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野性的童年【一】
【野性的童年】之一
两年后,作为童养媳的邱梅英顺理成章地与养母的大儿子结婚了。又过一年,邱梅英产下她的头胎,一名男孩,一家人商议后给他取名陈风雷。正当她怀抱弱幼沉浸在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时,他的丈夫,在部队服役的一名军人,有一天忽然带着一位不知从何弄来的妖娆的女人大摇大摆的探亲回家了。他穿着一身另周围村民们起疑心的四个口袋的军装,神情洋洋得意,趾高气扬,仿佛楚霸王抱紧虞姬在以乌江为背景的戏剧舞台上绕场一周那样忘我的投入。痛定思痛。为了守住最后的自尊,最佳防卫办法就是远远的躲开,也就是跟他选择离婚。于是在分居半年后,经外村一个热心媒人的介绍和推荐,邱梅英与尚在咿呀学语的儿子恨别之后,便毅然决然改嫁给距此地五里之外一位名叫程如水的当时刚好丧妻不久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程风往后永远的父亲,在省地质一队工作,是个地地道道的野外工作者。一年回家一趟。前面提到,这个人生性木讷,老实憨厚,中等身材,相貌平平,唯一的好处是退伍军人,身体健康,而且当时还算年轻。使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是,他的前妻嫁给他不久就发疯走丢了——据说这个女人当时在她的村子里与某个男孩正在热恋,是她的父母逼迫她嫁给程如水的。贪他是吃国家粮的,今后比较不会发生当时普遍存在的生存问题。况且,经前期考证,程如水可谓像木头一般诚实,因而可靠。他有四个兄弟,大哥婚后三天便被节节败退的国民党军队顺手牵羊给抓壮丁走了,不久传来消息,说他已经死在半路上,尸首已经就地掩埋掉了;老二老三死于某一年突发的一场瘟疫;襁褓中的一个弟弟送给晋江一户人家,白纸黑字写明“永不相认”——这个决定是当时病怏怏卧床不起的程如水的母亲亲自首肯的,由大儿媳一旁给予佐证。因此,可以说,程如水就是程家历尽丧乱后仅存的一颗种子。两岁时,母亲去世,程如水实际上是由他的大嫂一手带大的。
眼下邱梅英所在的这个村子用当地方言叫“来K”。关于这个村子的名称还有这么一则有趣的口头传闻。说是从前有一个赶马车的商贩,一天从城里来给来K村的某商铺送一批货物,回去时,由于深信“老马识途”这点道理,赶车人便放心惬意地躺倒在黑糊糊的蓬盖内呼呼大睡起来,不料,天算不如人算,老马一路勤勤恳恳把主人拉到一处人称“西坡岭”的山坡时,忽然被路边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条非人非鬼的影子所恐吓,于是,索性把心那么一横,绕了一个半圆,沿原先的来路慢悠悠踢踢踏踏地往“来K”方向返回。当赶车人被刚才一起卸货的商铺老板一掌拍醒后,他一时坠入云里雾里,坐直身子立即大惊失色大叫起来:唉啊啊,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我白天撞上鬼了!怎么走了这么久,到头来竟然来K又来K。后来这句话便慢慢成了当地人们用来比喻重复做傻事的口头禅。由于我的主人公程风四十年生活轨迹大都和这个村子有关,我觉得下面有必要简单再介绍一下村子的地理风貌。
村子坐落在华亭镇境内连绵起伏的三紫山的主峰紫云山下,南边,一条发源自仙游县的木兰溪从村子东西贯穿而过;南北两岸往来由一座百米的石桥联络(十几年前又修建了一座斜桥),南岸的三个桥墩与北边的其余桥墩截然不同,那是十九路军当年北上抗日时遭飞机轰炸后的遗存;前者的形状呈左右牛角尖向上扩展,各自指向渺茫的天空;后者浑朴圆润,神情内敛,不用说,那是建国以后的产物。仿佛居住在本村的人们本身谦逊性格速写的草稿图。从桥面往东北方向看,那里有一片荒凉的伤心之地,埋葬着壮志未酬的十九路军遭轰炸后在当地死亡的所有将士尸骨。(如今却是寸土必争的开发区)村子民风淳朴,一向和睦安宁。
