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梦
2.
昨夜睡得迟,二日清晨雪依然在下,地上存雪没过膝盖,天地到处是白茫茫的原野,突出的楼房像是画中没有解冻的巧克力甜口奶油。树上结了雪淞,晶莹剔透的雪国世界,是远在广东的朋友期待的。下一第场雪的时候,栀子已经发去信息给她们,还拍了照片,电子时代,一切都十分方便。栀子邀请她们来看雪,不管嘴上说得如何向往,却没有一个人只身前往,青夏不由嘴角向上提,心中甜蜜,没有人来跟她争雪。
两人赖在毯子上都没起,昨夜不知读到几时,就那样睡去。幸好是地暖,极舒适的,从床上拖下来被子裹在身上,睡姿极其不雅。青夏突然跳了起来,极快的穿衣,脸也不洗,飞奔下楼。今天中午不打算开店门,这么大的雪,哪里有人起大早来喝茶看书!等到下午不迟。
栀子看着窗户外。青夏跳进雪窝里,嘻笑打滚,与孩子无异。栀子开窗,一股寒意袭击,不由骂道:“冻不坏你的!还不快回来,小心伤风感冒,糟蹋药不说,还要传染给我。”青夏从雪上爬了起来,弓腰低头欢笑着跑回来,将衣服丢到洗衣机里,又找出一套穿上,再进书房。栀子起床,两人梳洗。
杨船的明信片寄到,邮差穿着绿色制服掀铃送进来。栀子开门倒吓一跳,不是被邮差吓到,而是被打开来那几个字吓到:念,是否好?署名杨船。这是给青夏的,神秘失踪了几年,天降一张消息,不知青夏看到要哭要笑。
果然,栀子来不急藏起,青夏从背后伸手拿了去。看到,扶住桌椅,只觉脊背发凉,心头冒出冷汗。世道一点都不公平,戒了几年,努力忘几年,当初走得不声不响,却在这个年纪这个冬季再出现,人自私也不过如此。青夏看着上面写下的地址暗自决定不回复,她不想再步入感情的世界里,拿到走廊那间屋子里扔进壁橱里烧成了灰烬。
一段恋情,等待疑问,消磨得人筋疲力尽。
两天后,邮差又送来一张浮世侩,日本风格。
杨船这样写道:
青:
无法忘怀,因你懂得。八年已逝,怀旧似乎如梦,虽然矫情,却是情比青春。遥想当年依旧,只是人已失色,离去的时光无刻不念。又奈世事艰辛,不如愿者逐多,每梦里拥你入怀,醒来却是夜深人静,这种孤独无法排解,也无人可诉。正如当初知我是你,而今再想来续前缘,不奢想你的原谅,只望得知不要音信全无,像我先时一般,急盼急盼,只字片言足已欣慰!
栀子只急得叫道:“竟然变得这样无赖,这话又怎么说得出口,倒让我费解。”回头看青夏,坐在藤椅上泪流满面。
速步行走。霓虹五彩十光,离向远方。黄昏十分给韵微送东西,吃了晚饭才回来,路上遇到李家太太,拉扯着叙了一会闲话,又叫人打牌,四色的麻将,直打到烟雾弥漫,这些太太们抽烟,张开小嘴,涂了丹蔻的细嫩红指甲,二指长长的夹着烟卷,青夏只觉呼吸困难。栀子照看店堂,桌上的小摆钟滴答走到九点二十分,栀子忍耐不住抓起电话拨通青夏手机。终于有借口推托回来,青夏逃也似的从李家出来,李太太吩咐管家叫车送青夏到栀子别墅。
第三天雪停了,市长出现在电视节目中,指挥着排雪,铲车与扫把一起热火朝天,信誓旦旦保证不误市民出行,供暖也不会有差错,栀子觉得大费周章这样宣传实没必要,关了电视清理台面。
栀子与青夏只字不提杨船,仿佛从来没有此人一样。接下来几乎每日都有杨船的明信片飞到,邮差一下殷勤起来,门庭冷落了这么久,早已没有人用这种老套的手法跑邮局寄纸约了,栀子反而有了兴味天天等杨船的明信片,青夏不再看,栀子也不看,寻了一只棕色藤箱,丢进去盖在里面不管。
