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那么个时期，无论你有多高的荣誉，有多么伟大的贡献，只要你没有作为一个主权者，你就没有机会反抗。你的呼声会成为一道无声的音波，回响在你自己内心深处，一遍又一遍。敏感的心在一次次地摧残下，一次次地被推上命运的断头台上，变得疲惫不堪。最终忍受不了打击而精神崩溃。

乐林就是这样的。

被带走后，乐林以是某某集团的分子罪名打入离C市挺远的某郊区监狱。而黄茹也因协助罪被监禁。他们分别关在不同的地方。几年的父妻生活，让乐林在生活上对黄茹十分倚赖。又自小身体弱多病，身体早落下了病根。吃药、抄正文章、饭菜等就是他的头等大事而将要面对的形势却十分严峻。他明白的。朋友们一个个接连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带走时，他就知道就像是古时的改朝换代一样，要变天了。心中对于此还是有一定的希望的，毕竟自己这些年来尽自己所能地做些自己以前尚未完成的写作事业，之前大多写的是些报告文学、文艺理论评议的文章，忽略了些小说等形式的题材。随着时事的日新月异，他发现自己曾忽视的东西更值得重视。他需要广阔自己的视野，为自己的写作生涯创下一个高峰。但恐惧还是由之上层下发的报告，接踵而来。

在监狱里，每天一次的审讯让他疲乏，让他心力交瘁。这是个漫长的过程。那些类似干事的人需要他在错误中反省，需要他能在每天的检讨中得到新鲜的说明。这是他们唯一的乐趣，看着这些似真似假的检查报告，他们心中对这些知识分子似的，曾在他们高高至上的人，产生一种不知是由嫉妒还是憎恶产生的感情。通奸、调情、勾引……都使他们像嗜屎的屎壳郎一样，令他们兴奋。

他们不准他出去，连犯人应有的放风也不曾有过。在高墙的内里曾，他开始有很多时间思考，去想着自己曾经的往事，认认真真地，实实在在地看看自己是否有过不规正的事。没有……没有……，他只能一一去掉，一一排除。后来，他想到了黄茹，那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他想，他是害了她了。她曾说过：“在这个敢于做任何事的时代。我们的爱情是它的产物。我可以为你疯狂，为你的苦难甘之若饴。”他想到1959年的那年秋天，C市的风并没有现在的那么萧索，反而带着点儿温煦的暖风，他就是那时候遇见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妻子，黄茹。那个注定要为他活得女人。

有良好的政治背景，丰腴的身子，美丽的面容，花样的年华，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所以在她的周围有不止的狂蜂浪蝶。那时她热情澎湃，参与任何活动，那时候集体舞会总有她的倩影。

国庆节，B大某同学召开了一个联谊舞会，在学校的大礼堂里，那个近乎一个操场的礼堂里被各色的塑料拉花打扮得特别像是个婚礼现场。乐林穿着军酱蓝色的标准中山装，站在同事旁边，倚在桌边喝着酸得掉牙的橘子汽水。而黄茹，一身白裙，邀着众姐妹们，手挽着手出现，显得很高调。一眼见她，乐林觉得自己就被倾倒了，承认自己之前信守的糟糠之妻论，承认自己的确如凡夫俗子般爱美丽的事物。那一刻，她的光彩完全将旁人比为庸脂俗粉。可作为一位教师，已是个30过半的老头了，他的道德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内心在挣扎，想着是否要邀舞的那当口，黄茹却向他伸出了细手，看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热恋时黄茹对他坦白早已对他心仪已久才明白那一次的邀舞不是偶然的艳遇）。乐林忐忑而激动地挽过黄茹的纤腰与之跳着交际舞的时候，觉得时间就此打住。礼堂上方飘散着庆贺的礼花，祝福他们的爱情。橘子汽水酸酸的味道也是种滋润。他们一见钟情，就是上天注定的一样，像童话般浪漫。致于后来有了乐小月这个宝宝，两人都觉得是一场梦幻，如被丘比特射中了爱之箭。

想到此，乐林为之一笑。一生短短数十年，得一贤妻才是这个正事儿呢。即使在这铁栅栏里，只要想到外面还有妻子女儿在等着。他就不免要在心中酝酿他的创作灵感。监狱里的审讯难不倒他。他坚信只要按着自己坚定无误的信念，那么他就还有出头的一日。

然而，他想不到，黄茹为了他，她心力交瘁，女儿也顾不上了。于是，她只能以投案的方式让自己离乐林更近点。公安以协助乐林写反动材料的罪名将黄茹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