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间会随着你不去理会它而悄然溜走,这是一个人最好的生活方式。在快活的日子里,不知什么是生活的苦闷,不知什么是艰辛的勤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时间阻拦,停滞不前。
乐林接到逮捕令的时候,还在圆木桌上吃着热气腾腾的晚饭。欢嫂的饭煮的一手川菜真是十分的好吃,只是近来因为乐小月感冒了,妻子黄茹只好委屈丈夫吃些清淡的豆腐青菜。那时,乐小月才2岁多点儿吧。黄茹一边用小汤匙喂着乐小月吃汤拌饭,一边看着儒雅的丈夫用调皮的眼神看着自己。小妞儿满嘴都是饭粒,肥嘟嘟的,根本没有现在的清瘦。而欢嫂则在厨房里捣弄着她的事情。
突然地,门铃声响了。黄茹在饭厅里急叫着:“欢嫂,开开门,看看是谁来了?告诉他们先在会客厅里等一下。”于是,听到离大门很近的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传来一阵有点尖细的女声:“哎,好的。来了,来了……”门开了。但是由于饭厅离正门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中间隔着大大的会客厅。所以乐林和黄茹并不知道门边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更不知道这将改变他们的生活二十年。紧接着,过了一小会儿,欢嫂引着两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他们并没有在会客厅里等候,而是直接穿过,来到饭厅,笔直地竖立在离饭桌只有几步之遥的位置。灯光的阴影将他们的影子罩在饭桌上,就像是个两个头的怪物黑压压地要扑过去。就在那时,乐林和黄茹同时感觉到一种压抑的心情,似乎预示着将要发生的事。他们回转过头,稍稍仰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不知由于何有,乐林慢慢地站了起来。
“乐林同志,您好!”其中一位较高的男人说道,然后从上衣的口袋拿出一张似是刚印刷成形的,还散发着印油那淡淡的墨香的白纸出来,说:“您被逮捕了。请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些儿事儿。”乐林愣住了。黄茹手上的小汤匙“哐当”一下落在了木地板上,她的手在颤抖着,连手上的小月也快抱不住。欢嫂惊异于那个男人的话之余,看到了女主人的情形,赶忙跑过来。从黄茹手中接过了乐小月,然后捡起地上的汤匙,用腰上的围裙擦了擦,拿起桌上的小饭碗,将小孩儿抱到客厅去了。这时的乐小月太小了,以至于母亲黄茹到老年时,回想起当时的样子也有点恍惚。因为她那时走的时候小月才那么小个儿,当她回来时,她已是个十五岁一米六几的姑娘了。
其实,黄茹他们早有准备。最近风声渐紧,乐林与一些作家友人的来信也渐趋少了。形势的危急,让每个人感到心慌意乱。但是,黄茹想,好歹爸爸(乐小月的外公)是个政府有头脸的人物,立过战功,对人民有过贡献。乐林应该能逃过此劫的。可人算不如天算啊,还是找上门了。听到那个男人说“逮捕”这两个字时,她的头嗡嗡作响,心中的恐惧。对未来不知名的迷惘,让她心中顿感悲戚。
然在表面上黄茹并不能露出这软弱的表现,她托开身后重重的木椅,愤地站起身来,走到乐林旁边,抓住他正在微微抖的胳膊,直视那两个无理地进驻者,厉声说:“为什么?以什么名义,你们能抓一位正在为国家培育下一代人才的教授?”然而,他们并不为所迫,仍然保持着严肃的神态,似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那个男子僵硬地说:“这是上级指派的命令,我们无权过问此事。等您去了之后,自然会知晓。您到底犯了什么罪,什么法。”对于这种形式话语,黄茹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她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个,我一定要跟着乐林走,要陪着他,无论经历怎样的艰辛、苦难。她坚决地说:“那我得跟着你们去看看,到底我丈夫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要这样被无理地带走。”接着说:“那么,请你们等一会儿。”于是,就整整衣衫,放开手,凛然地走过那两个男人面前,穿过客厅,上了一小截木阶梯,去了卧房,拿了些衣物样的东西。她像个女神般,走过。到她的丈夫面前,为他穿上那件灰色的呢子大衣,拂去肩上的褶痕。然后再自己套上,两人手挽着手,他们互望着彼此,像是决绝地赴死。于是他们就这样走了。
对于乐小月,黄茹当时并没有想太多。黄茹想的只有一个,一定要留在乐林身边。在当初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向自己暗暗发誓了,她这辈子都会跟定他的。甚至在走之前也并没有对乐小月有什么亲热的举动。而乐小月也不哭不闹的被欢嫂抱着,送父母亲到了家门口,她诞着口水还对着父母亲直挥手,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母亲教的:“再见。”以为这只是一段短暂的分离。等会儿,父亲会捧着一堆的糖果,而母亲会温婉的站在他身边,静静地注视着。
这是后来,欢嫂在外公家的时候,对乐小月的外婆讲的。随后,外公将小月接进了自己的那个四合院里。而欢嫂也回到了老主人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