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奥尔特尼
有些人一生都在迁徙,总也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地方。他们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为何物。可这个叫做“疲倦”的天使终有一天将那独特的纹理镶嵌到这些人脸上,于是他们停了下来,无奈的告诉自己说“只有自己的心灵才是唯一的家”。奥尔特尼便就是这种人,他在评价自己的一生时说“悲观总在苍老之后”。他用诗人的口吻说话,但说话是面无表情,让人觉得麻木不仁。如同所有失意的人一样,他有足够感慨的理由:年轻时胸怀大志,如今却一事无成;年轻时满腔激情,如今却麻木不仁——“年轻”就在这种对比中变成了一种彻底的讽刺,“苍老”的定义为“颓废终于演变成了现实”。奥尔特尼老了,无论是年龄还是心态,他都彻底的苍老了。有一天他对着镜子说:“你现在是个让我恶心的老人,如同身边的那些人一样。有一天我会在你的墓碑上记下你的一事无成,以免死亡让你忘记了这个重要的事实。”他说这番话时还居住在凯纳斯——他曾以为那是他一生中最后的居所,可那场战争却改变了一切。鲜血染红的太阳驱走了他的浑浑噩噩,空气中血腥味让他兴奋异常。当凯纳斯的人类军获得胜利之后,他立刻收拾了行李,准备新的迁徙。当诧异的邻人向这个老疯子询问时,他说:“我已经不足以去做一个伟大的人,但我还可以去做一只伟大的狗。”邻人很快就忘记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和那个行为古怪的老人,但在一段时间之后,他却永远记住了“奥尔特尼”这个名字。那时的奥尔特尼已经写出了历史上最伟大的一部史诗《尼瑞斯》。有一天,这位邻人恍然大悟般说道:“奥尔特尼莫不就是我以前的那个邻居?”他紧锁着眉头思索着,“那人也许叫阿尔特尼吧不过那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呢。”这位邻人说这句话时奥尔特尼已经死去了三年,而《尼瑞斯》已经流传了一年——时间的作用之一就是让荒诞不经变得一本正经。
在我们的这一章节中,奥尔特尼仍然是个一事无成的老人(他活着一直都一事无成),居住在尼瑞斯某个被怪物舍弃的山洞里。两年来他辗转于各大战场,记下了所有战争的见闻。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正努力去做“一只伟大的狗”——也就是诗人——他原本不想做诗人,他只想知道激情和智慧之间的关系。但是在之前那些平淡的迁徙中,他从大陆上找不到半点激情的影子,而智慧——这对他来说是个太过奥妙的词汇,他的思考陡然加重了别人鄙夷的目光和自己内心的迷惘。这场战争改变了一些事,他因此发现了人们逝去的激情。他老了,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已不可能为冠冕堂皇的真理做什么努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诗人一般歌颂这场战争,歌颂那弥足珍贵的激情。在这个过程中,他忽然变得异常偏执:他认定自己是个邪恶的人,他庆幸自己在死亡之前发现了这一点。战场上的他时常食人类的尸体充饥——这让他觉得自己更加邪恶,而他在这份邪恶中感到了颤栗者的快乐。老人时常神经质的时而大哭,时而大笑,俨然一个真正的疯子。
当下,阿瓦垄的军队驻扎在尼瑞斯湖畔,与拉斯科尼城遥遥相望。安德古拉和阿瓦垄都明白这一战的意义,所以都不敢冒然出兵,双方都在等待着最佳的战机。战争陷入了僵持阶段。这种情况让奥尔特尼悠闲起来。可这份悠闲对老诗人来说也许更加是一种无聊。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也就变得愈发焦躁。他老了,没有时间去回答自己的那些疑问——可他却一直在询问着。为避免这种烦扰,他必须找些事情做。比如,他会要求自己在找到的第一百五十棵李树上摘下至少五百个李子。这种游戏如同生活一样有趣,宛如魔术一般让空虚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充实。
这一天,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一只鹰。他要在看到第一只鹰之后往回走。这是个难度颇大的题目。虽说之前尼瑞斯上空的鹰隼比比皆是,可自从圣域军队来到这里后,就很难再找到它们的影子——大部分被军队猎杀,剩下的也都迁往其他地方去了。他出发时是早晨,到中午时,他还没找到鹰的影子。他摇着头对自己说:
