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指挥连的驻地周围有大片的土地，这些土地以盐碱地居多，好像是多年未耕种了。团里交给指挥连三百亩地用来种水稻，这些土地在营房南边小河的一侧。为了灌溉，河水已经被临时修建的水坝拦住了。想要种水稻，先要用水压碱。所谓压碱就是用河水冲洗土地中的碱含量。这是屈和平最喜欢干的活，每天扛把铁锹，把鞋往田埂上一脱，把每块田里的上水沟掘开，把排水也掘开，让水通过落差自然流动，来达到冲洗土中的盐碱含量。然后你就找个地歇着就行了。这几天都是屈和平和三班的王彦一起出工。王彦是河北省饶阳县人，长的黑又瘦，小眼睛，笑起来坏坏的。但是脑子不慢。只要是王彦出工，他就给屈和平使眼色，因为他也愿意跟这个天津兵往一块凑。

排长康水林是刚从三连调过来的，是六六年入伍的老兵，原来的一排排长刘文德调到三营当副连长去了。刘文德一直对屈和平不错，也有意培养他，现在他走了，又来了一个屈和平不熟悉的排长。

每天吃过早饭是“天天读”时间，从屈和平下到连队开始，每天都要抽出一个小时进行政治学习。说实在的，由于离城市较远，报纸都是两三天前的。上级为每个班配了一份《战友报》。《战友报》是北京军区的内部报刊，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学习资料。连部有一份《解放军报》，实在没东西学了，班长刘金峰就去连部找份《解放军报》给全班读。屈和平最不愿学习，最愿意和王彦（和三班的六八年老兵黄国友也不错）一起去排水，然后坐在田埂上听王彦瞎白乎。但是班长不可能总是让你去，张二宝也不爱学习，更不爱训练。张二宝看上去挺精干，可脑子发轴，用王彦的话说：就像没蒸熟的馒头，欠把火。

吃完早饭，张二宝抢着和黄国友去排水了。屈和平坐在马扎上，靠炕沿上听刘金峰念报纸。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可以一直望到远处的馒头山。至于班长念的什么，他一点没往脑子里进。班长从不让其他人读报纸，好像读报也是一种权力的象征。但他又讲不出什么来，他只会读报纸，而且错别字还特别多。屈和平是初中毕业（没发毕业证），实际上是小学四年级水平，文字水平也不怎么地，但他还是不断的听到班长嘴里像吐沫星子一样溅出来的口误。但是全班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纠正（也许他们根本没听出来，或是根本就没听）。

正听着刘金峰念着报纸，屈和平觉的脖子上有个虫子在爬，他伸出右手按住了那个小爬虫，他把这讨厌的小家伙掌控在姆指和食指之间，用力想捏死它，但是它并没有脑浆迸裂，尸首分家。屈和平把这个小东西举到眼前，它没见过这个长的怪怪得虫子。它两头尖尖的，比一粒大米还小，长着很多的手和脚。他听王彦说过，三班的一个不爱说话新兵像他娘的“蔫皮虱子”。难道我生了虱子？想到这，屈和平浑身不自在，好像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全班人都在听班长读报，并没有注意他。他用两个姆指指甲，把这个小爬虫挤在中间，一用力，那个小爬虫“啪”的爆破了。那声音非常小，只有屈和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真生虱子了！

那天上午的训练屈和平一点状态都没有，他眼前总是出现那个长相丑陋的虫子，他想马上知道自己的身上，他的内裤，衬衣的摺折里还藏着多少同样吸血的寄生虫。他想起来了，在小碌碡沟时，连里养的两头猪身上就有这种寄生虫。他曾经看到过几只个大虱子，在猪的脊梁上爬来爬去。一个农村来的战友站在旁边说：你看，猪身上的虱子长的多大！吃午饭的时候，屈和平专门挨着王彦，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身上生了虱子，那样别人会讨厌他。现在他自己都开始厌恶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太不讲究个人卫生了。在家到时候，换洗衣服都是由姥姥来安排的。他也从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来到指挥连不再有人逼着他换衣服了，他确实很少换衣服，也很少洗衣服。因为连里没有洗澡的地方，他有半年没好好清洗过自己的身体了。看看周围的战友都吃完了，屈和平赶紧问王彦：“哥们，虱子长什么样？”

“长虱子了？”

“你就别问了。”

“虱子吗，两头尖、中间宽，长的挺不好看。”

屈和平原以为王彦会笑话他，可看他好像很在行。这也让他坦然了一些。

“他娘的，不知是谁传给我的。”屈和平也不知道这寄生虫是不是自己身上生的？也可能班里还有别人生了这种东西。也可能住在小碌碡沟的时候，就有人把老乡家的宝贝带到班里来了。

“怎么办呀？”

“怎么办？开……水烫！”

王彦一边往嘴里扒拉着小米饭，一边回答。屈和平回到班里，几个人已经躺下睡午觉了。屈和平看看睡在左边的刘金峰，又看看睡在右边的姜井占，可看看他们又不像是身上带虱子的人。屈和平找出了内衣，因为王彦说了，烫就全身衣服都要烫，里边外边一起烫，一件也不能留。屈和平从里到外全都换了，他抱着脸盆和内衣跑到食堂。连里没有水锅炉，炊事班每天中午都要烧一大锅开水。屈和平刚把衣服用开水泡上，就看见连长从连部拐了过来：“怎么了？有虱子了？”屈乖平想不承认都不行了。只有生虱子的人才会跑到食堂来洗衣服。

“发现了几个。”

听这些来自农村的军人这么一说，好像生几个寄生虫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屈和平觉的心里头舒坦多了，身上也不再痒痒了。

有好多事是坏事变成好事，也有的是好事变成坏事。自从屈和平发现了吸血的虫子，他就开始讲究卫生了；不但换衣服勤多了，不管有没有情况，过一段时间，换下来的衣服也要定期用开水烫。

经过全连战士整地、洗碱、扒地等一糸列的努力，水稻插下去了，而且长势还不错。水稻种下去之后，连里组织各排进入半农半军训状态。屈和平所在的一排是侦察排，大部分时间是由各班自行组织训练。而侦察兵的训练又不同于步兵的侦察兵，他们每天自行寻找训练地点，开设观察所，测量目标距离和坐标。这种训练不是纯体力训练，也还算轻松。只是刘金峰挺认真，总是一本正经。新兵吗，有时难免学了新的忘了老的，复习一下不就完了。可刘金峰看上去满老实的一个人，还爱训个人，有什么呀！一个小班长，九品芝麻官，拿着鸡毛当令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