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佛是看不见的光
菩提孤独,涅槃寂寞,谓世间生死及一切法,皆是无常,皆是因缘和合而有,虚假不实,本无有我。故佛说涅槃之法,令其出离生死之苦,而得寂灭之乐。
海子走进家门,天依然漆黑,妈妈赶紧叫儿子上炕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望着妈妈又衰老了许多他心里钻心的疼,便陪着妈妈聊起天来,一直到东方渐渐发亮,院子里的大公鸡一遍又一遍的鸣叫着,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狗直叫得人心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说:“儿子,妈是不是耽误你念书了?这身子骨咋就是不争气呢?”
海子故作镇静的说:“妈,你别操心了,我都会安排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儿子长大了,不用娘操心了,咳……”
有些起风了,挡窗户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北方的春天就是这样,风说来就来,毫不留情的驱赶着冬天的余寒。六点多了,海子下地熬了些黑豆粥,又煮了几个鸡蛋,等吃罢了饭,又喂完了家里的牲畜,妈妈也乐呵呵的从鸡窝里捡了多半盆的鸡蛋端回到屋里。
海子对正在往筐里捡鸡蛋的妈妈说:“妈,我一会儿去趟镇上买两块玻璃,你看咱家这窗户不能老用塑料堵着啊。”
“唉……也是,那你咋去啊?”
“我骑小舅儿摩托车去,一会儿就回来。”
“那可得小心啊,咱这条路可不好走,唉!也不来人给修修。”妈妈说着叹了口气。
海子答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家,借了小舅儿的摩托车向市医院赶去。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去市医院找那个给妈妈看病的专家再仔细了解一下妈妈的病情。摩托车骑得飞快,扬起一路的尘土,太阳越升越高,几朵浮云漫不经心的游荡着。
等他来到专家室门口,见里面有人看病就只好在外面等候,十多分钟后一位年轻的女人搀着个老奶奶踉跄的走了出来,海子舒了口长气后走了进去。
“您好!”海子很有礼貌的鞠了一躬。
老专家抬眼望了望:“你是……哦!前些天你带你妈妈来看过病,对吧?”
海子坐到老专家侧面有些拘谨:“呃……上次来太匆忙,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我妈妈的病情。”
老专家脸色凝重,思索了片刻说道:“孩子,跟你说实话吧,你妈的病已经到了晚期,就算是化疗也只不过是暂时缓解一下病情而已,可那还要看病人的心态和体质,还有……”
“还有什么?”海子急切的追问。
“还有医药费是很高的,一个疗程就得一万左右,这还得说是在咱这个县级市的医院,就是做了也不会有太大的效果的,咳!我看啊,孩子,有那笔钱还不如回去好好孝敬孝敬她,想吃什么就给她买点什么,让她在有生之年也好好享受享受……”
还没等说完,海子便“扑通”跪倒在老专家面前,向前紧爬了几步拽住老专家的手臂,泪水像潮水一样的流出来:“专家大伯,您救救我妈吧,我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要治好我妈的病,她老人家为了我不知吃了多少的苦,我求求您了!”
“孩子!快起来,唉……救死扶伤是我们医生的职责,只是,命在天不由人啊!听大伯的,回去好好照顾你妈,我再给你开点止疼的药,以后会用的着的。”
海子哭得简直像个泪人,颤抖的声音异常的激动:“大伯!真就没有办法了吗?只要能救我妈您叫我做什么都行,大伯!”
老专家望着面前可怜的海子眼里也噙满了泪水,轻轻摇了摇头:“孩子,你要理智点啊,回去吧!”说着把一张开好的药单子递给他。
海子只好抹着泪水从专家室走出来,开了药后在大门口的超市里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香烟,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着了一颗,他心里很明白,妈妈已经被判了死刑,即使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老天啊!为什么最残酷的事总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先是爸爸的意外去世,现在又是妈妈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我该怎么办啊?”他把头埋在臂肘里不住的抽泣着,燃了一半的烟灰悄悄掉落在他的脚面上,又被风吹散。
一阵狂风卷起地面上的沙土毫不留情的袭过来,树上的枝条也跟着“哗啦啦”的响,海子激灵缓过神来,抹干泪水,掸落身上的尘土,骑上摩托车直奔江南镇的市场而去。到了那先在一家卖熟食的摊位上买了一个猪肘子,放在摩托车的后座箱里。然后又找到一家玻璃店,按照在家量好的尺寸拉了两块,老板帮着用报纸包好稳稳的绑在后座上,付了钱就急匆匆的向家赶去。
刚走进院子就见妈妈正拿着锄头在园子里锄地,海子忙上前抢下锄头:“妈!你怎么还锄上地了。”
“老呆着也不是个事儿,活动活动好。是该种地的时候了,别小瞧这块园子,一年到头借老力了,呵呵!”妈妈不住的锤着后背说。
“妈,以后这些活都叫我干,你进屋歇着,看!我买了肘子,晚上咱也解解馋!”
“买它干啥,多贵啊!”妈妈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面前的儿子:“你眼睛咋红红的?”