“看来我是找不到了。”
他说完又继续向前走,可直到夕阳西颓,他仍然没有找到往回走的借口。此时的他已经饥肠辘辘,于是决定采些野果子充饥。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远处的那个老妇人。她正依偎着一株野苹果树的树干,艰难的用拐杖敲打着树枝,眼巴巴的望着那几个总也不肯落下来的苹果。奥尔特尼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她走去。
“她太瘦了,也太老了。”奥尔特尼到那妇人跟前时这样想。妇人将那张突兀的脸面向他时,他连忙转头望着那西颓的残阳。妇人那双深凹的眼睛中流露出乞盼的目光,干裂的嘴唇嚅动出几个嘶哑的字眼:“谢谢”。说完,她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颤抖着哭泣起来。
奥尔特尼呆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正视那可怜的人。他过去将妇人搀扶到一株槐树下面,然后以和他年龄并不相称的矫健爬上那株野苹果树。片刻之后,他提着满满一口袋苹果回到老妇人跟前。那可怜的人拿起苹果来贪婪的嗅了一下,然后拼命的往自己拐杖上砸去。苹果应声而裂,妇人用颤抖的双手衔起果实的碎片放进没有牙齿的嘴里贪婪的咀嚼着,同时用感激的目光望着奥尔特尼,后者正呆呆地望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妇人太过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以至于没有发现奥尔特尼的离去。待她发现空旷的四周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时,不由得又一次哭泣起来。一会之后,奥尔特尼又回到老妇人身边。面对自己的恩人,妇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扑倒在奥尔特尼脚下,疯狂的吻着他的双脚,哭泣着哀求道:
“求求您救救我请不要抛弃我”
奥尔特尼俯下身子将妇人扶起。她坐在地上,哭泣着望着他,宛如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奥尔特尼席地坐到妇人对面,从口袋里取出刚刚采摘的李子,耐心的撕掉果皮,将软软的果实喂到她的嘴里。她眼里噙着泪水,机械的咀嚼着,呆呆地望着地面。
“你不该在这里。”
“我回不去了。我的儿子在战争中死掉了。他们说怪物把他的胳膊撕了下来,还撕裂了他的胸膛。他是个健壮的小伙子,胸膛上还挂着镶有圣主模样的护身符。我想过来看看他可来到这里却没有找到。”她又哭了起来,“这里到处是腐烂的尸体。我不清楚有多少个母亲正像我一般哭泣可我却再也找不到我的小布列特了。他真的是个好小伙子,是个很得姑娘芳心的漂亮小伙子。在我们村子里,‘布列特’的名字像战神之子尤瑞恩一样响亮”
她忽然停了下来,她注意到奥尔特尼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那种表情让她恐惧。
“您怎么了?您也是来找自己的亲人吗?”她注意到自己的失言,连忙停了下来,“对不起,我……”
“是布列特吗?你的儿子?他的胳膊被扯了下来他看上去真的很健壮。”奥尔特尼仿佛梦呓一般地说道。
“您见过他吗?他的胸前有一块镶有圣主模样的护身符,护身符的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您真的见过他吗?”
“不我没见过也许我见过,前些天我见到一些尸体被野兽叼走了,大概其中有他吧。那些野兽很可怕,让人恶心,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那东西很邪恶。”奥尔特尼说着忽然恶狠狠的笑了一下。
“一定是食人魔。我听人说过。它们专门吃人。它们不是野兽,是比野兽更邪恶的怪物。”老妇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啊。也许你说的对也许那真的是食人魔也许是比食人魔更邪恶的东西。”
奥尔特尼说话时浑浑噩噩,表情痛苦中夹杂着兴奋。这让老妇人很是不安。
“您没事吧”
“不,我没事。”奥尔特尼回答道。他继续喂她李子。待那李子吃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奥尔特尼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你不能在这呆着。你的村子在哪?”
