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寂寞的丝袜
下山时,天空下起了蒙蒙雨。我把车速放的很慢。雨刷左右摇摆。
山路一侧是密不透风的树林,一侧是峭壁陡立的悬崖。
破晓之前,万籁俱寂。车轮碾过水洼,发出怪异的声响。
如同漂浮在苍茫大海上的一艘小船,我的心陈冷死寂。这种感觉,遥远却熟悉,17岁那年黄思洋曾给过我。
对黄思洋,其实一直是耿耿于怀多过爱。我没有被拒绝过,他是第一个。
主动告白,是我干过最勇敢的事。
高中,恋爱是禁忌。那天早上,我没有穿制服。第一次涂了樱桃红的唇蜜。同学都在读书,我抱着吉他走上讲台,敲打讲桌示意同学安静。
我要为我喜欢的人唱首歌。
唱完后手心出汗。同学开始交头接耳。我朝那个位置看去。他低着头,眉头紧蹙,看着英语统考卷。那套试卷题目很难,他只得了117分,但仍是全班最高分。我发热的头脑凉下来。
后排的男生开始吹口哨,拍桌子,甩制服外套。是谁?是谁?
我喜欢你,黄思洋。
班主任进来,吼着让我出去。我一直看着黄思洋,等待他的答案。可是,他至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举起吉他,重重砸向地板,然后又补上一脚。黄思洋终于抬起头,皱皱眉,继而又垂下去。什么都熄灭了。心底是无尽的黑暗。我抹了下眼角,走出教室。我是为他才去学的吉他。
我写了检讨,请了家长,事迹被当做反面教材,在校园广播里批评了三天。黄思洋终于给我回应了。简单的一张纸条,轻描淡写的一行字。我不喜欢你。请不要影响我学习。
我边走边哭。几个痞子拦住我。喂。有没有兴趣做我女朋友。
滚你妈的。我把纸条撕碎,扔在那张讨厌的脸上。
喂。我说真的。就喜欢你这股猛劲。考虑一下。
我走了好远。他还在后面朝我喊。另外几个痞子,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
眼泪彻底决堤。
红灯亮起。早上八点依然交通拥挤。汽车排成一尾长龙,在这下雨天,冷冷的透出生硬和寂寞。我脸伏在方向盘上,肩膀耸动。
到木木家门口时,她正要去上课。拉我进卧室,按在椅子上,双手捧起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木木松了口气。
我看到梳妆镜里的自己。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底布满血丝。
木木在微波炉里迅速热了牛奶和蛋挞,放在我面前。
先垫下胃吧。今天可没粥等着你。木木绕到我身后,撩起我的头发,打散,动作娴熟的给我弄了个鱼骨辫。
呆会儿陪我去学校吧。木木拿温毛巾敷在我脸上,然后拍打了些化妆水,扫上轻薄的粉饼,最后涂上樱桃红的唇蜜。
我呆呆的,任木木摆弄布偶般按照她的意愿打扮。
要是每天都能给你煮饭描眉就好了。木木亲了亲我的脸颊。她的唇很软很暖。那样安慰的吻,带走雨夜里积聚的阴霾和寒气,我感觉安定满足。
真是那样,葛大少会活剥了我的。我收拾那些垃圾心情,扔掉,然后故作恐慌的和木木笑闹,如往常一样。
木木教七年级绘画。经过教学楼走廊时,一个学生双脚并拢,头垂着,一副做错事的懊恼,独自站在后门口。
我忽然笑了。好像一下子就回到学生时代。课堂上一边拿书掩着偷吃零食,一边拿眼四处瞟着老师的一举一动。和老师玩猫捉老鼠的小游戏。
学生嘻嘻哈哈的。全是未成形的眉眼,温润柔和。教学楼后是一片山,一群飞鸟嗖的飞出来,躲避猎人枪口似的,又快速钻入密林里。视线回到讲台,便看到木木干净的笑脸。
下课后学生叽叽喳喳围住我。见到陌生的人,这些孩子很兴奋。几个小男生甚至伸出手臂,嚷嚷着,老师,把你的号码写给我们呗。在他们眼中,出现在学校里的,除了学生,就是老师。
可是,写在手臂上,一洗就掉了。我呵呵笑着,还是一一应允,写给他们。
他们争先恐后的。我被包围着,被感动着。一双双眼睛乌黑湿润,全是未经世事的透亮和诚挚。
和木木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我还未从那种热烈的氛围里出来。
娃娃,你真是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
雨已停了。黄色的榛子被风雨打落,铺在被雨水浸泡过的柏油路上,有种颓废张扬的美感。
是吗?是笑料吧?我无奈的苦笑。林和黄思洋十指交握那一幕又飘过来。
娃娃,离开林吧,也不要再想黄思洋。你真正想要的,他们谁都给不了的。
不。我爱林。我已经离不开她了。我忽然感觉很无力,在路边的石板上坐下来。
为什么?就因为她能给你豪宅名车?给你无限度的刷卡额?给你醉生梦死的生活?
木木寒着一张脸,指节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只听过她温柔平和的软言细语,她这般声色俱厉的斥责让我不知所措。木木第一次失控的用言语攻击我,是在哈雷俱乐部,是因为林。这是第二次,是因为林。我们认识七年,这并不算多。我不生气,可是很在乎。
娃娃,你就继续堕落吧。木木跑开了。
忽然来了一阵风。叶片哗啦啦作响,抖落积聚的雨水,砸在我身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我曲起手指,撑着发胀的额头。掌心空空的,凉凉的。
一路和林走下来,我到底还剩下什么?
大学肄业。
偷家里房产证让林拿去抵押贷款投资股票。
跪着求爸爸去托关系让林的公司顺利注册成功。
甘愿被林圈养,任寂寞放肆的叫嚣。
现在,连最包容我的木木都对我失望。
可是,就算有过这么多这么多的不好,我从未灰心,因为,毕竟,我们还有过那么多那么多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