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天晚上,全团集合礼堂看电影,开映前,我还习惯地问放映员有没有问题,张继保和瞿洪亮都异口同声地回答没问题。当时,张继保是2号机,负责控制扩音机;瞿洪亮是1号机,放的是单本。那天放映有加片,瞿洪亮在部队进场前还试了一下片子。因此,他好像比张继保还有把握,还笑着对我说:“组长,我刚试过片,没问题,你就放心到外面看吧。”
结果,问题真就出在试片上。
当值周干部吹响哨声,宣布“开演”的瞬间,礼堂里的灯光灭了,随着铃声响起,观众们也都屏住呼吸看着银幕。瞿洪亮出师不利,银幕一开始就出现了黑光。严格地说,一场电影如果出现一次黑光,那么,这场电影就不能算作优秀场。那会儿,部队电影组正开展岗位练兵和“百场安全红旗竞赛”活动,少了一个优秀场,虽说不影响安全竞赛,但对放映员来说,都希望和力争场场优秀。因此,两名放映员即是合作者又是竞争对手,谁都不甘心落后。瞿洪亮经过一段时间的操作,已掌握了机器的基本性能和排除一般故障的方法,刚刚正式单放。他见银幕上出现了黑光,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瞿洪亮还没有想到他叹息的有点早了——一场事故在霎那间就将临头。
银幕上突然出现了倒影,而且是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的倒影!
全场观众立刻哗然。瞿洪亮懵了!这会儿,放映机还在不停地转。
姜还是老的辣。张继保在这瞬间一点也没有迟疑,他先是用左手挡住镜头,尔后,几乎是同时又用右手迅速关掉控制着放映机电源的扩音机开关。
礼堂大灯亮了。值周干部边吹哨子边喊:“静一静,各单位带队的要组织好部队,不要乱套!”
见礼堂秩序出现了混乱,团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往飞行裤兜里插去。他严肃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即刻肃静了下来。
我慌忙跑到放映室,见张继保已从1号机的供片盒里取出了影片正准备倒片。我一下子明白了:瞿洪亮试的就是这本影片,试片后他没有倒成正片。
我转过头,死死地盯住瞿洪亮的眼睛,又气又恨又悔!埋怨他的同时也后悔自己事先怎么就没检查一下?!
瞿洪亮压根就没有经过这阵势,脸像蜡纸似的,正惊惶失措地望着我发呆,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胡乱地搓着。
“愣啥?还不快倒片!”我厉声吩咐道。
瞿洪亮半天才醒过神来,他机械地从张继保手中接过影片,跑到倒片机前,紧张得手都有些不听使唤。
“怎么搞的?!”政治处主任和副主任气喘吁吁地推开放映室的门,四只眼睛温怒地扫视着我们。
我急忙把情况作了简单汇报。我知道,首长们一定很恼怒!因为,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故,它远比损伤一段影片的责任要大得多!机器故障谁都能接受,而这完全是由于疏忽而造成的人为的责任事故。如果是“文革”那会儿,肯定要上纲上线,说你是政治事故,轻者检讨批判,重者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老组长就曾举过这样的例子:某某电影组某年某月某日将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心中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他老人家的脚朝上;还有某电影组在剪片时把“珍宝岛从来就不是苏联的领土”一词中的“不”字剪掉了……
想不到这种事故会发生在我的电影组,我的心里直他妈的叫苦!
“动作快点!放完都到处里开会!”主任气哼哼地说完转身走了。
“注意别慌,别再出错!”副主任忙补充道,“这扯不扯,这事干的。”也嘟嘟囔囔跟在主任的屁股后走出放映室。
结果,在当晚的处务会上,瞿洪亮受到了严厉的批评,我也因此写了书面检查,电影组为此整顿三天。
“组长你在这儿呀。”张继保开门进来,“我找你半天,没想到你在这儿。”
“你有事儿?”我问。
张继保瞟了我一眼,见我还怒着脸,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他抬手看看表,“噢……没事儿,快开饭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和张继保是吉林老乡,但我对他却没有老乡观念。那年电影组要放映员是处里决定的,从第二年度的兵里物色了三个选拔对象,让我从中挑选一个。张继保就是其中之一。我一见到这个名字,感到有点眼熟,就想起了京剧《清风亭》那场戏里张元秀老汉在赵周梁桥拾到的那个弃儿也叫张继保,这个张继保后来做了官,但却不认养父养母,最后被雷击死,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我本不喜欢这个人物。但也许是出于对京剧的偏爱,看完名单后我就向主任说:“我就要张继保了。”韩国总统卢泰愚,那名字让人解释,恐怕是世界上最笨最傻的人了,可人家偏偏当了一个国家的总统。我才不信这个呢。说不定张继保的父亲在给他取名的时候会有另一番用意。这样,张继保就从汽车场务排二班调到了团电影组。如今,我们在一起工作学习和生活已经四年了,按空军服役条令规定,他去年底就该复员,因为他业务过硬,脑瓜好使,处里考虑工作需要准备给他转志愿兵,以补电影组长这个空缺。他本人心里也早就有数。
不过,我也听到个别同志反映,说张继保有些傲慢,说话不大注意。这话甭说传到司政首长的耳朵里,就是一两个参谋干事也这样认为都会对张继保形成不利。这件事,我想找个恰当的机会跟他提醒一下。
他会不会也听到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张继保,见他神态很平静,琢磨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乍从室内出来,顿感户外寒冷。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也不自觉地插到裤袋里。黑龙江的冬天来得早,元旦还没到就已是冰天雪地苍茫一片了。礼堂门前的一排青松高高地挺拔着,积雪压弯了枝头,阳光照在上面绿的深沉,白的耀眼。这刹那,我忽然觉得有一种飘忽迷离的感觉。
仰望天空,一架绿色的教练机正进入四转弯飞行。那飞机在茫茫的天空中显得那么小,就象一只浮虫在镜泊湖面上漂着,游着,半天也爬动不了多远。而此时的我,心里也像长出了翅膀,一下就飞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