孟母不必三迁。因为程风的童年可谓是野性十足。把他十五岁以前的所作所为写作一本书,书名应该称作“自然的力量”。那是一段饥馑横行的年代。饿着肚子勉强发育的肉体,显然无力阻挡程风自由放浪的天性在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里悄然增长的趋势。白天他在鸟类王国中执鞭,职务是一批整天吵吵闹闹没有规矩的鸟儿们的义务训导员。那些喜鹊,黄莺,麻雀,斑鸠们一听见程风的脚步声,都忙不迭地齐刷刷涌上树梢顶端一面舞蹈,一面用喙狠狠地鼓掌欢迎他;他特别喜欢通人性的八哥,可八哥从来不爱他。搭起一部随时可能散架的竹梯子,他从供销社后墙屋檐下的凹槽里“嗖”地拉扯出一天赤练蛇,下面的伙伴惊的魂飞目瞪口呆,他却占据着高端大笑不已;与伙伴们晚上玩捉迷藏的游戏,他总是非常投入;他渴望与树木接触,像猴子一样伶俐敏捷地爬树;道上与任何一条蛇狭路相逢,他绝不退后一步;他在木兰溪游泳洗澡,一个猛子扎下去,螃蟹虾米们私底下一商议,立即纷纷逃散潜藏到各自秘密的石缝里。“野猴子”,不可教化“野牛”,是母亲按着程风的脑袋对邻居们当众宣布的。“程风来了”。空中漫步的云骑士偶然看见程风投射在地面的汗流浃背的身影,也匆忙临时拽着浮泛而过的某位仙人的彩衣,瞬间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可是自由的思绪并不能满足程风饥肠辘辘的本能蓬勃的需要。挨饿的滋味像报复的鸟儿们时刻啄食他的五脏六腑。于是,年仅六岁的程风这时就开始瞅准一切可能填饱肚子的机会。很快,机会来了。一个夏日的傍晚,他从通廊的集体瘄屋檐下一路摇摇晃晃来到一位远房亲戚的家门口,他来这里本想找亲戚家那个叫“小兔子”的好朋友玩,但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经不知不觉的被邻居一位新媳妇的异乎寻常的举动所吸引。少妇坐在不很稳定的一方石鼓上,正大胆往嘴里扒拉大碗里头甜丝丝的地瓜干。啊,多么美味啊!为什么我们家偏偏就没有?程风瞪着两眼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发亮的目光死死盯紧少妇的碗筷在暮色中上下飞舞。
“你想吃吗?”
“想,”
“想吃饭就得干活,你有力气吗?”
“有,”
“怎么证明你有力气啊?”
“不知道。”
“这样吧,你握紧拳头使劲朝自己的额头打,发出这样的声音就可以了”,少妇说着用筷子敲了敲瓷碗浅蓝色的的边缘,“要这样哦,你听——‘哐当哐当’,每打三下给你一块地瓜干吃,你敢不敢做啊?”
“敢”。
显然,少妇只是想借此机会逗弄一下眼下这个贪婪的小男孩,未必有真正施舍的意思,小男孩却信以为真,当即握拳使劲地夸张地双手不停交替着拼命照自己的额头乱打一通。
“好了好了,你很勇敢,像个男子汉,你刚才的那些拳头按点数可以为你挣得三片地瓜干。来,孩子,张开嘴,哦,对了,就这样,真聪明——”少妇躬身端着饭碗喂他,嘴角同时忍不住的悄悄漾出一圈圈迷人的笑意来。
小男孩在回家的路上已打定主意,决不能把这额外收入的方法告诉母亲。然而,鸡蛋再密也有缝,在程风第三次在旁观者的鼓掌声中继续表演自创的节目,并满怀渴望准备讨要食物时,突然从程风的背后闪出一道黑色的人影,那人影面目可憎,手脚敏捷,抄起程风的腰毫不客气地挟在腋下,任小小男子汉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昏暗的家里,男子汉倚靠漏洞百出伤痕累累的墙壁,一手叉腰,拿眼睛狠狠的怒视着他的母亲。他想啊,你是什么个的“阿母”啊,你既然不能让我吃饱饭,你又有什么权利阻止我自己找饭吃!那个新媳妇可比你要可爱一百倍!哼哼,连煤油灯的灯芯我偷偷给拔高一丁点,你也不许,你当的这叫什么家啊?——话虽如此,程风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做过诸如此类的让母亲丢尽脸面的混账事了。
