一脚踹不出屁的人。他办事干练,有心计,什么事交给他,你只管放心好了,件件都会给你办得有头有尾,从来不用你操心,而且还会让你满意。但有时候张继保也犯一种病,说话象似不经大脑,冷不丁地放一炮,让人受不了。
也许,这就是东北人特有的粗犷性格使然。
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张继保这个人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一瞬间就变得模糊了,我甚至都说不出他的长相。
组装机器的时候,我坐在一旁用心地观察着这两个兵。
张继保和瞿洪亮就象进了考场。他们精神高度集中地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安装着。张继保在拧螺丝用力的时候,右嘴角总是翘着,这一惊异地发现,忽然唤起了我的记忆,张继保说话的时候也有这个动作,他的口形稍微有点不正,好象财务股范会计写的“0”。唉!怪好笑的,起先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再看瞿洪亮,张继保安装什么他就跟着安装什么。因为不够熟练,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放映室里的温度并不高,他却忙得出了汗,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拼命地往眼角里钻,渍得瞿洪亮火辣辣地灼痛,就隔一会儿用袖头擦一擦充血的肿眼,眼皮越擦越肿,而手术后的刀口却跟死肉一般,形成了一道深玫瑰红色的印痕,加上睁不开的眼线,两个“=”号又痛苦地镶嵌在本来就很英俊的脸上,让人觉得非常不自在。我本想就这么看下去,不知怎么搞的,这会儿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瞿,让我干一会儿。”
“呵?”瞿洪亮抬起了沉重的眼皮,惊诧地瞪着我,但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用袖头揩一下脸上的汗,说:“没关系,还是我干吧!”
“这还不错。”我在心里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