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七五四厂的军工生产相当紧张。厂里承接了数批次国家有关部委、特别是总参三部下达的军工任务。其中有地空导弹的模拟电路设计、导弹部队常规防干扰电台、中央调查部的无线遥控监听器、飞机用雷达抗电磁干扰等几十项国内重点科技攻关项目。这些任务完成的迅速漂亮，受到了上级的多次表彰。文化大革命虽然结束了，但是十年留下的遗患并没有完全肃清。自从另一个厂长代山调任贵州三线管理局任局长之后，已经从天大回厂的厂长李荣便成了主抓生产的负责人。
李荣和屈保安都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都没有什么文化，对管理这样一个四千多人的军工企业没有任何经验而言。屈保安是做政治工作的，脾气也好。但是李荣正好相反，动不动就把部队的那套东西搬了出来，老是：“我命令你月底之前把这个任务给我拿下来，拿不下来我军法从事！”
七五四厂中层干部中有大量的部队团营转业干部。这些人文化底子簿，但是政治觉悟很高。从部队转到地方，从管“枪”到“管人、管高精设备、管技术”那都是外行。就拿三车间的主任高大炮来说，就是一个典型。高大炮是南方人，是抗日未期参加革命的老八路。转业前是东北野战军某师山炮营的营长，行政十四级干部。高大炮一天学没上过，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大字不识一碗。高大炮是一九五八年和全营干部集体转业的。当时全国都在搞“大跃进”。五八年大跃进期间，国家在天津建设了一批类似于七五四厂这样的军工企业。除了七五四厂之外，还有生产电缆的六0九厂、生产通讯装备的七六四厂、七一二厂、生产电子材料的七0三厂。这些军工企业都是电子行业的国有企业，也有一些传统的军工企业，像生产军衔、奖章、衣扣、水壶的三五二七厂、生产被服鞋帽的三五二二厂等。
山炮营的几个干部大部分是东北人，转业的时候都回东北老家去了。营级干部中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天津。还有三十多名连排干部和战士。留在七五四厂是上级主动为他安排的，因为七五四厂技工学校的校长刘晓兰是他未婚妻。高大炮这个人的性格也像他的名字，说话就像在炮阵地上下口令，瓮声瓮气的。为了补习文化，高大炮没少下功夫，可底子实在太差了，一考试老是倒数第一。高大炮曾经是“战斗英雄”，东北野战军有名的“神炮手”。没想到转业一下来就在文化上跌了跟头，落到后边去了。再加上又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校长，也许是精神和工作压力太大了，高大炮一夜之间暴发了精神分裂症。从此就再也没好过。有人经常看见他在二楼阳台上拿着一把菜刀挥来挥去，嘴里还不停得喊着：“全营齐射！打光所有的炮弹！全营火炮上刺刀！”
也许是“老兵”比较多的缘故，开始这一套还好使，后来桌子拍得多了，骂的多了，下边也就疲沓了。后来，国家先后又安排了一批大、中专毕业生，还把解放初期从台湾起义飞回祖国的“两航起义”的航空飞行人员，安排到七五四，以加强全厂的技术力量。这些人的加入，为七五四厂注入了新鲜血液，也激发了他们的创造活力。但是以转业军人为主的管理模式和风格，显然已经不能充分调动和发挥各级领导班子和几千名职工的工作热情了。包括厂长李荣，为这事屈保安没少开导他，可就是不见效。
这天刚一上班，屈保安就听见隔壁办公室的李荣在电话里吼上了：“你们车间怎么搞的！离交货的日子还剩四十天了，连个样机都没拿出来，三天后部队就来试用了，我看你们到时候拿什么交差！我都替你们着急，你们可立下过军令状的！到时拿不出样品我撤你的职！”
屈保安不用问，电话那头肯定是一车间的安主任。李荣火爆脾气，但并不是冲谁都发，他也选择对象。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比如说那个高大炮，李荣就从没有冲他发过火，虽然一个是厂长，一个是车间主任，本来铁定是上下级关系，好像是反了个个儿。有好多事李荣得先跟他商量。不然高大炮可能在会上就敢和李荣捋袖子，不行咱楼下花园里比活。碰上这号人，李荣还真拿他没办法。可高大炮见了屈保安就像老鼠见了猫，毕恭毕敬。一见屈保安就点头哈腰，像见了债主，只剩下递烟的份了。即便是高大炮犯了病不上班了，有时站在二楼阳台上提着菜刀发呓症，只要屈保安一出现，高大炮早就成了缩头乌龟，马上就从阳台上消失了。
安主任虽说也是从部队下来的，但是在部队是师里的通讯参谋，是个业务尖子，没打过仗，说话办事也是文化人；不急不忙，心里有数的那一类。
李荣的大嗓门刚停下来，屈保安就推门进了办公室。
“这又是谁呀？安主任吧？”
“还能是谁！就是这个老小子！人家三天后就来验收了，连一台样机还没拿出来，让人家怎么验收呀！真扯淡！”
李荣说的这个样机，是专为南海舰队潜艇部队研制的一种深海声纳系统，在当时是国内领先，接近世界一流水平。该系统全部采用了国产部件，国产化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屈保安从厂长办公室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上给安主任打了个电话：“安主任呀，我老屈呀，你忙吗？不忙的话上我这来一趟。”屈保安是党委书记，是七五四厂的一把手，但也许是做政治工作时间比较长的原因吧，他从来没有和下级发生过冲突，也从没有拍过桌子发过火。因此，很多中层干部都很敬重他。不一会安主任敲门进来了。
“老安呀，你们那个样机到什么程度了？”
“整机已经调试完了，机箱就差烤漆了。我们正在加班加点，争取明天下午出三台样机。”
“有把握吗？”
“我估计问题不大。”
“估计可不行呀！一定要保证准时交付呀！”
“原来你们可是下了军令状的，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本来可以提前完成的，咱们从兄弟厂定制的机箱没到位，延期了，昨天才送到。前几天工人都闲着，这一下都顶上门了。”
“为什么不在机加工车间做呢？”
“机加工车间有活儿，忙不过来，没办法！”
“哪的活儿？”
“不知道？咱也不能问，问就闹矛盾。”
屈保安知道，机加工车间的王跃华是东方红造反团的“铁杆”，安主任是八0公社的“铁杆”，文革中王跃华曾带着几个人砸了安主任家的玻璃。虽然没有抓到现行，但大伙都知道是王跃华干的。王跃华文革前就是车间副主任，文革结束后，老主任调回原藉了，王跃华自然而然地接了班。屈保安在天大的时候，厂里调整了一批中层干部，屈保安回厂后，有人曾建议屈保安把东方红的人都拿下来，屈保安并没有接受，他觉的文革已结束了，不应该再把文革的派性带到工作中来。有个别在文革中揪斗过他的职工，觉的对不住老书记，纷纷要求调走。屈保安从天大回厂之后，就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宣布：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不管是东方红的，还是八0公社的，咱们现在都是革命同志了。战争年代俘虏的国民党兵，只要想留下，换上军装就是自己的同志。我们还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呢？难道非要带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上帝吗！屈保安的表态让不少东方红造反派的职工留了下来，他们觉得屈书记高风亮节，有很高的政治思想水平。
安主任回车间去了，屈保安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屈远芳：“远芳呀，告诉你妈妈，今天有事，晚回去，别等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