“我的村子叫毕斯沃,离这里很远,我是塔诺地区的。”
“我先送你到尼瑞斯湖吧,那里离这不远,那有我们的部队。你在那里会得到照顾的。”
奥尔特尼背起她朝尼瑞斯湖方向走去。
“您是个好人。我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了。”
“其实算了,谢谢你的夸奖。”奥尔特尼嘟囔着。
两人到达尼瑞斯湖时,整个营地一片混乱。士兵们叫嚷着四处巡逻,似乎在找什么人。有个和奥尔特尼相熟的叫作拉斯曼的卫兵见到他们便走了过来。
“您现在来这里做什么,奥尔特尼大叔?她是谁?”
“她是布列特的母亲,她需要你们的帮助。”
“天哪,布列特又是谁?我们都快乱成一团了。”
“布列特是一个士兵,前阵子被怪物撕裂了胳膊和胸膛。”
“是的,”老妇人抬起头说,“我儿子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可他却死了,尸体还被食人魔叼走了。”
“我了解了。”拉斯曼招呼几个人过来,嘱托他们将妇人抬走,然后对她说:“从今天开始,您是我们所有士兵的母亲,我们会像孝敬亲生母亲一样的孝敬您。”
老妇人哭了起来。几个士兵也不禁动容,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小心地将妇人抬走。奥尔特尼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失魂落魄的呆立着,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去。
“不,您也不要回去了。”拉斯曼拦住了奥尔特尼,“今天晚上有些危险。怪物那边有所行动。安全起见你还是先留在这里吧。今天真是怪事连天。先是少将军带回了一个新的军势长,那个叫摩菲斯特的军势长给人感觉怪怪的,不过听说他是诺莫斯神保荐的,应该不简单。”
“摩菲斯特么?”奥尔特尼仿佛忽然醒转过来一样,说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样奇怪您怎么又要往回走?无论如何,您今天要住在这里。”拉斯曼又一次拉住了奥尔特尼,不由分说把他拉进营帐中。
“您今天就在这呆着,这里安全一些。”拉斯曼说道,“那些怪物连您这样的老人也不会放过。”
“发生了什么事?”
“有奸细混进来想把我们的药草烧光,幸亏被我们发现了。”
“什么药草?”
“就是尼瑞斯花啰。尼瑞斯是水女神的名字,据说以前是在圣域掌管医术的神,那些花是在她的坟地周围长出来的。我们开始只是觉得那些花很美而已,说实话,那些花真的美极了——后来我们发现受伤的鹰总会把它敷在自己的伤口上,才猜测它能作为药材,还真是被我们猜中了,那简直是真正的疗伤圣药。这是水女神在冥冥中保佑着我们。”
“怪物们想破坏尼瑞斯花?”
“应该是的。我听说那是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我想应该是怪物派来的奸细——我听说有种怪物能变幻成人的模样——我要去站岗了,您先休息一会吧。”
奥尔特尼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他一副思考的样子,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这是一种等待的姿态,等待着自己的某个决定,许多人因此而决定了自己的一生。这种状态是一颗恐怖的卵,谁也不知道片刻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怪物从中冒出来。——可看起来,奥尔特尼的这颗卵还没有成熟,他最终痛苦的跪在地上。片刻之后,心力交瘁的他睡着了。他就那么跪着睡着了,并且保持着出人意料的安详。梦境让芜杂变得单纯,那颗在现实中迟迟不肯孵出的卵在梦境中早已有个东西破壳而出。抉择的过程让人痛苦,无论选择什么都无关宏旨,重要的是作出决定——老人逃过了现实之后,终于在梦境中找到了片刻的宁静,以至于在黄粱梦醒之际,他的脸上仍挂着些许安详。
整个营帐仍然没有人,只是营地里已然安静了许多。奥尔特尼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上还盖着棉被。他茫然的四处望了望,然后发觉到令他难以忍受的饥饿。奥尔特尼踱出营帐,萧瑟的秋风让他打了个冷战。他抬头望了望繁星密布的夜空,忽然感到有种悲怆袭来,不禁掉下泪来。
“您怎么了,奥尔特尼大叔?”
