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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梦

小兔 《城梦》 都市小说 2011-12-02 17:0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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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大玻璃橱窗外暮夜烟雪朦胧,栀子坐在椅子上发呆,老旧的藤椅,被衣角磨光出来的柔滑,抱着藤背,胸与枕紧靠在一起。一张清清浅浅秀色容颜的脸微微略望门前,梧桐树下石刻木渡的棕色垃圾娄顶上薄薄尖儿白,假青石板街道上也覆了层水迹子,小雪很难遮盖住灰渍的冷路。

青夏站在梧桐树下拍打衣衫,抖去两肩六瓣雪花,这晶莹的冰透中尚且融有一丝温婉。忽然一阵急风,吹斜半空漩涡,几颗雹粒砸下,一网柳絮骤临,那雪越降越大,赶上鹅毛,翩若舞子,一座城池顿然一瞬蒙蒙,青夏眯起眼睛,淡出视线浮现成了童话里的白庐堡。仰起脸面,雪便称缝隙钻入围着方巾的脖子里,当下想起疏疏密密风,冰冰凉凉血的句子来,娇笑一下转身奔向店堂,活泼在手间迸发,凝着栀子呆望的目光,悄悄折进屋内。

栀子老早窥探到树后的身影,小眼珠儿滴滴的偷偷转动,只是装作不知,依然安详的发着闲呆,胡思乱想一番,等青夏猫儿一般推门溜了进来。那梧桐怎么是她可以遗忘的,凤栖于梧的典故从爷爷嘴里说出,不由得她神往数载年华,几经岁月也依然未曾剥落分毫。

炉上煮着开水,偶尔溢出气蒸壶盖,红彤的焰火腾出声响,炉丝烟升缕缕,滚圆的铁囱弯曲延伸到屋外,这炉与壶和杯是青夏的挚爱。六月初六倒是青夏的诞辰,妈妈那时汗流浃背,生下这丫头着实大受痛罪,想着既与春无邻,又毗不了秋日,只好念着一碧树荫,遥盼时光早逝,待她满月大可吹够了小叶扇的轻风,她要大呼舒爽淋漓!怎奈炽阳以线挪移,那烦闷的火星烧到眼眸里,望着碎花棉毯上的小女,无赖泼妇相的要挟了她名子的妒意。本来妈妈取名字的时候考虑到四季,春秋不肖说,适合大梦,况且物候报令,四象平稳。可惜丫头生得不是时候,妈妈无奈抚摸一小盆棕榈的叶子,叹息道占个青字消消夏,待足足一刻钟之后,顺手丢弃罗列了两纸的娟字,爸爸盯饶了数时,半页旧报遮住下巴,笑得抽抖不已。

青夏到了栀子嘴里念出凭多一股薄荷味,尤其在夏季的时候像唱歌似的高吟,真有解暑的意境。店里出售清凉冰糖薄荷水,空调冷气需开一会,屋里屋外两个世界,一个笼盖三炎,一个穿透冰墙。青夏店堂一站,栀子先去调升了温度,太凉了终究不好的,青夏最怕袭击到皮肤上的颤和。

此后每当妈妈以青夏名字颇为自豪,便引起她的不满。银杏叶子黄了之后,棵棵梧桐更兼雨声,去弥家铺子正巧拉下了洋伞,揽一臂弯小物什,东家不忍从后台杂柜翻出墨绿色方竹箱,不由笑道:“青夏,你要办杯子展览么?”原来潇潇雨歇在铺子里流连,她竟将杯子罗猎,陶瓷的胶塑的玻璃的各式挑选,此刻笑眯眯的低头,脸上红晕映出两朵花来。

青夏把白色的胶塑杯带到店堂里,霜降过后妈妈提来一只崭新银亮的铜壶,冬雪一落,每每有人唤起青夏二字愁得她锁额皱眉,寒意也锦瑟!天天腻在店堂里的时候她接了清水煮沸泡茶喝,握着杯子先暖胸口,再一杯接一杯,喝完跑厕所。

栀子摇着梨花头,扭扭捏捏一歪一斜,青夏捧杯子拐入楼角,脱靴子上楼,此间楼下作了店堂,楼上作了居室。房子布置得很精雅,木质的地板,家具也是散发着香味的木料打造,这是栀子爷爷留下来的别墅,自栀子接了遗业,将一层客厅改装成了乌托邦式的花房书屋茶厅,环绕的几间房间依旧保持原貌,算是作了客房,以备不时之需,那帮女子成堆的朋友里常有夫妻二人吵了架夙夜不归前来宿眠的。二楼无人敢逾越擅闯,那是她和青夏的禁地,独自的秘密。

今年下了第九场雪。

栀子亦跟上楼来,在楼梯口换另一双棉布拖鞋。栀子有洁癖,仿佛楼下来往客人的鞋子踩过的地板也带着生人气息,会从拖鞋里带到楼上来。楼梯也够宽阔,单单在二楼台阶处设立了一个小阁间,放些楼上楼下替换的零碎物件。

