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几世相逢
周五吃过晚饭,我像平常一样到图书馆写诗。学校的图书馆只有一个电影院的包间那么大,是把三个教室的隔墙打通了组成的。馆里的书少地可怜,但却偶尔也能找到像《金瓶梅》一类的书籍。
我曾经写过一首赞美潘金莲的诗,写完之后还把自己感动地痛哭了一场,觉得金莲其实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后来我把这首诗当成作文交了上去,结果被语文老师狠狠地批评了一通,还连带着说了一些“子不教,父之过”之类的问候我父母的话。
老师的批评也不完全是放屁,因为连我母亲都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有时候会觉得我的身高是遗传了我父亲的原因,为此我曾经问过我母亲:“十九年前,那个男人强奸你的时候,你就没留意一下他有多高吗?”可母亲说,她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被强奸的,而且是群奸,就算能看清人,也不知道我是谁的种。
图书馆里平时来看书的人并不多,到了周五晚上人就更少了,就算有,也是来看金瓶梅的,要么就是跟我一样的文艺小青年。我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马上就投入地开始写诗。
我以前写的诗大多是关于小桥流水的、烟雨江南之类的抒情诗,而且每次写完之后自己都会被感动地痛哭流涕。这一次我决定要有所突破,写一首不一样的诗。
我想了一周,终于想到了一个足够出格主题。我要写一首爱情伦理诗,通过离奇的一个爱情故事,探讨同性恋、伦理与爱情关系的命题。故事梗概是大体这样的:一个女学生爱上了自己的女老师,后来两人恋爱了。她们像唐三藏取经一样,经历了重重的困难,冲破了世俗、道德与法律的枷锁,终于修成了正果。可当女学生带女老师回家的时候,女孩的的爸爸却发现,女老师是女孩的的亲生母亲。在冲破了所有的世俗的枷锁后,这对忘年的同性恋人再次被推到了亲情与爱情的交叉路口,去残酷地面临着新的抉择。
很快,我身上所有的灵感细胞就被调动了起来。我泉思如涌,我纵笔急书,我身轻如燕。可天有不测风云,写了一会,却屎意顿现,我突然想大便。我迅速地翻便了所有的口袋和书包,竟然没带手纸。但屎意来地那么突然而又强烈,容不得我谋划更多的策划,比如说找旁边的MM要手纸。我把刚写了一面的诗的纸从笔记上来撕下来拍在桌子上,抄起剩下的笔记本加速便往厕所跑去。
还没等进男厕所的门,我已经把裤子脱了一半,也顾不得旁边有没有前来淅淅的女同学。战况紧急,我必须得争分夺秒。
终于蹲在了坑上,我痛快地一泻千里,不自觉地发出比做爱还销魂的呻吟。一边痛快地呻吟,我一边想,排解屎意地痛快过程其实就是一种感受诗意的过程,屎意没有的时候,诗意也就没了。可我又突然想到,本来用来写诗的纸一会却要用来擦屎,又开始难过地抽泣起来。
诗意过后,我回到图书馆的座位上继续写诗。可生活总是像戏剧一样充满了惊吓与惊喜。而现在,惊喜的是,一个在我心目中构思了多年的梦一样的女孩正坐在我的座位上认真地读我刚刚写完的诗;惊吓的诗,我刚才写地是一首多么出格甚至变态的不伦诗。
又是一个战况紧急到争分夺秒的时刻。几个念头瞬间同时闪过我的心头:第一,立马调头走人,不认识总比认识后却觉得我是个变态好;第二,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上去打招呼,但打死不承认自己刚才坐在这个位置;第三,假装忽视地从她旁边走过去,找个位置坐在她身后,然后偷偷地看她的背影,晚上回去自己一个人趴被窝里哭。还没等我想到第四个应敌之策,她已经先发现了我。
“这个”,她停顿了一下,指这手里的的诗说,“是你写的啊?”说话时脸上带着梦一般的天真而又顽皮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醉人的笑容,那绝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才配拥有的笑。
我又紧张又羞愧,把擦屁股没有用完的纸掖进屁股上的口袋里,慢慢地走到了她身边。在那一刻,突然有一股电流般的感觉涌过我的心头:我我上辈子肯定在哪里见过她。