海子低下头假装锄地:“哦,骑摩托车风吹的,你快进屋吧,有啥事叫我。”
妈妈进了屋,海子把地都翻了一遍土,再勾出垄沟,在垄上又均匀的撒上妈妈早就准备好的各种菜籽,再培好土,最后一步就是浇水的程序,他来到园子头的洋井前,引出了水便“嘎吱!嘎吱!”的压了起来,水流缓慢的流进每一道垄沟里,渐渐的渗进泥土深处。
海子忙完了地里的活计,最后又上好了窗玻璃,此时早已过了中午,便坐在窗前的暖阳下点着了一颗烟,荒也悄悄的凑过来伏在他的腿弯下,眯着眼静静的望着碧蓝的天空里几只盘旋的苍鹰。
一天就这样又过去了,到了晚上海子躺在被窝里和雪儿发了几个短信,都是些牵挂思念之语,如今他们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互递钟情了,即使想念,即使煎熬,也只能如此。这一夜,妈妈的肚子又开始作疼,他起了几次夜给妈妈拿药递水,一直到后半夜才安稳了些。妈妈的病情一天比一天的严重。
一大早在饭桌上,妈妈面容愁苦的说:“儿子,昨晚妈做了个梦,很不好,今儿想去正觉寺许个愿,正好又是十五。”
“好啊,我也好些年都没去那了,一会儿我赶车陪你去。”
收拾已毕,海子套好了驴车,让妈妈坐在一个厚厚的棉垫子上,把头巾又给她系好说:“妈,坐稳点,山路不好走啊!”
“嗯,慢点赶别着急。”
驴车不慌不忙的走着,偶尔看到几个也去拜佛的人们急匆匆的赶着路。正觉寺距兴隆河村也就五六里的路程,但是山道崎岖颠簸,越往上去越陡。抬眼望去,群山连绵起伏,密密麻麻的长满了苍松翠柏,草儿也钻出了地面,在暖阳下一片葱郁的绿。走着走着,山路越来越陡,也越来越窄,驴车已无法前行,海子只好把驴车栓在路旁的树干上,背起妈妈向山上走去。
走了一会儿,妈妈有些心疼儿子便说:“儿子,放妈下来,妈自己能走。”
海子笑着说:“妈,我力气大着呢,记得小时候都是你背我上山,现在轮到儿子背妈妈了,呵呵!”
他稳稳的一步一步的走着,丛林里不时的传来鸟儿的叫声,风儿刷拉拉的在耳边吹送着山谷的宁静,不知不觉正觉寺已在眼前,只见红墙黄瓦,楼阁重叠,中轴线上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互殿和藏经殿五座双檐大殿随山势渐次升高,环抱在青山绿水,白云蓝天之中。海子以前经常陪妈妈来这里,听老人说这是一座世界最大的尼众道场,始建于清朝光绪年间,九三年开始重建得宏伟气魄,峦波生辉。
“妈!到了,呵呵!”他们来到山门殿前,海子把妈妈放下来,直了直腰擦干脸上的汗水。
“真是个清净的地方啊!我佛慈悲!”妈妈先是双掌合心做了个礼数。
只见山门殿的两边卧着两只白玉石狮,红色的墙体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海子搀着妈妈一步一步的走上青石的台阶,穿过朱红色的大门进入了寺庙,院子里一片肃穆,青石板的地面平整光洁,来往着前来膜拜的人们。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一些穿着僧衣的尼姑虔诚的做着佛事,始终萦绕耳畔的佛曲让人浮华幻灭,心境沉淀。他们直接沿着菱形台阶而上来到玉佛殿前,殿外是四面过廊,迂回而宽阔,四面有十六根佛教梵文擎殿汉白玉雕刻的盘龙柱,祥云盘龙栩栩如生。走进玉佛殿内眼前一樽独体精雕的释迦摩尼佛卧像,头北面西,佛颜慈祥,呈涅槃相,让整个玉佛殿金光普照,蓬荜生辉。一尊缸口大的香炉摆在佛像下面,来拜佛的人们依次的插香拜礼,真是一片檀香缭绕,佛光极乐。
妈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香轻轻的点燃,恭敬的站在佛像前双掌夹住香烛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把香烛小心的插在香炉里,一道烟雾从一点火红里飘飘荡荡弥散开来,恍若尘世的岁月里燃尽的虚无,在佛主面前得到解脱与寄慰。妈妈双膝跪在佛主面前,海子也跟着跪在旁边,手掌擎地又叩了三个头,然后立起腰身掌心对合打在胸前,瞑目问心,只见妈妈嘴唇微动,像是在心里念叨着什么,海子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记忆与痛苦仿佛随着檀香飘绕消逝,只留下香炉里寂灭的痕迹。此刻,眼睛是虚幻的,心境却是澄明的,世间的一切已然浮云,在心里他只愿祈求佛主保佑妈妈的病情能够出现奇迹,保佑世界上所有的母亲幸福安康。
许完了愿,海子把妈妈搀起,转过身走出了玉佛殿。虽然妈妈的腰身有些佝偻,但此刻眉宇松展,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微笑:“儿子,我们回家吧,妈有点饿了。”
走出山门,天已近午,金色的阳光就像一道佛光照在人的身体上,灵魂也跟着温暖至极。海子又把妈妈背到山坡下,驴儿正悠闲的吃着周围的嫩嫩的草,见主人回来,便不住的打着响鼻儿撒娇似的把脖颈在海子身上蹭着。他让妈妈坐稳,晃着鞭梢对驴儿说:“我们回家吧,驾!”
到了下午,一大片乌云从南边夹着闪电缓缓移来,随之豆粒般的雨点儿越来越密,院子里的鸡吓得早就躲进了鸡窝里,哆嗦着身子互相拥挤着栖成一团,突然,正趴在门口看雨的荒大叫起来。
海子赶紧探头顺着荒的目光观瞧:“哎呀!屋顶漏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