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寂寞的丝袜
醒来时嗅到的是陌生的味道。抬起沉重的眼皮，环视四周。妈的。我进医院了。最讨厌这种充斥着消毒水和死人气息的鬼地方。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我在脑中搜寻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把我送进医院了。
护士进来换点滴，我才知道我是胃出血。嘴唇干巴巴的，想问问护士，但简单的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转，又咽下去了。知道了又怎样？我醒了也没有暖暖的粥可以喝。
朋友还是有几个的。但宿醉过后，会为我熬粥暖胃的，一直只有木木一个。
当天下午我就拔了针头出院了。晚上开着车漫无目的的乱晃，纯粹为交通拥挤事业做贡献。等红灯的间隙，我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烟是林留在车里的。我并不抽，只闻着那淡淡的尼古丁味道。绿灯亮起，我摁灭烟头，一路飞速驶向那家酒吧。
那家酒吧鸡尾酒味道还算不错。调酒的小哥眉眼间还颇有风情。装修布局都是我喜欢的格调。最重要的是，不用买单。打死我也不肯承认被林那样羞辱过后，我还抱着微弱的幻想。好吧。我盲目的固执的确让羞耻心变得淡薄。
唐雪林居然完好无损的还在那里调各色鸡尾酒。我开始怀疑他的身家背景。
我照例叫了一堆酒，但并不打算喝。再喝下去，搞不好半边胃都要被切掉。我暂时还不想那么惨。
搞什么？糊弄我啊？我对着上来的温热椰奶直瞪眼。
老板说你喝酒不给钱，只让我给你椰奶。再给你酒，酒钱就全算在我头上。唐雪林似笑非笑。
给我酒。我态度坚决，掏出卡，扔在吧台上。
收敛点你那臭脾气吧。唐雪林又开始忙碌，指名道姓只喝他调的酒的顾客特别多。我咂吧着椰奶，索然无味。
能给我点樱桃吗？只喝椰奶太单调了点，我开始厚颜无耻的要这要那。唐雪林无奈的瞟了我一眼，但拿出水晶盘子，装了些玲珑剔透的水果，递给我。我无视他的超级大白眼，低头吃喝开来。
忙了一阵后，唐雪林递给我一张纸。看过之后，我再也吃不下去了。林要把这家酒吧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转让给我。我只需签个大名，按个手印，就成大老板了。我脑中飞速旋转，粗略估量了下酒吧的地段规模顾客流，搞不明白林为什么把这块肥肉给我？分手费？我脑中忽然冒出这三个字。紧紧咬着下嘴唇，感觉手中那张纸格外烫手。
为什么？各种念头激烈冲撞，我身体发僵。
嫌少啊？那百分之四十在我这里。可惜我可没那么大方。
我扔下依旧嬉皮笑脸的唐雪林，抓起钥匙走出去。怒火蹭蹭蹭的往上冒，反复拨打林的手机号码。很想揪住她，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放我自由身，大方的分手，然后再不动声色的促成我和别的男人的好事？妈的。你怎么不直接来句，只要我幸福，你就是幸福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爱了？！有没有搞错！
林拒接我电话。我气势汹汹的又折回酒吧。
昨晚谁送我去医院的？
老板啊。唐雪林头也不抬，说的轻描淡写。我脑中轰的一下彻底炸裂开来。
失控了般，看到杯子就砸，看到椅子就踢，看到拦我的侍者就骂。顾客纷纷逃窜，比碰到地震还惊恐。酒吧里又被我搞的一团糟，我想损失很惨重。但林还是不出现，不阻拦，她就那么着站在监控器前任我疯婆子般的丢人现眼。
忽然想起上大学那会儿，林在银杏树下拦住我，问我借钱。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打照面。那时候林就像只小刺猬，另类独行，没人会靠近她。而我如块千年冰雕，自闭沉闷，不会主动去靠近任何人。
银杏叶片已全部变成黄色，很纯粹很亮眼的色彩。林就那么明目张胆的靠近我，姿态嚣张放肆。我看到阳光洒在她宝蓝色的染发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圈。林头微微偏着，笑容邪气。我摸出钱夹，抽出一张递给她，然后匆匆忙忙走过去。我甚至忘记，问她的名字和号码。我甚至忘记，怀疑她的行径是勒索。
在此以后，林会来找我，但不提还钱。其实她来找我，大多时候也是蹭饭。而我不大计较这些。我们的关系，就那么不浅不淡着。其实林很有趣，很爱耍宝。眼睛是细长的，微微眯起时很凌厉。但笑起来时，会瞬间绽放让男人慌神的媚态。
啊呀呀！娃娃。你够了没啊！？这酒吧我还有份哪。你不心疼我心疼。唐雪林不要命的过来制止还在发狂的我。我气喘吁吁，慢慢蹲下来，双手掩面。
我和林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么？久到她一头黑色盘发高雅干练，久到我狂爱各色丝袜张扬叛逆。我们颠来倒去，从青春开始到激情耗尽，已是五个年头。
一双黑色高跟鞋咚咚咚靠近。我慢慢抬起头，是林。她看着我，那么高高在上。光线昏暗，模糊了她的表情。酒吧里放着未完的歌，依旧是熟悉的Mr.children。
林蹲下来拥抱我。修长的手指节奏舒缓的拍着我颤抖的脊背，柔柔的，竭力安抚我脆弱的神经似的。
为什么？
你连续几晚都来这家酒吧，必然是喜欢。我说过，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
我是说为什么不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不会抛下我？
因为，嫉妒。因为，害怕。因为，不相信，我自己。
我下巴搁在她肩膀。那肩膀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宽厚，那么有担当。或许我一直都忘记了，也或许我始终都没有意识到，林再强势，也只是个女人。
你个混蛋。我每晚都来，就是想见你，就是相信你不会看我买醉，就是相信你不会放任我胡闹不管不顾，就是深深相信，你是爱我的。自尊都被你践踏在脚下了，还撕下脸皮来，就是相信你。可是，我只是沉默。有些话，说的太透彻了，就真的贱了，真的不值钱了，真的卑微了。
我们回家吧。林解开风衣，把我护在里面。风衣很窄，可是林用了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的力气。我忽然有种微微的错觉。好像每一次争吵和好过后，我们的距离就又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