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二班住在村子的中部，是沟的上边的一间窑。紧挨着他们的窑是知青点，住着四个北京知青，并且都是女的。从红沙坝火车站上车，七个多小时就能到北京，因此每年秋收过后，这几个知青就结伴回家去了。但是只有一个知青不回家，有人说她父母都是中央歌剧院的演员，都在天津的团泊洼干校劳动呢，家里就这么一个独女，回家也没什么劲。所以一到冬天这间窑里就剩下她孤单的一个人。二班住的窑和知青点只隔着一道一米来高的土墙，屈和平很少能看见这个女知青，但却经常听见她一个人在窑里练声：每、吗、每，每、某、每……她的声音很宏亮，也很宽厚。不过她总爱练声很少唱歌。后来屈和平和姜井占在井台上挑水的时候碰上过她，要不是姜井占先诉他：这个就是那个北京知青。屈和平还真没看出来。也许是穿着太土了吧，如果她不开口说话，你很难判断出这是个来自首都的知青。穿着肥大的棉装，扎着一条当地的村姑常扎的红头巾，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和那个宏亮的声音捆到一起。她长得不好看，脸有点黑，眼晴小小的，嘴还有些突出。但从她的眉宇间透出某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她唱的歌屈和平有的也听不懂，都是外国的歌剧咏叹调，“嘟噜嘟噜的”不知是什么意思。屈和平想跟她学习唱歌，但又不好意思。
这天是周日，连里安排各班包饺子。因为连队人多，靠食堂炊事员包不过来，也没那么大的锅，又怕煮烂了落埋怨。于是只要是吃饺子，炊事班就按人头分面、分馅，打回来自己包，自己煮。面、馅打回来了，没有面板和擀面棍。屈和平说：“我上知青点去借一个，肯定有。”
“去吧。”班长了点了头。
“我跟你一块去。”姜井占跟在屈和平后边。
屈和平没走大门，而是跨过矮墙头直接迈了过来。走进知青的窑洞：“有人吗？”
“谁呀？”里边有人应声。
“大姐，我们想借个面板和擀面棍。”
“哦，进来吧，有。”人还没瞧见，甜美的声音先传出来了。
屈和平推门走进去，窑里荡着一股蒸气。透过热气，当屋放着一张破旧的小饭桌，那个女知青正坐在桌前喝粥。
“那不是吗，瞅见了吗？”女知青向墙角努努嘴。
屈和平从墙角的一个旧木箱子上找到了一个一尺多宽的小面板和擀面棍。显然是好久不用了，面板和擀面棍上落满了灰土。
“好长时间不用了，好好洗一下。使完了别忘了端碗饺子过来，好久不吃了，饺子什么味都忘了。”
“行，没间题！”姜井占应声回答。屈和平瞥了姜井占一眼，心里想：你小子就答应吧，每回吃饺子都不太够。
“您贵姓呀？”
“我姓柳，叫柳絮。”柳絮，多好听的名字。
“听你说话像北京人呀？”
“是，我在北京呆过两年，现在到天津了。”
“哦，小老乡呀！”
“您歌唱得好棒，教教我吧！”
“我们班这个小兵也爱唱。”
“我不行，没学过，瞎唱。”
“听你说话本钱不错，没事就过来。”屈和平还想说话，墙头那边张二宝喊上了：“干吗呢？借着了吗！掉冰窟窿里了！”
饺子包完了，也吃完了，在屈和平的提醒下，全班剩下了半碗饺子。张二宝好像没吃够，趁人不备又伸手捏起来两个饺子往嘴里塞，让屈和平给按住了。
“还吃！你吃的还少吗？答应人家就得守信用，再吃还有吗？”屈和平端着面板，托着半碗饺子走了过去。姜井占吃饱了也吃美了，吃完就上炕躺着去了。
“柳大姐，在吧？”
“在呢，吃完啦！”
“吃完啦，给您剩了点饺子。”
屈和平说着把面板、擀面棍和饺子放在小饭桌上。
“嘿！我开玩笑呢，你们还当真了呀！我不吃！快端回去。借个擀面棍还有条件呢！我成什么人啦！快拿回去，我不缺嘴！”
“我们都吃完了，剩得不多，您晚上吃吧。”
“都吃饱啦？你们够吃吗？”
“够了，真的，向毛主席保证！”
