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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野性的童年【二】

九月生 《沙漠之花》 言情小说 2011-12-01 17:5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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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灰脱落露出斑斑点点的泥土真相的墙壁中央,程风像个大人物似的傲然挺立着。此刻,他必须面对着的母亲,正手拿一根剥了皮的白森森的麻梗,怒容满面地望着他。

“老实说吧,钱呢,拿出来吧。”母亲并不愿意动手。

“花了——”大人物的气魄宛如野外纵情奔放的荒原狼,流浪汉,赌徒,或醉鬼。

“你就拿出来吧,我的乖孩子,算阿母求你了。”母亲手中掌握的刑具随着身体的颤栗而不断地晃动着。她知道,打,解决不了问题,不打,问题更严重。男子汉依托厚实的墙壁一言不发,脸上冷漠的表情透露出他的懦弱与无知。哼,我就是不把钱交出来,你能把我怎么样?打吧,就你那整日站立不稳的身体,你能有多大的力气?打吧,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哦,我的葡萄干,我一定要把你吃到我的嘴里头!

“你说!五元钱你究竟藏哪儿了?你说不说,说不说——”被漠视的女人终于出手了。

“咔嚓”一声,麻梗在程风身上轻易地断成两截。钢铁的意志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坚固的防护层。沉默,可怕的陷阱!睥睨的目光,蛮性的遗留!

“疼吗,孩子,不疼!我就不信了,打你打你,打死你这个混蛋,小偷!野牛!”

话音刚落,第二根麻梗同样在程风身上遇到挫折。可见,儿子的反抗的力量是多么的出乎母亲的意料之外。满脸羞愧的绝望的女人转身从斜倚楼梯的一捆绑扎好的麻梗中抽出其中最粗壮的一根。

“把钱给我拿出来——我今天就打死你,我打死你算了。说话啊,孩子,说不说!——”

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咔嚓”一声,麻梗又断了。于是,这些遭到神秘力量打击的小人物似的长短不一的麻梗,全都骨碌碌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翻滚着,把被命运捉弄的女人的腿脚整个儿包围了起来。而此时的程风依然不为所动。他双手抱胸,身体笔直,斜眼瞟着母亲那丢魂落魄的脸面。仿佛一条来自非洲的弹力十足的黑色曼巴蛇爬上树梢,用软弱把自身引渡。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哎唷我的天哪,哎呦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哪?不开花的脑袋,怎么办才好啊?程家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瞧他软硬就是不吃,我该怎么好啊……”母亲边说边跌跌撞撞向门口走去,接着,她一个趔趄,两腿一软,立即瘫坐在河床一般布满沟痕的门槛上,背靠同样黑而硬的门框,她披头散发,自言自语,手舞足蹈,伤心欲绝。簌簌流淌的泪水不停地冲刷着她那营养不良浮肿的脸庞。“钱啊,五元钱啊!救命的钱啊!阿风啊,我怎么会生出你怎么一头牛哪,孽种啊……这钱要是没了,丢了,找不到了,你弟弟妹妹下个月准备吃什么啊……,哦老天爷啊,可怜可怜我的孩子们吧……”

门槛上的女人越哭越伤心,痉挛的头颅持续叩击身后的门框,算是老天爷对她的回答。慢慢地,她的身体逐渐下沉,仿佛浓缩了往日所有的委屈即将凝结成爆炸前的某个奇点。危急时刻,侠客来了!他就是时年八岁半的程风,一个小小的男子汉,邱梅英改嫁来到程家后诞生的头胎,家中长子,也许还是苦难母亲心里默默祈祷的朦胧的希望和寄托。

“别哭了——听着吵死啦!烦人……”程风跃上门槛,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以多出母亲半个头颅的高姿态,继续说道:“钱我这就去给你要回来!你就别哭了,阿母,你的声音实在太难听了——”他扭头转身向石子堆跑去。

眼看失而复得的五元纸币紧紧地攥在已经破涕为笑的母亲手中,程风的心里顿时觉得自己似乎就是刚刚获得提升的小小慈善家!

