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的童年【三】
XX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天空的各个角落,飘荡着一群群曾经被活埋的死魂灵;它们占据着周围的山头,组成压抑山峦静默苦修的思想;大地笼罩在灰蒙蒙阴惨惨的氛围之中;浑然无知的哀戚戚的光影在千家万户的门槛进进出出;林草举手问天,雕像一般凝然不动。俄而,不知从那个恶魔的洞窟内窜出一团魔术师似的变幻莫测的浓云,它们各显神通,在广阔的宽容的天空节节败退的鼓励下,它们默默无声地交谈着,纠结着;像赌徒熟练的洗牌手法那样相互穿插,重新排列;终于,整个天界在万物惊悚不安的祈望里,毅然决然把阴沉沉黑黝黝的无头梦魇也似的一面大旗无情地抖擞了出来,这面沾染着从大自然一颗硕大无朋的伤心,滚滚流淌出来的那情绪悸动而又晦涩不明的大旗,迅速地铺展开来,牢牢地笼罩在XX978年XX月的下午一点钟。旗帜上鲜明地写着:暴风雨,暴风雨寻衅滋事来了。
突然,从地心深处冒出一声闷响,风儿随之一阵颤栗的摇摆。雨珠尚未落下,战场已经摆开。“唰”地来了一炷闪电,轰隆隆,雷声传谕天庭的懿旨:继续埋伏,猎物即将落入圈套;不要让地面上愚蠢的生灵有所警觉,从容逃脱;我们需要的战利品就是:赶尽杀绝。
刹那间,风云际会。戏剧化的舞台上,在急遽响起的金鼓铙钹唢呐的有力的催促下,一场历史上没有记载、神话中忘了记忆的天地之间的大决战就要上演了。
唰唰唰,刷拉拉拉……随着隐藏在浑厚的乌云里的老妖婆的疯狂舞蹈的节奏,着了魔的台风立即褪去宁静的伪装,借重重黑幕的掩护,自占据高端的所有窗口猛然向地表倾斜出一盆盆喜怒无常的冷水。哦,暴风雨,暴风雨瞬间统治了惊恐万状束手无策的人间。
房屋前面,牛栏外墙裸露着泥土松垮的真相。邱梅英独自站在一部无人扶持的滑溜溜的竹梯最上方,她一手拿着锤子,竹钉,一手颤巍巍地摊开一床劳作之余预先编织好的草席。“叮咚,叮咚,——”清脆的抗议声愈加招来老妖婆丧心病狂的报复——狂风呼啸,电闪雷鸣,雨箭如蝗。“咔嚓”一声,社址右边的一颗龙眼树顿时垂下胳臂;哗啦啦,邻居临时搭建的厨房瓦片尖叫着撞碎在石臼;屋檐口涌出的粗壮的水流与地面的大部队会合后四面XX方寻找各自的出路;啊,滑铁卢!这时,老妖婆凌空举起闪闪发光的斧钺冷笑着劈向大地的胸膛,那母性的大地发出一阵紧似一阵凄厉的哀鸣之后,便轰然倒毙,悄然无声。
屋内,透过密集的欣然赴死的流星雨组成的玻璃质的模糊的缝隙,程风默然挺立在门口,窥视并紧张地捕捉着在险象环生中忽闪忽没载沉载浮的母亲那飘渺朦胧的影踪。他睁大滚圆的眼睛,双手握拳,身躯僵固,咬牙切齿;仿佛某种未知的意志力把他那十岁的体格,瞬间放大成猛张飞长坂坡那纵横无羁的男子汉愤怒的塑像。此刻,他因自身的渺小而无力把旋涡中苦苦挣扎的母亲救拔出来,而激动的浑身发火,发颤,发亮——
当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劲的风仿佛越狱的囚徒一般,把木质门槛狠狠地往墙壁猛烈撞击的时候,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弟弟程雷立即躲进程风的腋窝下,浑身兀自不停地打战;程风用手臂把他揽在腰间;蹲在楼梯腹下临时构造的鸡窝前面的妹妹程雨,此刻双手捂紧耳朵,倚靠墙壁蹲着,缩做一团;偶尔发出一声惊叫。
地面已是一片汪洋。
从母亲抱着草席,搂着梯子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程风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风雨飘摇中那疑影重重的母亲的身影;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程风那颗在非常时期迅速萌芽的年幼的良心。他紧皱眉头,昂然挺立,剑走偏锋的目光怒视着张牙舞爪的老妖婆隐秘的藏身之处;此刻,他多想冲进暴风雨中央,那怕帮母亲在底下扶压一下那使人揪心的滑溜溜的竹梯子也好;但他知道,他目前肩负的任务是看护好身边的弟弟妹妹。渐渐地,程风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母亲的身影倏忽不见了。不,不要——程风霍的跳上门槛,抑制不住的冲动让他不顾一切地想冲出自身的局限;这时,一连串蛮横而酷烈的霹雳当即把他逼回原地。快看哪!那裹着黑幔的影子在空中又出现了,哦,阿母,阿母没有被风卷去,也没有从上头掉落下来。在风雨交加一阵紧似一阵的云吼的步步威逼之下,她牢牢地占据着神圣的高端,左右摇晃,精美绝伦,仿佛是一只黑色的雄鹰翱翔在波涛汹涌的海浪围困的荒岛的上空。
“哥,我好怕!——”程雷抓紧哥哥的胳臂;“哥,我也怕!——”程雨畏畏缩缩地拉扯着哥哥的裤缝。就这样,三兄妹紧紧地偎依体贴在一起。尽管他们各自怀着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的心情,但是,在程风本能的野性的力量夹持下,他们开始昂起头来默默的欣赏他们的母亲怎样应对大自然不期而遇的挑衅,而体现出的这一番精彩绝伦的罕见的表演。这是母亲光辉喷射的一方奇迹!哦,母亲,无私无畏,因而充满了必胜的勇气;哦母亲,死去活来,愈挫愈勇,这份淳朴的扑鼻的芬芳,散发出永生的信息,那是永恒向上的牵引!
这件事平静之后,自诩为男子汉的狂妄的程风,对于母亲荒谬可笑的看法彻底的颠覆了。显然,他那浑朴未凿的愚昧的心灵,被一种超自然的无形的母性韧性而隐秘的神奇力量,给深深地震撼和震惊了。啊,多么伟大的力挽狂澜的母性的力量!
醍醐灌顶一般,从今往后,程风不仅对母亲服服帖帖,而且,真真切切地爱上逆来顺受、其貌不扬的母亲。就像最初的一个奇点爆炸成一个宇宙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