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飞行日，团里规定中午不放号。因为飞行中午不收场，开饭时间都由各单位自己掌握。外场的人统一由汽车连派车挨个灶跑，到了哪个灶，哪个灶就抬出一个大木头箱子来，箱子里装好了饭菜碗筷。箱子外标明了灶名，等各个灶把木箱都装上车后就拉到机场去。这时候，外场的人就围着餐车吃饭。天上的飞机照飞不误。而内场值班的就要提前大部队一点儿开饭。因此，一到飞行日，饭堂的秩序就比较乱，军需股反映多次，司令部也三令五申过饭堂纪律，但一直奏效不大。尤其是团直机关灶，小单位多如芝麻，住地分散，又相对独立，不好组织统一站队，所以没等到开饭时间，就都仨仨俩俩地来了。门不开，就都在门口候着。我和张继保信步走到饭堂时，门没开，可门口却已站了许多人。

“余主任回来了！”大家都跟我打着招呼，有的还上来和我握一下手。我忙掏出烟，招待大家。寒喧几句，就有人问起电影来了：哪天演，什么片子，好不好看？等等。我刚回来，答不上来，就让张继保回答。这种情况，几乎是天天有人问，张继保都背熟了，张口就来。大家听后，都不作声了，个个口里鼻孔里都冒着不知是烟还是冷气的雾。

这时候，从远处走过来一位姑娘，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她。直看得人家不好意思，大老远地停下了脚步，躲到路旁的树后去了。其实，大家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在部队待得久了，对不同颜色的着装特别是对异性非常敏感罢了。而且，这姑娘大家也早就认识，她姓杨，是部队子弟小学的特聘教师，说是签了两年的合同。据家属干事透露姑娘有在部队择偶之意，听说眼眶挺高，非飞行员不找，要不然人家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来这山沟沟里受罪。可飞行员们的标准也不低，用团长的话来形容杨老师是“远看不好看，近看不好看，不是不好看，就是不好看。”怎么回事？就是嫌人家姑娘有点胖。如果是在唐朝，杨老师虽不能与杨贵妃媲美，但也算得上不丑，可如今的审美观变了，这一胖也就遮了百俊了。因此，杨老师上班都一学期了，还没有听到有什么动静。

等了好一会儿，饭堂门才开。大家一窝蜂似地往屋里挤，外头实在太冷了，大家都一面往里走着一面呓呓哈哈地暖着手，很快，就都打了饭菜，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饭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往嘴里扑拉饭菜的声音。

政治处一个饭桌。干事、放映员都凑在一桌吃。一年四季干事们都在家的时候不多，因此，平常显得很宽松。杨老师也分在我们桌上吃饭。她是最后一个上桌的。在一起吃饭快一年了，很少见她说几句话。也许出于礼貌，她今天却主动与我搭话。

“回来了，余主任。”

“呵，回来了。”我好象没有准备。

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小团米饭，又轻轻地放到嘴里嚼着。我感觉她还有话说，便没把目光移开她。她长得确实算不上漂亮，但属于那种受端详的一类，面孔很白净，细腻，又刚刚从外边进来，脸蛋冻得粉里透红。我见她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就赶紧收回目光，也闷着头吃起饭来。

不想，她今天兴致极好，咽了那口饭，又问我：“在家看电视剧《雪城》了吧？”

“雪城？”我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

“嗯，吉林电视台放的。”

“噢……可惜，俺家没有电视！”我不觉得脸有些热。她睁大了眼睛，“是有点可惜，我昨晚回家才看了一集，真挺好的。”

“你家怎么能收到吉林电视？”

杨老师家住在镜泊湖边上，与吉林省交界，这是我知道的。但能收到吉林省的电视节目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点没想到。

“嗯，收音机也是，俺们省的让山挡得信号可弱了，效果不好，就都收你们省的。”

“这么说，咱们真是老乡了。”

“此话怎讲？”

“你听我们省的广播，看我们省的电视，等于是受我们省的教育，咱们岂不是老乡。”

我的话并不幽默，却把杨老师逗得“格格”笑出了声。笑得满饭堂的人都扭着脑袋瞧我们，杨老师见大伙都瞅着她，忽然不好意思地臊得满脸通红。于是，我们都不作声了。

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和我坐在一条板凳上的张继保正不时地用余光打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