我憨笑着说:“是啊,让你笑话了,写地很不成体统。”我说话的时候左手摸着脑袋,右手捏着屁股口袋里那刚擦完屁股没用完的纸。如果照镜子看地话,一定还能发现,当时我的两只眼睛睁地一只大一只小,而且两边的肩膀也是斜的。这似乎是我这辈子做过地最龌龊的一个动作,而更悲剧的是,还在我梦寐以求了两辈子才见到的女孩面前。
她一定是被我猥琐无辜的样子逗乐么,或者觉得我像个矮个子的小丑。听完我说地话她开始呵呵地笑了起来,虽然不是淑女定义里那样不漏唇齿的笑,但是那样子依然很美,美地不像来自凡间。
我很无辜跟她傻笑,然后鼓起这辈子都全部地勇气问她:“你笑什么啊?”我明明知道她在笑我和我写的诗。
她继续笑着说:“我笑你的样子啊,呵呵,你的样子好可爱。”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我受宠若惊,却浑身不自在,不敢抬头看她,因为她长地比我还高。我突然感觉自己成一只想要抓耳挠腮的却必须保持立正姿势的猴子。我把丈二和尚的手从脑袋上拿下来,却不知该往哪放。我的眼睛一会盯着她手上的诗,一会盯着地面,悄悄欣赏她米黄色的鞋子和青白色的牛仔裤。
时间和空间静止了几秒后,我突然意识到,我该说话了。我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张开了嘴巴,然后又静止在那。我发现自己已经紧张地“老虎肯天,无处下口”了,呼吸变地急促起来。
“你喜欢写诗啊?”她先打破了这静止的时空。
“啊,诗就跟我的生命一样。”我愣愣地说。可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我突然想起某个狗屁的爱情专家曾经说的那句话:男人,永远不要在女人面前把自己搞地太深奥,那会断送了你自己。
可她得反应却完全超出我的预料。“真好,我也喜欢诗人。”
我真怀疑我现在是在做梦,因为她说她喜欢诗人,而我似乎目前正是个诗人。
我悄悄用屁股口袋里的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屁股,告诉自己这不是做梦,顺便给自己壮胆。然后我问:“你也喜欢写诗吗?”
“不,我不写诗的。”她回答说,“我喜欢音乐,我喜欢作曲。”她的声音充满了喜悦,眼神里却流露着忧郁。
我一下子理解了这种忧郁,诗人和作曲人才有的忧郁。
“你能帮我写歌词吗?”她突然问。
一架在高空中飞行的直升机,螺旋桨突然停止了转动,飞机在坠落,可飞行员去哪了呢?我此刻的反应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你不愿意呀?”
“不,不,我非常愿意。”我的心情跟婚礼上新郎官回答“yes,Ido”时一样,兴奋而又紧张。“我非常愿意”,似乎是怕她收回刚刚说过的话,我又重复了一遍,就像新郎官说“yes,Idodo”一样。
她又轻轻地一笑,那笑看上去那么的安静,像一架静静躺着的白色钢琴。
现在有两件事情我可以肯定:第一,我上辈子确实见过她,如果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的话,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偷窥狂;第二,她并不讨厌我或者像其他的人一样觉得我很挫。或许因为她把我当做一个诗人,而她喜欢音乐,和我有着共同的孤独感、忧郁感,所以惺惺相惜,也或许她真的是上帝派到人间来的天使。
在我准备做出更多的判断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那首不伦诗还在她手上。此刻那已经不仅仅是一首诗了,更像一份证明的我心里变态的证据,正在被一个我最不想让其了解的人当成我的代表作欣赏着。“我必须和这首诗划清界限”,我心里想。
“其实我从来不写这么出格的诗的”,我指着她拿在手里的诗,开始为自己解释,紧张感随之加剧。“以前都是写写情诗或者咏史诗,还有几篇在《青年文摘》上发表了的。可后来想在主题上有所变化,所以才打算写一首出格诗。”我继续说,“结果刚踩一脚油门,还没冲出二环呢,就被警察叔叔逮了个正着。”说最后一句话地时候,我努力从脸上绷紧的肌肉中挤出几丝微笑,以配合着显示自己蹩脚的幽默感。我试图通过于这首诗划清界限来向她传达一这样个观点:其诗不一定就如其人。尽管在我心里,真正的诗人都是人诗合一的。
