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下到连队的第三天,他们旁边的窖里死了个老人。晚上正巧赶上他们班的岗,上岗必须要经过死人的门前。为了防洪,村里的窖都建在半坡上,每间窖都有院墙,院墙和沟之间只留有半米宽的小道。这里有个习惯,家里死了人就要在门口挂上白纸叠的幡,这些白色的纸幡被风吹着哗哗做响,在没有一丝灯光的夜里真的令人恐怖。屈和平睡在最靠墙的地方,接照顺续是头一个上岗。半夜十二点,头班岗的新兵进来叫岗。屈和平应了声,但是他不想起,炕热乎乎的,被窝里真舒服,外边正在刮风,但是不能有片刻的犹豫,按规定,头班岗必须在下班哨兵到位时才能下岗,因为哨兵要接枪,而这支枪必须要一班班往下传。屈和平穿好了衣服,又穿上皮大衣,这皮大衣又厚又重,还有那双“大头鞋”,套在脚上又肥又大,走起路来“咚咚咚”,从老远就能听见。走出院门,他轻轻地把门带上,房东王大爷和他的小孙子还在睡着,不能惊动他们。一出门就看见了邻居家门上的白幡,他有点紧张,心跳加速,但他不会退避,他低着头闯过去,这是他的第一次上岗,他已经是一名军人了。
“口令!”
“战备。”
屈和平不认识前边上岗的这个新兵,只知道是个湖北兵。屈和平接过冲锋枪:“走吧。”
“枪里没有子弹。”
“知道了。”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屈和平走进食堂,把门关上。食堂里从不升炉火,所以并不比外边暖和多少,只是风被阻挡在外边。
夜空很晴朗,他抬头望着窗外的繁星,望着不远处停在麦场上的军车;望着对面黑洞洞山影。一抹银色的月光照着他眼前的一切,他觉的这里的银月比家乡要明亮的多。野地里一些依稀可见的树,在冷风中瑟瑟抖动。忽然,他听到头顶上的顶篷里什么在走动,是老鼠?那声音极轻,但是足以被他听见,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枪。但是他转念一想,枪里连一发子弹都没有,还不如一根打狗棍用着方便。
一个小时的时间总算熬过去了,屈和平下了岗,钻进被窝,马上就睡着了,他睡的很死,所以紧急集合的哨声吹了半天了他才听到。几个人正手忙脚乱的捆背包,黄班长推门走了进来:“别打背包了,马上拿脸盆去场上救火!连里的卡车着了!”
“卡车着火了,怎么可能!我站岗时还好好的呢?”屈和平扭头看了看,没看见班里的季学海,难道季学海在岗上?全班跑出院就看见场上冒起了火光,全连都集中到了场上。跑到跟前,除了中间的一辆着火的卡车之外,其余的几辆车已经开走了。火开始着的还不大,但很快油箱就着了。连长站在车旁边指挥着灭火。
“不要用水,水没有用,用沙土埋!”
司机班长跑过来:“沙土也不行,用水活泥,往上抹!”
屈和平马上跟着别的新兵跑到村头井台,用脸盆端水住旁边的土地里倒,有人拿来了铁锹,活了泥再用脸盆端到火场。现场一片混乱。不管全连如何努力,火还是越烧越大,连长眼看着大火把车辆烧成了废铁。吃早饭的时候,屈和平没看见季学海,听刘玉录说:“让团里保卫股叫走了,据说着火和他有关。”屈和平忽然想起来,他们这屋几个新兵只有季学海抽烟,而且他不怎么用火柴,还爱用打火机,难道……
事情完全像屈和平想像的一样,季学海上岗的时候想抽烟,可打火机缺油说什么也打不着了。他忽然想到了停在对面场上的几辆卡车,他把枪靠在食堂的墙上,走到汽车跟着,找了中间这辆油箱没上锁的卡车,拧开了油箱盖,把打火机伸了进去浸满了汽油,也许是半天没抽烟了,油箱还没盖上,就打起了打火机,火一下了引燃了滴在油箱上的汽油,又引燃了油箱。
季学海在团部呆了两天说明了原因,又被送回来了。连里研究后决定给他记过处分。处分宣布之后,他们新兵就都分到各班了。屈和平分到了侦察排二班,刘玉录和刘吉林,季学海分到了无线排,闻守志分到了测绘排。季学海刚下连队就背了个处分,马上就没了好好干的心气,天天泡病号,先是住了卫生队,后又住进了三二二部队医院,一住就是一年,直到团里为他办了病退,复员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