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寂寞的丝袜
我说分开一段时间,林就真的不再打扰我。甚至连电话都不再打来,只偶尔传简短的信息。头发吹干再睡觉。早饭不要只喝酸奶。晚上出去要加衣,天凉。诸如此类,琐碎不堪。我看后,有时会感觉好笑,有时会莫名流泪,但从来都没有删除。
我的生活忽然安静下来。一个人,吃饭,睡觉,泡吧,喝酒,逛街。就这样,连与人的交流都愈来愈少。站在天桥上,低头看川流不息的车辆,抬头看近乎白亮的太阳。我感觉空茫,恐慌,失重。走到哪里,都如悬浮。鳞次栉比的高楼组成荒凉的森林,我找不到融于其中的切入点。包包里有卡,金额充足,可看到闹市区拿着瓷碗的乞丐,也会觉得和他们无异。
不再顾忌什么。一个人,也敢去吃火锅。要一桌的菜,也涮的热气腾腾。豆腐鲜嫩爽滑,鱼片切得极薄,青菜拼盘也颇诱人。被辣的鼻翼渗出豆大的汗珠,也只随手一抹。就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任三五成群嘻嘻闹闹的青年低声嘲笑我的寂寞。
躺在床上睡不着时,也会耐不住给林发短信。火锅好烫,吃太急了,口腔里的皮都掉了一层。妈的。好痛。然后闭上眼睛数一二三,数到十七时,就收到林的回复。你回来住吧。我住离公司比较近的那套房。
十七个字。普通朋友的距离。
我回去了。冰柜里蔬菜肉类水果酸奶码的很整齐,很充足。床头柜里有各种胃药,并都注明了饭前饭后和剂量。落地窗前多了块地毯,踩上去很厚实很舒服。林方方面面都弄得很周到,连细节都没放过。
我对林细致的温柔向来没有抵抗力。我从没想过要离开林。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重重迷雾拨开,然后再次,笑着拥抱她。
一连几天,阴雨连绵。我足不出户。在这静默的日子里,忽然想工作了。登录了一些人才招聘网站,注意到一家有点特别的公司。思洋创意广告公司。
思洋创意广告公司,独资公司,未上市。两年前在广告界异军突起,拥有最年轻最活跃的团队。在最近的公益广告招标活动中,连连获胜。总经理黄思洋,为人雷厉风行,处事标新立异。这是我从百度了解到的。
可我所了解的黄思洋,单亲,母亲只是普通的银行职员。父亲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当初抛弃黄思洋和黄妈,跟着一个小姐跑了。在黄思洋面前,他父亲是禁忌,任何人不准提起。
我往这个公司投了简历。关掉网页时,就听到门铃响了。
我赤着脚从二楼跑下去,带着惴惴不安的欣喜。以为是林。可我忘了,林是有钥匙的。她不需要按门铃的。果然,只是送餐的小弟。
你弄错了吧?我并没有点餐。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签收单,气息还未调匀,些微疲倦。
没错。是一位姓林的小姐点的。
我明白了。接过餐盒,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弧度。
谢谢。我给林发短信。
我在。等你。想你。爱你。将近午夜时,才收到林的回复。听着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渐渐难以入眠。
天气转晴时,就收到林的短信。风很暖,出去晒晒太阳吧。
我果真找出上学时穿过的衣服,格子衬衫,黑色运动裤,套在身上。扎个高高的马尾,架副红色镜框的大眼镜,又找出未被扔掉的幸存的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平,但穿着很舒服。
回到高中校园晃荡。法国梧桐树依然紧凑繁茂的看不到阳光。学生朝礼堂走去。好像是以前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现在在社会上混出了名堂,回来做演讲。那种枯燥的演讲我才不要去听,逆着人流往操场奔。
一个小帅哥凑过来,问我是哪个班的。我狡黠的笑笑,说,是你邻班的。他略微腼腆又略微吃惊,你认识我?我怎么没见过你?我头一低,手指摆弄衬衫下摆,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说,其实我默默关注你好久了。然后没等他回过神,一溜烟跑路。哈哈。估计那纯情小伙子明天把邻班掘地三尺也找不到我这号人。想想都觉得好笑。我碰到帅哥就手痒痒忍不住调戏的嗜好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罪恶啊。
在操场上转了几圈,扯了一把柳条,踢了若干石子之后,便觉饿了。找了家附近的私房菜馆,选了偏角落的位置,点了几个小菜。凉拌丝瓜丝,清炒芥蓝,石锅炖豆腐。
我一边埋头苦吃,一边得意的笑着。就这副猥琐的模样,一抬头就看到黄思洋正朝我走来。他一身阿曼尼西装。裹在衬衫里的腰细而强韧,西裤连个褶子都没有。在这噪杂的小餐馆里,自然是鹤立鸡群。他大大方方的在我对面坐下。就算是美男,可他那一副冷漠禁欲的表情,还是相当影响我食欲的。
他很自觉的朝服务员摆手,要了副碗筷。眼神复杂的看着我点的菜,又轻车熟路的要了几个菜。
要减肥也不用这样吧?他扯掉领带,解开第一颗纽扣,疲倦的靠在椅背上。他修长的脖颈和微微露出的胸膛简直性感的无可救药。要死了。今天怎么那么热啊。我一口气喝掉杯中的冰水,才微微缓解了发烫的感觉。
你怎么在这?我问。以他现在的身家和地位,不是只应该出现在那些高级餐厅,在悠扬的小提琴和浪漫的烛光里,用着式样繁多的冰冷刀叉,吃着一道道精美如艺术品的食物么?
哦。我作为社会杰出青年企业家,回学校做演讲。实在不好拒绝,便来了。他说的轻描淡写,没有丝毫张扬,也不显山露水。我暗自赞叹,这才是真正的事业有成者该有的风范。
你呢?他吃着白饭,并不抬头看我,随口问到。
我?待业青年一枚,无事随便转转。我说的极轻松。事实也就是这样。
他夹给我一块糖醋排骨。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你有往我公司递简历?
是啊。你公司真大牌,我等了许久,连个回信都没。
大学肄业。工作经验无。他询问的看着我。这是我简历上的信息。
犯了点事,被学校开了。然后被包养了,衣食无忧,就没工作。现在,觉醒了,想奋斗了。我说的很顺溜,没有丝毫隐瞒,或者难于开口。好像这些都与我无关。我连起码的羞耻心都没。我脸皮真厚。
他微微诧异。我呵呵的笑着,无所谓的继续吃喝,这是我早料到的他会有的反应。非要在他面前,这么自轻自贱,然后才会舒服么?我真他妈是自虐狂人。
黄思洋似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半晌,才开口。我们公司对学历和工作经验的要求很高。不管是谁,都必须先通过笔试,然后面试,然后是试用期,最后才确定留职。
我本没抱多大希望。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是很失望。就因为他夹给我的一块糖醋排骨,我差点忘了,他是黄思洋,对我一直都只有拒绝的黄思洋。
就算我脸皮能丢进马桶里,这下,耳根也禁不住微微发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