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一九七三年春天,指挥连又接来了一批新兵。屈和平终于可以不再当他的新兵蛋子了。因为和刘金峰的矛盾无法解决,排里把屈和平调到了一班,班长是同一年的兵李文达。新兵下连不久,指挥连又接到了新的任务:担任为全团营房运输施工材料的任务。自从二0六师由工程兵改编成野战师之后,一直没有自己的营房。全师三个步兵团,只有六一七团驻在阳高县城关的正式营房里。其它部队有的驻在农村,有的驻在农场。上级为全师拔了经费。并在大同县的周士庄公社的水峪村附近,征收了几百亩山坡地,用来筹建营房。
指挥连又移防了,从阳高县到周士庄并不远,只有百来里山路。周士庄和红沙坝一样,都是京包线上最小的火车站,经过的快车是不停的。周士庄是个公社所在地,因为突然来了一个上万人的步兵师,一下子变的热闹起来。三十年后,屈和平曾写过一篇名叫《一个小火车站》的散文,他这样写到:火车站是什么?火车站是每一个行走的人上下车的地方。火车站意味着一次开始,又是一次结束的地方。我们一生要经过多少这样的车站?车站是道路和脚步汇总的地方。每一次下车或是上车,都预示多少未知的启盼,都接承着多少有知的回归。每次我走进这个火车站都是早晨或是黄昏,不管向北还是向西,能够在这样的小站停下来的列车,只在早上或者在傍晚。这个时段是光线柔软的时段,大地被罩上一抹金色,土地像熟透的蛋黄;而那座孤零零的站房,早就远远的敞开她的怀抱,等待着匆匆而至的旅行。
两条阴冷的铁轨穿越僵土,甚至在白天,它们身体发出的光也是凉的。在月光下,在夜风中,它们安静地停顿在山谷里。安静并不等于死亡,也许几分钟,铁轨就会震动起来,先是这,后是那。然后一列火车稀里哗啦开过来。车灯像一柄白刃,刺向迷茫的远方。
这是个叫周士庄的小站,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站。在这里每天上下车的乘客大多是三两个军人。我们这个野战师就是通过这个小站运进来,然后散开去,十里八里,不远也不近。我从军经历中有三年同这个小站有关。在开始没有班车的时候,我们经常要步行。独自一人,行走在田野上。四野一片寂静,即使在农忙季节,田野里也是一片寂静。这里村庄稀疏,我们的行走并不孤独,我习惯这样行走,我习惯一边行走一边歌唱。从营房到周士庄火车站有十二里地。我们经常的这样走过去,从没有过疲劳的感觉。那时我体力为什么这么好?是因为年轻吗?远远地,我们看见了火车站那尖顶的站房。京包线上所有的站房都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这样的火车站为什么都会染成黄色,而不是其它什么颜色……
那是屈和平留在记忆中的感觉,对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火车站的感觉,对这片黄土高坡的感觉。指挥连住进了三十里铺。这是一个较大村庄,村里有一座老庙,甚至还有为僧人准备的卧房。但是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这里除了空空的楼堂,茂盛的松桕;宽厚的砖石之外,什么都没留下。这里成了指挥连百十号士必兵的食堂;而僧人的卧房则成了炊事班的宿舍。
屈和平调到了一班。
刘金峰还在二班当班长。虽说两个人的矛盾全连皆知,但细分析起来也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问题。屈和平是个不爱记仇的人,把他从二班调到一班也许是正确的。不管怎样,他和刘金峰都是睡过一个炕的战友;都是吃过一锅饭的兄弟。刘金峰大他六岁,是自己的哥哥。这个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我们几个人走到一起来了?屈和平相信缘份,也珍惜友谊。他从没有记恨过刘金峰,一个新兵蛋子敢和班长打的不可开交,也因此而成为同一拨新兵里最后入团的几个人之一。但他还是从没有在背后说过他一句坏话。他能理解一个乡下人走进军营,想改变自己人生的诉求。人都有为自己的前途奋斗和努力的权力。只不过在刘金峰这里,他的想法并没有和效果挂上沟。他的能力受到了文化的限制和制约,他越想把二班的工作搞上去,反到越是事已愿违。连张二宝这样三脚踹不出个屈来的老实人,也在屈和平的影响下开始顶撞班长的管理。从那开始,屈和平才感受到,一个班虽然不大,但是想管好了也不容易,特别是如果摊上几个他这样难剃的脑袋,那麻烦就大了。
指挥连住进了三十里铺。一班和二班都住在村东头的几间窖里。一班住的是一座新窖,院子挺大。房东是个姓刘的大爷,带着唯一的一个儿子刘真。刘大爷的老伴去世多年了,是他又当爹又当妈的把刘真拉扯大。刘大爷是个典型的温和的老农民,每天驼着个背在院子里种菜种花。刘大爷在院子里种的最漂亮的花叫“红薯花”,屈和平认识这种花,它的学名应该叫“西番莲”。屈和平从小就喜欢种点小植物之类的。有一次他兜里揣着八毛钱,专门跑到和平路上一个最大的花店,因为他前几天曾经来过这里,也看上了堆在地上的一堆西番莲种根。他是从两个卖花人的口中知道这叫西番莲的,也记住了一个卖花人手里拿起的一株种根赞不绝口。几天后,他手里攥着为家里买菜私留的八角钱来到了花店,找到了那棵“最好”的西番莲种根,他要把它买下来,种在父亲为他准备的花盆里。但是其中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卖花人并没有让他拿走那棵最好的种根,而是又给他找了一株“更好”的。当屈和平拿着那株“好的”种根转身离开的时侯,似乎隐约听见了那个卖花人对另一个人说:拿回去也是祸祸。但是这株更好的西番莲并没有发芽,也就无法生根、长叶、开花,屈和平后来才悟出来,他花八毛钱买的种根不值。他没有恨过刘金峰,但一直恨着那个四十多岁的卖花人。他可能早已忘记了,他曾经不经意地损害过一个养花人对西番莲的钟情。刘大爷不只种西番莲,也种罂粟花。开始屈和平并没有注意这几株矮小的花朵,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那些花凋落了之后,居然结了果子。李文达说:这就是罂粟。屈和平曾好奇的用刀片割开过那个绿色的疙瘩,割破处立刻冒出了白色的汁液。刘大爷说:毒品就是用这种液体提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