奥尔特尼朦胧中见到一个士兵跑过来搀住了他。他想对那士兵微笑,却听到了自己的哭声,那哭声听上去如狼的哀嚎,让他觉得不舒服。很多士兵围了过来。奥尔特尼感到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上。他觉得好累,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模糊中他感到自己被抬了起来,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和有人大声喊着“军医、军医”。然后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奥尔特尼再次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仍在那张床榻上。拉斯曼守在他的身边,关切地望着他。
“您终于醒过来了。”拉斯曼微笑着说。
奥尔特尼想从床上起来,却感到一阵难捱的头痛。拉斯曼连忙将他扶住。
“您还是躺着比较好。”
“我怎么了?”
“大夫说您晕倒是因为饿坏了——我真想责备您几句,昨天晚上您就该对我说的。让您吃顿饭,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要知道,我们并不缺军粮。军医为您吩咐了特殊的饭菜,说是对您的身体有好处。可那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荞麦粥而已。我觉得对一个饿坏的人来说,尤其是像您这样健硕的老人应该奉上最鲜美的肉”
“肉么?是的,我想吃肉。”
“真的吗?”拉斯曼惊愕的说道,“您看我是多么的了解您啊。说实话,我是真想奉上几斤肉让您吃个够,可大夫毕竟是大夫,他这方面懂得比我们多。他说您要先把粥喝掉,因为肉类比较难消化。现在在厨房里随时能拿出热腾腾的粥来”
“不,拉斯曼。把粥留给那个大夫喝吧,我要吃肉。”
“可是”
“不要说了,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
拉斯曼愣了一会,然后嘟囔着走掉了。奥尔特尼摸了摸发涨的头,仔细回想着自己模糊的梦境。可那梦境已经被他忘却了,倒是昨天发生的一切仍历历在目。他厌恶的摇了摇头,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坐到一个凳子上。
奥尔特尼离去时还不到中午,拉斯曼的劝阻在老人的倔强面前毫无作用。奥尔特尼临走时拍了拍卫兵的肩膀说:
“年轻人,活得像自己一些。你的生命属于你自己,而不属于任何人。在别人目光中的生活也许会安全些,但那却无疑是堕落。”
这话对卫兵没起什么作用,拉斯曼可能会因这话认为他是个智者(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却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老人说完这些话后叹了口气,呆呆的愣了一会。卫兵当时有种奇怪的感觉:老人的话是说给老人自己听的,和他没有多大关系。在奥尔特尼发呆的时候,卫兵摇着头走开了。
奥尔特尼发现了一个让他难以忍受的事实:他可以继续自以为邪恶,却无法真正的将那份邪恶扮演起来。这是一个谎言,背后的真实他对整个人类的彻底反抗——这负担如此之重以至于他无法担负。当一个人无法扮演强者的时候,他会退而求其次地去扮演邪恶——这是一个误区,一个历史中的误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看上去,“天”更喜欢弱者一些。“孤独”会削弱强者的力量,强者更应被历史淘汰。而邪恶的定义之一就是被历史所淘汰的强者——可这只是表象,人们口中的历史大多是表象。在这表象中,“强者”与“邪恶”的概念并不真实,它们只能让人发笑。
奥尔特尼暂时的住所是个阴暗的洞穴,那里原本居住着安德古拉麾下的怪物,或许是泰戈拉,又或许是食人魔,还可能是巨型嗜血的比多克蛙。老人不在乎之前居住过什么,他只想知道现在居住在那里的自己在怪物和人类之间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他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而别人更加不会清楚。在他死后,尤其是当“奥尔特尼”的大名传遍整个大陆时,人们无意义的溢美如苍蝇般围住了他那发臭的尸体,他终于实现自己的真正死亡。历史记住了他那臭气熏天的尸体,而他本人却在地狱的某个角落肆意的痛哭。
离开营地后,奥尔特尼匆匆赶回了洞穴。他觉得自己好累,也许马上就会死去,所以他必须尽快回到洞穴中。阳光下的他毫无生气,甚至想用一把刀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在那个洞穴中,在属于他自己的那片阴暗中,他却想永远的活下去,甚至妄想着自己真的会永远不死。
奥尔特尼的洞穴里没有床,他铺了些杂草作为床榻。他还搬来两块方形的石头,石头一大一小,打磨干净用于写作,上面散放着《尼瑞斯》的手稿。他自己制作蜡烛,原料是人类和怪物的脂肪。他曾想过某一天会有某个怪物从洞口闯入,然后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生吞活剥——他不介意怪物们这么干——可他却从未想过会有人类闯进洞穴中来,所以今天的事让他意外。
他是浑浑噩噩的回到洞穴的,在刚走进那片阴暗时,他就被一只硬物抵住了喉咙,直觉告诉他那是一把匕首。他仔细的端详了一下眼前的这个人。由于还没适应黑暗,他无法看清那人的相貌,但据轮廓看来那是个女人。
“你想杀了我吗?”
