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冬天来了,来得迅速而又不容拒绝。营房门前的杨树林,很快就掉光了叶子。连队和团部之间大片的向日葵也早就收完了,田地里一片空旷,一群群的麻雀飞过来飞过去,不停的叫着在田地里觅食。中午午休的时侯,屈和平和王彦在杨树林里躺着,阳光好温暖,他俩躺在厚厚的散发着香味的落叶上,听着干树叶在他们的身体下发出碎裂的声音。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躺着。
这几天没有刮风,那些风都被堵截在馒头山那面了。山那边是什么样?他们不知道。住在太行山脚下,他们却没有走近过大山。他们能看到山脚下的村庄,行走的车马。山脚下的村庄慢慢冒出来了。因为山上的树林,村庄里的绿色比连队门前的树消失得更早,好像一下子就钻到地底下去了。所以才把那山坡的青石裸露出来,才把夹在石缝中的村庄裸露了出来。王彦说:那些村庄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屈和平觉的这句话颇有味道,像一句诗中的一句。他想接过这个想象,把这句话说下去。他想说:路像一条细细的绳子,把村庄捆成一团……他觉的这个想象前边半句还可以,后半句还是没有跳出村庄这个景物,他把这句诗没出响声的又咽了下去。屈和平有时觉得特奇怪,一个乡下人和一个城市人,他们某些精神层面上的感觉总是很相似;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非常默契和融洽,没有距离感,如果王彦是个来自乡下的女兵,他会不会娶她为妻。想到这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什么美事呢,这么乐?”
屈和平把军帽往前推了推,盖住了脸,没理他。
“你那个班长又来信了吗?”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屈和平不知道王彦为什么忽然冒出了这么句话来。
“我刚回的信,没这么快吧?”
“头封信说什么来着?”
“没说什么,特一本正经。”
“人家是班长,可不跟你玩虚的。再说了,你们才十七呀!搞对象早了点吧?”
“不是你小子让我先给班长写信,后给氐平娟写信的吗?”
“我可没说过给谁写信,写给谁不写给谁,先写给谁后写给谁可跟我没关糸。你看我,今年十九了,还没想这事呢!你小子开化早!”
“什么呀!这叫搞对象吗?不就是谈工作谈生活吗?离搞对象还隔着三座馒头山呢!”
屈和平觉得王彦说的没错。石秀秀是有点跟他玩虚的。石秀秀接到他让同学于建国转交的信,很快就回信了。但是信上一句像样的甜言蜜语也没有,这多少让他有点失望。难道交女朋友就是这么个样子,怎么和自己想的一点也不一样。你不是让我多谈工作生活吗?那我就写部队生活。屈和平像写小说一样把前几天一级战备的事写下来,寄了回去。也许觉得屈和平不够认真,也许觉得屈和平孩了巴叽,也许是觉得自己还小,还有许多未尽的事业,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年纪。石秀秀没有回信,屈和平也没有再写信。他的所谓的“初恋”,就像冬天不合时宜的蚕蛹,还没钻出壳就已经死了。
部队准备野营拉练了。这是屈和平来到部队之后第一次冬季野营拉练。他期待着拉练,他早就在这个农场呆腻了。连队离县城有四五十里地,屈和平一次也没有去过。他只去过一次山阴公社。那是参加完师里的汇演后,团里安排他们演出队去给住在公社的三营演出。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么个公社居然还有能容下一个营战士的礼堂。据说这里过去是县城,后来铁路修过来了,县城就迁走了。县城肯定要离铁路公路近一些才正常。从一九七零年冬季伟大领袖毛泽东发出“野营拉练”的号召。全军各部队都全力以赴地投入到野营训练中去。就像当年毛泽东在长江游泳时发表的讲话一样:全国人民都要到江河湖海去游泳!只不过那是对全国人民的,这是对全军指战员的。说起全国人民学游泳,屈和平感触颇多。不过他学会游泳的时候是在全国人民学游泳之前。毛主席发出游泳的号召是在一九六六年。那时屈和平已经学会了游泳。离他家不远的尖山公园当时也修了一个简易的游泳池,学校没课的时候他经常去那里游泳。因为是简易游泳池,也不用买票,就是水质不好,好像都是从旁边的大坑里引过来的“死水”。屈和平的头顶上至今还留有一个伤疤,那就是在这个游泳池跳水时撞在池底的石头上留下的。