书屋里的书是给客人读的,二层书房里的书才是她二人的宝贝。栀子爷爷的书房古色古香,栀子这个现代都市女郎当然不能全盘接受,稍稍加了点暖心的宝贝,很符合青夏的调调。幸而北方的城都有供暖,才将屋外的严寒阻隔在窗外。青夏抽出昨天读的《红楼梦》,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埋头十分用功,长发柔顺的披散下来,直落到书页上,白色的高领毛衣,长长的袖子,栀子从床柜里找出一件暖色系的宽厚披肩裹在她肩头,略略点头叹道:“如此方才气质绝佳,是我的青夏美人儿!”也迅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傲慢与偏见》,坐在窗帘旁的藤椅上。别墅里随处可见的东西便是藤椅藤箱换布娃娃,难得是二女有相同的爱号和梦想,彼此倒不至于孤单,虽然寂寞孤独,用来享受却是极好。

乳白色窗帘的摆角厚厚叠到地毯上,栀子从藤椅上滑落了下来,跌倒在毯子上,拨开半边窗帘,用帘套系住,路灯下的雪已经积有一层,沿道数家层楼皆沐浴在风雪低语中,很少有车辆经过,即便有晚归,也是开得极慢,探照灯打出老远,怕是雪中误出交通易外,生命城可贵,栀子不由轻轻呢喃,索性欣赏一下夜色的柔媚。拿双手支起下巴,翘起两腿,趴俯毯子上枕着枕头。

“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姿态,完全一幅小女子的慵懒,十分优越。”青夏幽幽道,也抬首望向窗外,书房极大,开着小灯。房子被暖气管烘得暖暖的,热浪从脸颊上托出来,直接蕴贴到心口。

“栀子承蒙祖上有德,继得家业,衣食无忧,且可小资,双亲姻缘美满赐予我生命,如此想来,我岂非享福之人!”栀子笑道。

“越来越偏向于做梦了,恍惚中进入梦境,不分白昼黑夜,是不是人老了的缘故?守着思念回忆过日子,人真的清醒不了。”青夏道,不知思绪又飘到了哪里,半天吐出这么一句话。

“那是你老人家锦衣玉食后的饭后消遣,像韵微那样穷满衣襟,你还怎么有这么多的逸致闲情!”栀子急忙辩驳,恐怕她入梦深了。

“把那件玫瑰红色的棉服送给韵微吧!”青夏忽然想到那小妇人的脸,永远夹带着愁容,仿佛一腔的幽怨,因何而不惆怅呢,人生得美,嫁得却不春风,婚后拖儿带女养了两个孩子,已经完全蜕变成了市井妇人相,站在伊家巷口不肖半日听得五六回吼声,甩着尖尖的腔调,像京戏演员早起吊嗓,孩子们欢闹不理,夫家婆婆佝偻着腰背要热的洗脸水,猪头男人收拾着那辆斗篷车,加上一层帆色油布,这几日雪大,坐这种车子的游人忽地多了起来,趁机多赚一点钱,眼下进入腊月,正好储备过年。

“我送两对红烛给她,除夕祭拜天神正好用!”栀子诡笑道。

“没见得有人送红烛的,又不是新婚要办喜事,饶你送得蹊跷!”

“书上又无禁忌的记载,为何送不得,中国人向来讲究这里讲究那里,不过也好,文化同时纪略,可惜,有些虽然守旧,听着观着倒有一番趣味,只是啰里啰嗦讨人麻烦。红烛是爷爷的旧物,昨日找宣纸的时候发现黄皮纸包里面藏了两对,燃了一点点头目,黑色的烛芯,大红的身段,真的耀目!电视剧改编后的《京华烟云》里姚木兰不是把她结婚时的那一对红烛送给了一对乞丐夫妇,不如效仿了送给韵微,白留家里也无用。”

“这是你爷爷奶奶嫁娶时的红烛?”青夏诧异道。

“多少年以前的事,我在千里之外,谁知道。”栀子无辜道。

“望着霏霏淫雪飘摇而落,才会明白你所爱的炙烈。围炉观赏,捧杯收书,恬淡静谧,这份心怀已若空谷幽兰。你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却在世俗里清高,孤芳自赏与旁人无关。韵微说你无情,她只看中凡尘的尘埃,不知另外一重天地,整日醉于名利的追逐,数着日子的忙碌,想着衣着光鲜才觉脸面有光,真佩服她不知累的,而且安然不亦乐乎。”停了许久,还是栀子开口,这次颓然伤感起来。

“你这么看我?我原以为我与你相同!吃着人间的饭食,过着人间的岁月,听风声雨声,望雪望天,没有什么自命不凡。”青夏黯然许多。

“你有返璞归真的自然,也有云出岫而无心的自然,青夏,缘于你的梦么?城梦!生活在冰凉的钢筋水泥建筑物里做着独自的梦。”

“我只不过累了,按照自己的方式前行,不顾劝阻,不畏看法,也不听叨扰。”

“请带我做着一样的梦,青夏,我羡慕这样的梦,在我们有资格做这梦的时候,同醉一场吧!”栀子已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