“你好象并不怕死。”
果然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完后拿开了匕首。
奥尔特尼逐渐习惯了黑暗,看清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很美,只是那绿幽幽的目光让人害怕。
“进来吧。你不是想进来吗?这里是你的家。”那女人说道,“把我们当作你的客人好吗,诗人?——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
“你们?”
“是的,我们。”
奥尔特尼这才注意到在那女人的身后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个小女孩——睁着一双绿色的大眼睛望着他。他带着些许无奈叹了口气,然后走到石凳前点燃了蜡烛。这下他看清了眼前的这两个人。这是两个奇怪的人。那女人棕色的皮肤,绿色的眼睛和头发;那孩子更为夸张些,她连皮肤都是绿色的,俨然一个绿色的怪物。那女人的胳膊上有个斜斜的伤口,伤口处弥漫着绿色的汁液。他忽然想起了拉斯曼对自己说的那个奸细,可他马上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拉斯曼可没说那女奸细带着孩子。
“是的,我就是那个女奸细——有意思,他们竟然管我叫奸细。”那女人笑了起来。
奥尔特尼不禁吃了一惊:那女人似乎能看透他的内心。
“妈妈,这是个奇怪的人。”那孩子说着向奥尔特尼伸出手来,“你好,我叫莫恩。”
“我叫奥尔特尼。”老人犹豫着把手伸了出去。
“我叫卡玛拉,是莫恩的母亲。让我们友善一些好吗?现在是中午,我们要到太阳落山才能离开。”
老人耸了耸肩,转身向洞外走去。
“请等一下,”那个叫卡玛拉的女人叫住了他,“你没有必要离开。”
“这里不算是我家,我也没有必要这么不自在的呆在这里。我们也许能友善一些,可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做到——你们不仅闯入了这个洞穴,还闯入了我的内心。我的内心比这洞穴更值得我保护”老人忽然停了下来,望着卡玛拉说:“你莫非怀疑我要去告密?”
“我在你的内心看不到这个念头,不过,”卡玛拉冷冷得说道:“你要是坚持要走的话,我还是会把你杀掉的。”
奥尔特尼摇了摇头,无奈的躺在杂草上。
“你们自便吧,我要睡一会。”
卡玛拉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莫恩坐到石凳上,仔细的翻阅着奥尔特尼的手稿。
奥尔特尼又睡着了。他醒来时发现整个洞穴漆黑一片,不知是蜡烛已经燃光还是被人熄灭了。他懒懒地翻了个身,想要起身却没有起来。他感到周身酸痛,仿佛灵魂被抽干了一般。
“我可能会在睡梦中死去。”
奥尔特尼叹息道。
“你终于醒了。”
这是卡玛拉的声音。奥尔特尼心下一惊,起身问道: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吗?”
“下山了,天早就黑了,可我还不想走。”卡玛拉又点燃了蜡烛,“你的梦境给我的小莫恩上了一课。再说,我想对你说些事情,不得不说的一些事情,毕竟,你是个不错的诗人。”
“我做了什么梦?”