马上要拉练了,连里开了动员会。连长在动员会上说:拉练结束后连队就不再回来了。全团明年的新驻地在大同市西南方向的阳高县,据说仍然是一个农场。连长还说:全团明年将要进行“全训”,屈和平听明白了,“全训”就是只有训练这一项任务,没有其它的额外工作了。也就是说他们不再种水稻了。连长动员完了是指导员讲话。指导员是屈和平的老乡,老家是南宫段落头公社的。指导员长得又黑又高,讲话有点女里女气,就像他的名子,张霞,听名字绝对不像个男人。张指导员动员了一番最后又补充说:“……咱们特别要注意不要发生‘影响军民关系的事’,别看见大闺女、小媳妇,腿就迈不动了!我先在这打个预防针:不能走一路‘红一串’住一阵‘红一片’,谁出了事谁负责,哪个排出了事,排长负责!哪个班出了事,班长负责”!讲这段话的时侯下边的战士都‘轰’一声乐了。因为谁都能理解指导员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据说去年拉练,某连一个班长就在麦场上的草垛里把村里的女民兵连长给骑了。虽说是女方自愿,而且是主动进攻。但是寸劲儿,被查岗的连长给撞上了,弄了个记过处分,提前复员回家了。
离开山阴县是一个晚上。屈和平不知道团里为什么不选择白天,而是选择晚上拉开了野营训练的帷幕。炮团不同于步兵团,它要求有快速的机动性,因此炮兵团的拉练是所谓摩托化训练。一排自然是全团的“尖兵车”。六十九军在北京军区不算是“品牌”部队,也远不如三十八军、二十七军这么名声在外。尽管六十九军,是刘邓大军的十军二十八师为班底组建起来的。但是因为有一个师是国民党起义部队改编的,另一个师是工程兵改编的。整体素质不是很统一。装备上和全军的一般野战军差不多。都是三个步兵师,每师有师属炮团。屈和平所在的炮团是二0六师炮团。全团当时有三个营,每营三个连。当时师属炮团的现役装备只有三种火炮。一营是一二零毫米榴弹炮营。每连四门火炮。二营是八十五毫米加农炮营,每连六门火炮。三营是一二二迫击炮。每连装备火炮四门。以上炮种均为机动车辆拖拽式火炮。离开连队营房的时候,借着车灯的光亮,屈和平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住了八个月的地方。那是一九七一年,屈和平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士兵生涯的头一年。现在他又要离开了,他不知道这一生还会不会重新回来。这是一个远离公路,又远离铁路的地方,也许这一生不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就像他们当初离开小碌碡沟,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会唱歌的北京知青。
尖刀车的任务除了侦察道路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设置“调整哨”。调整哨是在主要道路的交叉点设置的活动路标。屈和平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也许是从教课书上搬来的吧。屈和平愿意当调整哨兵,手里举着一红一绿两色小旗,在你的指挥下,全团五十多辆各种车辆从你的面前轰轰驶过。如果是在城市又是在白天,一个身背钢枪手舞旗帜的小战士,从容地指挥“千军万马”,身后拥挤着看热闹的人群,心里立马就有一种自豪感。可有时因为安排协调不力,也会闹出一些笑话。车队最后边的收容车是卫生队的车。在乡村公路和国道还好办,一旦到了城镇,路口繁乱,又不能每个路口都放调整哨,如果收容车和车队没走同一个路口,就很可能把调整哨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