“哈哈！你这孩子还真有意思。行，那我晚上尝尝。”
“您教我唱歌吧！”
“看这小老乡，还挺着急！真想学呀？”
“当然了，过了年师里还要搞汇演呢。”看屈和平态度认真而坚决，柳絮站起来说：“那行，你先给我唱首歌。”
“唱什么呢？”
“唱你最拿手的。”
“我哪有拿手的呀。”屈和平真要唱了还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还害臊呢？学声乐不能害臊，大大方方的。”
“那我唱《白毛女》里边杨白劳的唱段吧。”
“行！”
“满天风雪，一片白，躲债七天，回家来，地主逼债似虎狼……”屈和平壮着胆子唱完了。
“还可以，条件不错，乐感也有，主要是气息间题。再一个位置挂的还不够高，头声不够。”
屈和平听不明白什么叫位置？什么叫气息？
“唱歌基础是气息，学会了呼吸就学会了歌唱。这不是我说的，是帕瓦罗蒂说的。帕瓦罗蒂知道吗？”
“不知道。”
“帕瓦罗蒂是当代著名歌唱家。”
“哦，哪国人？”
“意大利人。”
“我适合唱民歌还是唱歌剧？”
“唱民歌和唱歌剧是一样的方法，明白吗，不要把它们分开，分不开的，准确的说法是‘什么歌都能唱’就对了。不要去模仿谁，你模仿的都是他的缺点。”
“我从第一步开始应该练什么？”
“气息。气是根，是基础，再好的条件没有气息支持也是不受听的，懂了吗？”
屈和平没学习过声乐，原本看来很简单的唱歌一上升到‘声乐’的高度，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复杂。
“你先练习呼吸吧，不要认为我们每个人天生就会呼吸。其实这不对，这是误解。歌唱的呼吸不是‘喘气’每个人都会喘气，一旦要唱歌了反倒不会了。歌唱的呼吸是深呼吸，就像我们跑完步的状态。正确的呼吸要求用腹式呼吸，也就是‘腰部’，其实我们不可能把气吸到腰上来，而是把气吸的更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丹田’。你掐着腰试试，把气吸下来，腰要有膨涨感。”
屈和平掐着腰，努力把气吸下来。
“你这样试试：把拳头顶在肚脐下边两指处，这就是丹田的位置。你用咳嗽的状态来找到它的支持。”
屈和平把手顶在小肚子上干咳了几声：“没感觉呀？”
“你这咳嗽太浅，要深，就像我这样。”说着，柳絮做了几声示范。
“你过来用手顶着我的小腹感觉一下。”
柳絮让屈和平用手去感觉一下腹部的‘动作’，着实吓了他一跳。让他去摸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的肚子？他一开始还迟疑了一下，但是还是把手伸过去了。这双小巧的男人的手好像不是去摸肚子，到像是去按“电门”，要知道丹田的位置离女人的“电门”已经很近了。
他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本能地望了望门外，他怕哪个战友突然翻墙过来，看见这一幕，那他可就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柳絮看出他有点不好意思：“还学声乐呢！这么‘封建’，将来怎么搞文艺呀？”
屈和平没听明白，难道搞文艺工作就不应该“规矩”一点或是“斯文”一些吗？柳絮一把拉过屈和平的手，顶在自己的丹田处，然后连着作了几个“咳嗽”：“有什么感觉？”
“好像是在动！”
柳絮松开手：“对了，每唱一个乐句，这都要有动作。咳嗽是点，唱歌的时候是‘线’，明白了吧？这就是气息的‘支点’。”
“明白！”
屈和平有个优点，不管干什么事，只要是自己感兴趣的就一定特别地投入，甚死连晚上做梦都“伊、呀”练声。半个月过来，柳絮开始表扬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