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寂寞的丝袜
傍晚之前，雾雨蒙蒙的灰暗忽然散去，天边竟镶上了点点霞光。广场上有短暂的透亮，我的背后是巨大的圆形音乐喷泉。水柱随着音乐节奏，高高低低。不是我喜欢的歌，但那轻快的曲调引来了一群玩水的小孩子。
不远处几个男生在写生。支着画板，一手拿着笔刷，一手托着调色板。他们在画宽阔草坪上仅有的一株树。那树很古老，不高，但枝干蔓延铺展，叶片繁茂。电影里的唯美镜头通常用到这种充满文艺气息的树。
我匆匆走过。他们身上有青草的气息，湿润丰盈。有纯纯的风吹过。这样的年纪真好。
买了一桶爆米花。浓浓的奶香味飘了很远。雨后的石阶是通透的清凉。我坐下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站在柳条从里，向着阳光眯起眼睛，微微笑。林拿着相机定格这一幕。洗出来的照片上，我的鼻尖有淡淡的光斑。那样简单不设防的快乐。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觉满筐满篓的辛酸和怅惘。我想，若有一天，林不要我了，不爱我了，我只能依靠回忆，苦涩度日。
开车回到别墅。客厅通亮。烟灰盒是满满的烟头。我能想象，林枯坐了一天一夜。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白嫩如能挤出水的花瓣。她曲起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时，总让我莫名的感觉心疼。那样无可依靠的孤立姿势。我给她的，那么少。
林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提着勺子。看到我，欣喜，而后是胆怯。她不靠前，只站在那里看着我。那样唯唯诺诺的卑微不应属于她的。
饿了吧。我炖了汤。她尴尬的咳咳，转身回厨房。很快，怕我离开似的，端着碗出来。
汤很纯。切成小块的玉米沉在碗底。是我喜欢的老母鸡炖玉米。只放盐，不加任何辅料。在砂锅里炖上个一天。老母鸡的肉通常是干而硬的。吃的时候，不要鸡块。
把一切杂乱抛在脑后，专心的喝汤。汤汁浓郁鲜美，滑滑的，却不油腻。玉米粒粒甘甜饱满，甚至能吃到很嫩的胚芽。
娃娃，我跟黄思洋没什么的。那只是个协议。协议结束后，我就能掌控那家Gaybar40％的股份。林斟酌措辞，谨慎的解释。
我想要那家Gaybar的股份，可以吗？我抬起眼睛。
林微微错愕。这次我不哭不闹，不发脾气，不赶她出去，只心平气和的给她解释的机会。我这般镇定，倒让她惊慌。
娃娃，只要我有的，只要你想要，就都是你的。林很快回复。
我笑了，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她这般大方，我却感觉分外疲倦。
娃娃。林试探的叫着我。她还不明确我的态度。
我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站起来，挥手把碗扫出很远。汤汁四溅。我胸口发闷，简直难以呼吸。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爱情淡出了，金钱铺天盖地席卷一切。我甘愿被嘲笑是寄生虫。只是因为，我一直认为，是爱情维系着金钱，不是金钱维系着爱情。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大错特错。
你走。我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林抱住我。她哭了。娃娃，你说过，你相信我，我才在这里，炖汤，等着你回来。
林的下巴抵着我的肩膀。她温热的泪水，浸透薄薄的衣衫，在我的皮肤上晕开。
林，如果是补偿，那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我不需要了。我仰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一直所不愿承认的，最终从我口中说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不，我爱你，娃娃。林哭出声来。我一直以为她只会默默流泪。
或许是你搞错了呢？林，或许你根本不清楚，你对我，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补偿多一些？放手吧。
林还是死死的抱着我。我推开她，那么用力。林跌倒在地。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林不走，我只能走。
甩上门，整个人都空掉了。
酒吧里依旧乱糟糟。舞池里各色男女在扭动。吧台上有女人在哭泣，有男人在拼酒，有男男女女在激吻。我四处搜寻唐雪林。他不在吧台调酒。
我直接到二楼办公室。唐雪林在那里。还有在我眼里不该出现的葛大少。他们盘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正全神贯注的拼游戏，键盘按的啪嗒啪嗒响。我冲过去，揪起唐雪林衣领，就是憋足力气的一拳。他对突如其来的一切还没反应。倒是葛大少，扶起唐雪林，拿纸巾擦他不断溢出的鼻血。
娃娃，你他妈发什么神经。葛大少气急败坏的冲我吼。
我推开葛大少。还是对着唐雪林砸拳头。拳头落在唐雪林下巴，唇角，鼻骨。对。我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把唐雪林那张俊脸毁掉。我大学里选修了两年武术，不是白练的。
葛大少不敢对我动手。看我变本加厉的施行暴力，只能抱着我往后拖。
娃娃，我这张脸上辈子跟你有仇？妈的。唐雪林手撑着桌子，动作艰难的站起来。
我警告过你，离葛大少远些。挣开葛大少，恶狠狠的看着他。
哼。葛大少算你什么人？他的自由，你都要干涉？你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
我被当头泼了盆水，冷静下来。有时候，言语的确比暴力更锐利，更能刺伤人。
娃娃，我带你去木木那里吧。她总是能安慰你的。
葛大少眼底一片阴云，嘴巴垮下来，脊背微微弯着。他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总是趾高气昂拒绝任何人接近木木的葛大少。这次，他没有和我抢，主动把木木让给我。
我逃出去。甚至忘了来的初衷。是要问唐雪林他所知道的关于林的一切。
夜风很冷。我一直奔跑，连气都不敢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那么亲近的人，林，木木，葛大少，好像被施了魔法，都变得那么陌生。
或许他们还是一如往常。是我，是我错乱了，是我太寂寞了，是我把和谐的生活搅和的一团糟。
我一直都是很清醒的在生活。这样的混沌，如一片积雨云，盘旋在我头顶。我赶不走。我很害怕，一场蓄积已久的倾盆大雨会浇灭我所有的热情和希望，只带来彻骨的冰天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