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学习画画
一连好几天，秋月采完菜都到河边来，坐在那块石头上等李晟。每天等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回去。头两天，秋月想，他一定有事耽搁了，不会不来的。又等了两天，秋月心里有些失落。对自己说，人家只是那么一说，何必当真。自己就是一个乡下丫头，人家是有知识有工作的公家人，哪有时间来教我？再说不给人家半毛钱，人家也没这个义务。反正也没什么，不学画画日子照旧过。
第五天下午，秋月挖完野菜，不知不觉地来到河边。老远就看见李晟还是穿着那套洗的发白的旧军装，斜坐在那块石头上，画板支在前面，低头正画着。
秋月高兴地奔了过去，快到跟前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李晟跟前说：“李大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李晟见是秋月高兴地说：“对不起，这几天我有事，一直没来，你是不是以为我说话不算数？”
秋月点了一下头，马上又摇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的什么意思？”
“没意思！就是觉得你不像骗人的人。”
李晟笑了：“我本来就不是骗人的人，这几天和我们领导下乡考察各个村大炼钢铁的情况。上面要求每个村都要有一个小高炉。”
“对了，你知道小高炉是什么样的吗？”
“我知道，我门村也有，就是用土坯垒一个水缸形的炉子，炉体开一个鼓风口，鼓风机是一个特制的大风箱，需要十几个人换班拉动。炉子的上口封死，火只能向下冒，烧的都是木头，每天能烧老多木材了。”
“我说的和你说的不一样，烟是从上面冒的。”
“什么上面冒下面冒的，都差不多。坑死人啦！大炼钢铁简直就是败家，把村里的树砍光了，拿去炼铁。现在又挨家挨户地收集，我家李子树、沙果树、都给砍了。我爸挡着不让砍，说我爸破坏大炼钢铁，要打倒我爸。我爸连吓带气，生病了，现在还不能下地干活呢！”秋月说着眼泪下来了。
李晟见秋月流泪心里有些慌，不知道说什么好：“别伤心，你爸会好的，这场大炼钢铁的运动，是全国性的，谁敢不从？”李晟是深有感触，昨天，他的领导还领着他们下乡检查工作，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一早就被抓走了，说他是“右倾”，送去劳改了。
李晟接着说：“我们也别奢望什么了，只求平平安安就好，以后这种话在外面还是不要说为好。”秋月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冲李晟点了点头。
李晟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秋月：“吃吧！”秋月拿在手里问：“什么？”“你打开就知道了！”李晟满脸笑容。秋月小心打开，是她长这么大从未吃过的饼干，那时，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很少吃零食，糖果饼干之类的食品有的个根本就没见过。秋月看着油汪汪的饼干，她抿了一下嘴：“哪来的？”
“我妈从城里给我捎来的，你吃吧！”李晟拿起一块塞进她的嘴里，她咬了一小口：“真好吃！”秋月笑的比饼干还甜。李晟看着一分钟前还掉泪，这一分钟又笑的那么开心的秋月，心里充满的疼惜。
“你也吃。”秋月拿了一块递给李晟。李晟说：“我经常吃，你自己吃吧！”
秋月只吃了一块，就包了起来。李晟问：“怎么不吃了？”“留给我弟弟妹妹吃。”秋月小心翼翼地放在筐上面。李晟心里热乎乎的，多好的女孩，自己饿着肚子还想着家人。
自从上次见到秋月后，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定格了似的，总是闪现她在夕阳余晖里挖野菜的情景，女孩的单纯、清透让他担心，让他惦记。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还是忍不住去想着她。
李晟把准备好的纸笔，递给秋月。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把画夹摆在两人中间。先教秋月最简单的，告诉怎样握笔，画板的摆放，再教线条的总类及注意事项。秋月本来就喜欢画画，上学的时候，每次上美术课，老师都表扬她，说她有绘画天赋，可惜家里穷念不起书，要是念到毕业，说不定也能考个美术学院呢！
李晟先让她学素描，素描中的透视表现及素描的色调“黑白灰”。就让她从画身边这块石头开始。秋月反复地画着，不自觉间暮色已渐渐笼罩了大地，夕阳散尽。
李晟忙收拾画具：“你赶紧走吧，别吃不上饭，这年头吃饭是最重要的。”秋月苦笑了一下，又似有些不舍，把纸笔收起来递给李晟。
李晟说：“你拿着吧，没事回家练着画，画完拿来我看一看，重要的就是坚持。”秋月高兴地应着，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有机会学画画！李大哥人真好，萍水相逢就这么真心对待，心里十分感激。秋月从来也没想过，自己要怎么样，都是父母要她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秋月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姐姐，姐姐叫春花和父母一样在生产队里干活。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姊妹多，活也多。以前在家里，做饭，喂猪，喂鸡，拣柴禾……现在吃大锅饭，猪鸭鸡的都归公了，没什么活干的了，就只剩下看弟弟妹妹、采菜了。秋月觉得吃大锅饭也挺好的，不用干活了。就是吃不饱，要是能吃饱肚子就好了。
李晟教秋月画画，也就是给自己找个能见到秋月的理由，这样一来，他可以每天都能见到秋月。他每天上班吃住都在单位，低头抬头就那几个人，每个人都板着脸，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一天到晚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自从见了秋月，李晟觉得眼前一亮，不再焦虑、不再彷徨。在这清纯的女孩面前，不用费尽心思地隐藏自己，整个身心都能松弛下来。头天和秋月见面的经过，就是李晟第二天复习的课程，他一遍一遍地回味。秋月的出现使他的生活不再沉闷。李晟每天下班，什么也不干，直奔河边。李晟的单位到这里要二十多分钟路程，要是跑步的话十分钟就到了。他四点半下班，五点半吃饭，中间就一个小时的时间，每次都匆匆忙忙的，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