眼下春节,二十六日便听到稀疏的鞭炮声,晚上还会有烟花,真有过年的喜庆。韵微在二十七日午后赶来,提了大包的腊肉腌鱼。两个孩子包得像粽子,进屋来还不住唏嘘,吸着鼻子,呵出白烟的呼吸,青夏立刻拉了一个孩子拥抱起来,帮她脱去外衣。栀子拿小式茶盘送来三杯奶茶,小女孩矜持着笑眯眯的接过,小男孩急不可待,喝掉一大口。青夏看到忙拦着,刚冲出来的滚烫的水,这么喝会把喉咙烫坏,小男孩这时才发现,苦涩着脸,大口呼吸。青夏接杯,微微吹着,拿手帕擦去男孩嘴角的茶渍,又拿炒栗子给他们吃。韵微把东西送到厨房,嗔着男孩道:“就你淘气,要劳青阿姨动手,带着妹妹坐桌上喝去,不许泼洒,小心烫着,快去吧。”青夏递另一杯给她道:“喝了暖暖身子,外面怪冷的。”韵微尖咀着喉咙叫道:“诺,可不是吗,外面真冷得要命,出去不裹围巾走一圈子,脖子都要冻掉的!”青夏莞尔,拔步向孩子们身边凑来,留下栀子与韵微谈话。
“阿姨,你是不是喜欢小孩?”小女孩奶声奶气的问道,抽空不忘吞咽一口奶茶。
“是啊,叮当怎么知道!”青夏学着她的口吻。
“因为每次来总是妈妈跟栀子阿姨谈话,你过来陪我们。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和我们一起玩呢?”叮当接着问,一杯奶茶少去了一半。
“我知道我知道!”小男孩叫了起来。
“那仔仔说为什么?”青夏道。
“因为童言无忌,童真可爱。”仔仔道。
青夏把头抵在叮当头尖,低低道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大人们的世界里多有谎话的,就像你们杨船叔叔,说爱我又消失那么久。待我平静之时又来打扰,大人们的世界里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小孩子的单纯显得那么可爱,像蔚蓝的天空,纯净透明。
“青阿姨在说什么?”叮当听不太清,青夏的声音太小,忍不住回头问道。
“来,把杯子给我,阿姨再加一杯奶茶给你好不好?”叮当拍手称好,仔仔慌忙把剩下的猛地喝完,眼神眨巴眨巴表示也想再添一杯,青夏抚摸一下他们的头,端着杯子走了。再送过来时,又装了两碟糕点果子一起用栀子先时用过的茶盘托了过来,韵微探过身来忙道:“够了够了,两只小崽子只管吃喝,道过谢了没有,啊,道过谢了没有?”那边栀子跟着道:“小孩子嘛,何必管那么多,青夏会待好他们的。”
韵微一手摆弄着新烫的发梢,一边抱怨道:“现在做头发真贵,物价不停上涨,日子简直没法过下去了。”
“话是这样说,也没见你灰头土脸的,不照样出门要打扮一番,直到头光脸净。”栀子戏谑道。
“栀子敢跟我换换么,哪怕是换一天试试,你就晓得做一个家庭主妇有多难!更何况我那个猪头老公那般的没本事,若不是精打细算,两个孩子怎么养?晓得这样还是七省八省的,每个月就指望着那俩钱过日子。我真羡慕了你和青夏,诺,我说真的,栀子,你们活得多惬意啊!”韵微不由得抚胸叹息道,又怜悯起了自己。
“小人家有小人家的好处,你看看你儿女双全多好的幸福,丈夫老实,既不出去花也不出去吃,省了你多少心的,做人要知足的韵微。”栀子敷衍道。
“怎么?你不打算恋爱?让青夏陪着你一辈子?”韵微鬼祟起来,侧脸望一眼青夏,咬着栀子耳朵道:“你对青夏真的算好,收留她又当亲姐妹,感情那么深厚,她也可怜,年纪轻轻双亲死去,相爱的人又杳无音信,那男人真是狠心!”
栀子皱眉头,心想眼前这聒噪女子真配不起她名字。她也就是这么样一个人,碍于多年情面,也有时常来往,只不过没有深交罢了。倒是那俩孩子实在招人喜爱,更投青夏的缘法,隔时不来,青夏便要念叨,也前去探望。
韵微终于要起身离开,她那猪头丈夫等在门外,青夏不忍,邀他进来,他只是腼腆推脱,喊着叮当仔仔的名子。青夏帮韵微一起给孩子们穿衣服,韵微打了招呼给丈夫,让人捎话给他说去了栀子那里,让他顺道拉完车来接她们。车子够大,韵微抱着叮当坐腿上,仔仔坐一旁,猪头丈夫开着电动马达骑着离去。韵微和孩子在车子摆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