“可诗里的每一个意境都很美呀”,她说的每一句后面都会接上一个“呀、啊、呢、的”的感叹词,就像彗星划过夜空时美丽的彗尾。“而且你的字很漂亮呢”,她看看那份我的变态证明,再看看我,脸上依然掬天真而顽皮笑,像是在欣赏一副书法作品,一副泼墨山水画,而不是一首关于同性恋与乱伦的诗。
我突然有一种灵魂被净化地感觉,就像潘金莲在我的诗里变得单纯了一样,紧张感和自卑感也随之消失了。
“你自己写过歌吗?我是说作曲。”我问。
“恩,每周都会写。”她说,“在我心里有一架白色的钢琴,我每个星期都会弹着她写好多的曲子。小河、草地、空气,风儿、猫儿、狗儿,她们都有自己的音符。我能听见她们的声音。我每天采集这些音符,然后把她们放进我的曲子里。”
她停下来看看我,确定我在听她说话,然后继续说,“但是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这些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但是我真的能听见,她们就在我的心里,那是真正的天籁,就像是从云朵里传来的来的一样。”
我开始产生幻觉:蓝天、白云、清风、田野、蝴蝶、白色的钢琴,一个素衣的女孩坐在钢琴前,纤细的双手在黑白键上穿梭跳跃,音符透过云层从天上传到人间,蝴蝶飞舞,清风拂野。
“你会不会也觉得这些都是我的幻觉啊?他们都说我得了癔想症,可是我真的能听见这些声音”。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顽皮的笑没有了,眼神里似乎一下子沉淀了几百年的孤独。
我此刻多想知道你的名字/然后从此每天/我要叫着你的名字/一遍两遍/让你知道/在这个世间/你并不孤单/我要每天叫着你的小名/千遍万遍/偿还你百年的孤独。
我不敢看她此刻的样子,她眼里的孤独是那么地彻底,彻底到让人望上一眼便会心痛。那种感觉绝对不是发自肉体或者产生自下腹的某种生理的刺激,更不是一般男人见了美丽女子怜香惜玉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地从心脏的最深层发出来,感觉像一种已经深深埋藏了几千年的情感突然被激发,就像前世的回忆突然被找回了一样,让你突然觉得,这个出现在你面前的女孩,你已经亏欠了她几生几世,甚至来生来世。
我不知道该怎么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确实没有听见过那些歌声,而我不能对她说谎,因为我已经亏欠了几千年。“我在写诗前,都会到郊外的一条小河边去寻找灵感,小河、小鱼、花儿、草儿、虫儿……对了,河边还种了好多的柳树,这个时候,真是抽芽吐新的季节。他们都是我诗中的的音节,”我停顿了一下,看看她的眼睛说,“就像她们都有自己的音符一样。”
“真的吗?你能带我去吗?”她的笑容里又恢复到了最初顽皮的纯真,像一个因为丢了橡皮哭泣的的小孩突然又捡到了一个玻璃球一样。
“好啊,当然没问题。”我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拉住她的手,带她飞奔到郊外的那条小河边,让她走进我心里的最隐秘的圣地,和她分享我全部的秘密。当然,不包括我那些关于“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故事以及苏小点。可我必须做好准备。“下个周的这个时间我带你去。你有时间吗?”我问她。
“有时间啊,下个星期,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脸上依然是顽皮天真的笑。
“恩,下个星期,这个时间”我说。
“我叫苏有若,你呢?小诗人。”她主动伸出手跟我握手。
“我叫关飞飞。”我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指尖,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苏有若!多么美妙的名字,像一句古诗文,穿越历史的千年,点缀在了这个浑浊而又浮躁的世纪。(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