在程风长年无法忘却的记忆里,整个童年时期的家庭生活总是笼罩在一片没法说出口的暗影之中。咝咝作响飘忽不定的煤油灯那岌岌可危的火苗;夜晚那黑糊糊的蚊帐,床铺,地面;头顶压抑的楼板;被无名火熏黑的灶台;母亲那焦灼不安的眼神,可疑的黑发,以及酱油色的脸膛和那令人心急的病恹恹的无色的恐慌。所有这一切造就的氛围,潜移默化转变为程风心灵映像的某种象征或者理念,那就是黑压压的一团谜一样的紧张感!而白天,似乎也只是黑暗实在憋不住忧伤猝然吐出的一段痛快淋漓的自白。

心绞痛,床头爬床尾,这种在程风七八岁开始的时常发作于夜里的母亲的病态,早已成了程风多年以后怎么也抹不去的一段深切的遗憾。每当此时,程风唯一能做的就是摸黑出没在梦魇埋伏的幽暗的小路上,踽踽独行,形影相吊,在七拐八弯的小巷里,胡乱敲击一位名叫阿雅治的好心女人的柴门。她不是医生,可是,只要她肯来,站在母亲的身边,陪母亲说说话,即便阿雅治对于心绞痛同样束手无策,程风也会觉得安心,因为起码有人替他分担和感受了来自母亲那痛不欲生的情状,所给与他心灵的撞击和颤栗。哦,能够到里屋去睡个安稳觉在当时是多么使人惬意的一件大事啊!直到程风十三岁,心绞痛这个怪胎才被彻底根除——原来是肚子里和母亲一道挨饿的蛔虫们搞的鬼。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在这段充满忧虑和悸动的黑暗日子里,才赋予程风无法无天、无所畏惧的超人的胆量。那时,为了逃避家庭的黑暗,趁着夜色朦胧的掩护,程风走遍了方圆六里之内的所有村子,去看戏,看电影。但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连弟弟程雷嚷嚷着要哥哥带他一起去,他也绝不考虑,累赘!他才不会与你称兄道弟呢。已经八十六岁的身子骨依然硬朗的阿雅治每次看见从门口经过的程风(村建后,他们成了和睦的邻居),总忍不住对旁人历数足以凸显他当年胆量的各项证据。他喜欢独处,孤独的尽头或许藏匿着安全感;他不是野兽,也不是老成的哲学家,他仅仅是他自己——程风,大地的奇想,闪电的灵感;偶尔像台风,野性难驯;归根结底,他是自然之子。

一九七七年的秋天,平日里在三个孩子与“挣公分”的田野之间来回奔忙不休的邱梅英终于大病了一场。她住进了镇医院,将近一个月后,她被一辆拖拉机转送去城里继续治疗。途中,从单位特地请假回家的父亲央求九岁的程风,到村外的沙土路上去看看你的阿母吧,她病得不轻,凶多吉少,去看看她吧。往右,过橫一块青色的石臼,绕过社址前面一颗亭亭如盖的龙眼树,穿过一条狭长的巷道,程风一眼就瞅见那辆锈迹斑斑的拖拉机。他纵身一跃,麻利地攀爬上去。呀——她是谁?是我的阿母吗?太吓人了!但见一摊蓬松的干稻草铺就的车厢内,隐约露出一个女人浮肿苍黄的脸庞,她奄奄一息,双眼紧闭,直挺挺的身子被乱草裹挟着,若隐若现的头发纹丝不动。感觉到震动的女人慢慢睁开眼睛,当她看清面前的影子确实是自己多日不见的儿子时,她立即激动地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来,但她很快又放弃了。……来了,我的孩子,过来啊,再靠近一些,到阿母身边来……。母亲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目光恍如巫婆梦中猛然抖出的一张网罗……无知的程风当即大叫一声,慌慌张张迅速跳下拖拉机,小步快跑,往家的方向抱头鼠窜。啊多么值得一看的溃败!我们这位小小的男子汉当时怎能想象,没有母亲拼死照料的家只能算是临时搭建的的孤儿的收容所!他能往哪里跑?他想跑多远?

又过去了二十多天,多灾多难的邱梅英又一次得救了。倒不是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让她不敢死,而是城里的医生确实比镇里要高明。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十岁的程风随着身体的发育,他那被蒙蔽的一颗良心也逐渐的闪烁出男儿应有的光芒。这时,他已经开始懂得怎样爱护弟弟程雷,爱他可爱的妹妹程雨,而对母亲爱的认识,则即将体现在这一年八月暴风雨逞狂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