“你不记得了吗?”卡玛拉笑着说,“一个叫做布列特的年轻人和他那可怜的母亲啊。”
奥尔特尼无奈的叹了口气。
“和你在一起真是危险。”
“危险么?”卡玛拉黯然道,“曾经有个人给我说过同样的话。那个人差点就死了。你应该庆幸那个人没死,不然我不会有耐心和你说这么多的。其实,你不过是吃了几个人的尸体,完全没有必要这么自责。要知道,那些人死了之后可能连灵魂也没有,留着尸体也没什么用。”
“你不会懂的,我的事你不会懂。”
“你在折磨自己,你不是以别人是非为是非的人,可你却逃脱不了别人的是非,这种事连我的莫恩都懂。”
卡玛拉摸了摸莫恩的头。莫恩望着奥尔特尼说:
“您是个奇怪的人。”
“不,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是普通人——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与众不同的肤色和血统,更加没有你们那优秀的心灵洞察力。虽然我厌恶身边的人,可我怎么说也只是个人。那妇人很老了,布列特却很年轻,我猜测她一定是老来得子,她会比其他的母亲更珍视自己的儿子。我一生孤苦,没结过婚,没有子女,无法真切体会做父母的感觉。可我却有过养育我的父母。想起我那可怜的父亲母亲我就禁不住心痛。我不是好人,更不是一个好儿子。我可以无视自己身上的痛苦,却不能无视父母为我受的委屈。我从小就有成圣的愿望,本应承受比别人更多的非难,可我的父母不同,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想像个普通人那样过一辈子。可我却把他们深锁在罪孽的牢笼中。我在二十岁的时候被他们赶出家门,我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当时痛哭流涕的样子。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可他们是人,他们逃不开世俗的恶蝇。我自以为无羁无绊,却逃脱不了他们。我虽为人子,却像个从母亲腹中爬出的魔鬼,只带给了他们痛苦,却连为他们吊唁的权力也没有。现在我老了,过上一阵子就会死去。我自诩为梦想奋斗了一生,可最终也不过是个失败的人。”
“您是个不简单的人。我讨厌诗人,却不讨厌您。”
“我不是诗人。当然,也许现在的我是个诗人。我曾经认识几个诗人,说句实话,他们的愚昧让我恶心。他们在这个没有激情的年代窝身与爱情之中。仿佛这个世界已经死去了,留给诗人的只剩下那如僵尸一般的爱情了。当然,我是个不喑风月的人,也许正是因此我才讨厌那些爱情诗人。后来那些诗人大多迁去了科洛斯。我没去过科洛斯,可我猜测我不会喜欢那里。诗人的眼光是敏锐的,可他们也是无力的。没有激情的时代就没有艺术,也就没有了诗,他们只能去讴歌爱情。”
“您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虽然——请原谅我这样说——您也是无力的,如同您口中的诗人一般。”
“是的,我有一种无力的悲观。可这由不得我。在未知这个暴君面前谁都是无力的,它实在太强大了。你不一样,你有着比我更大的能力。天赋这东西让人连嫉妒的勇气也没有。”
“天赋?”卡玛拉苦笑了一下,“要是您愿意的话,尽可以把这说到诅咒的命运叫做天赋。”
奥尔特尼愣了一下。他沉思了一会说道:
“人和人之间的事情复杂又毫无意义,我已经为之吃够了苦头,不想再介入别人的事。”
“您不会介入的,”卡玛拉笑了起来,“请不用理会我的牢骚。”
“你要告诉我什么?——那不得不说的事。”
“我看了您的手稿。您似乎并非站在人类一边,当然,您也没站到怪物一边。看起来,您想作为一个旁观者真实地将这战争记录下来。”
“我当然要这么做。我并不善于说谎。”
“是的,真实是值得尊敬的。我要告诉您的就是这战争中的另一面真实——关于尼瑞斯的故事。我不会写诗,只是尽可能真实地将我所知的记录下来。”
卡玛拉将几页手稿递给了奥尔特尼。
“这是件让我气愤的事。您看完后便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破坏尼瑞斯花。那些栽种在神坛上的花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我原本不想这么做,可我却终于这么做了,因为我在那些愚昧的心灵中竟然读不到半点的悔意。所以这些是必须要记录下来,人们应该知道神坛上的水女神正对他们怒目而视。”
卡玛拉站起身来,把莫恩叫到身边。
“我还有件事必须要去做,打扰了这么久实在是抱歉,可您的这些时间不会白白耽误的。另外,考虑到您的安全,这里只有一半内容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我以后会把剩下的一半交给您的。有缘再见吧,伟大的诗人。”
卡玛拉说完,招呼莫恩一起走了。
奥尔特尼沉思了一会,然后开始浏览手稿。手稿的内容并不长,可老人直到破晓时分才得以掩卷。他如大梦方醒一般用颤抖的双手将手稿丢到一边,踱步到洞口,瞭望了一下晨曦中朦胧的大地,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笑声刺耳,更像是他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