整个童年时期,狂野孟浪的程风有两次挨母亲痛打的场景令他终生难忘。在临时搭建的厨房后延伸一片小空地,继续往南是更为简陋的猪圈,猪圈矮墙前方,一株侏儒的龙眼树把唯一的扭曲的枝桠,放肆地虚悬在邻居领地的一口平日没有什么出路的浑浊的池塘上方。七月流火,无聊做蠢事。一天临近中午,程风在一根麻绳前端捆扎了一块瓦片,扔进池塘,一会儿提起,哇,挺沉的嘛,是鱼儿吧;怎么?不是!再放下去试试。走开,蝴蝶、蜻蜓,猫咪,你们别来笑话我!这样的娱乐你们会玩吗?站在陆地,心愿潜入水底,啊,这是一种怎样充满了趣味和启蒙的游戏!多么令人满心欢喜!太阳你别这么毒,待会儿给你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儿,瞧你还敢不敢看扁我?快快——鱼儿又要上钩了,水面冒泡,肯定是鱼儿在说,时间到了,该把麻绳提起了吧,让我瞅瞅你的童心究竟有多傻?池塘东边,早晚妇女们涮洗马桶的一块滑溜溜的地盘,三岁的堂侄正稀里哗啦的蹲着玩水,一会儿,当程风偶然抽空一瞥,他吃惊的看到,堂侄竟然自个儿慢悠悠的顺着坡度溜进池塘里去了。不好!本能的害怕促使他立即抛下也许就要抓着的鱼儿,慌慌张张地大喊起来:国栋掉水里了,快来人呐!他边跑边喊,最后竟一溜烟跑到大桥与木兰溪岸交界的一片茂密而古老的龙眼树林里躲藏起来,他爬到最高的树杈大气不敢出,整整憋闷着呆了一个下午。若不是肚子实在饿得慌,他还真打算在树梢一辈子跟鸟儿们讨教飞翔的方法哩。傍晚,饿昏了头的程风终于受不住饥肠辘辘蜂拥而上的轮番攻击,怀着秘而不宣的忐忑不安的心情,悄悄地回到了家。果然,守候多时的母亲当即把他拉到池塘边的那棵该死的龙眼树旁边,让程风与那枝飘逸而丑陋的流浪汉一般的树桠粗暴地绑在一块。母亲手拿竹鞭子凶神恶煞似地站在程风的面前。
“说!国栋是不是你推进水里的?你不说实话,我我——我现在就打死你!”
“我没有,是他自己滑下去的。”程风刚刚说出实话,“唰”的一声,清脆的竹鞭子随之重重地扫击在猝不及防的程风的腰间。哇啊啊,怎么这么疼哪!此前他也挨过母亲打屁股的惩罚,却从未真正领略过疼痛的滋味,眼看母亲的第二个鞭梢带着呼啸的吓人的音响,再次冲向自己远未发育的身体狠狠甩来,此时我们可爱的怒目圆睁的小张飞当机立断,瞅准空隙,劈手夺过母亲的鞭子,随手只那么一撇,那根使他忿恨不已的竹鞭子就直挺挺的落在池塘里,它那载沉载浮的样子,颇像我们的小英雄绝不向任何强加给予的意外的委屈,作出一点让步的不服输的心灵。“你这个野孩子,长大后天都会被你捅一个窟窿,唉,真为你以后操心哪。”程风就用这个原始而野蛮的办法,第一次反抗就战胜了他的母亲。至于那个落水的小孩,由于施救及时并无大碍,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第二次挨打实在是程风的不对。在田埂,好朋友“小兔子”从小袋子里掏出几枚葡萄干给程风吃,程风一咀嚼,马上兴奋起来。哇,这才是生活原来应有的味道!太好吃了!哪儿来的?程风问;供销社就有卖,小兔子回答。这种美妙的氛围在程风的脑袋里整整抖擞萦绕了五天,最后,他下定决心,自己卖一袋,钱从哪儿来?偷!偷谁的?当然是不设防的母亲。
程风知道,此刻的母亲背着驮着襁褓中的妹妹程雨,一手牵着五岁的弟弟程雷,正踥踥蹀蹀走往一户远房亲戚去申诉目前家中困境的路上。趁此好机会,再依靠屋内光线似乎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幽暗的掩护,经过程风大胆的猜测和细心的搜索,终于在母亲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五元面值的纸币。啊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了葡萄干的藏身之地了!欣喜若狂使他一时晕头转向,他一会儿猫在房屋角落喃喃自语,一会儿现身门口跺脚舞蹈。真可谓是丑态百出,原形毕露!
供销社,那位售货员阿姨的女儿和程风一起上一年级。玻璃柜台前,程风一看见她就觉得特别的亲切。美啊,葡萄干,我的葡萄干!给你钱,阿姨,给我一袋葡萄干。隔着玻璃程风昂首把钱递给“特别亲切的她”,阿姨接过钱脸上瞬时疑窦丛生。这钱你哪来的?售货员问,这你别管。程风回答的理直气壮。这时,恰巧和程风家相距不远的一位老妈子来到柜台前,售货员立即趋前与她一番耳语,随即把钱空中转交给老妈子,程风一看情况出乎意料,狗急跳墙,纵身一跃把钱迅速的从老妈子还不及收紧的手中硬抢了回来。他气急败坏地沿着供销社的墙根抄小道回去,路上本想赶紧把钱放回原处,可是转而一想,不如先把钱藏起来,也许能蒙混过关也说不定。眼下就有一堆青石子,对,就这么办!于是,这个小偷便慌乱地草率地把钱掩埋在那堆青石子里,而后若无其事的回家去了。
白天尚未落幕,黑暗就急于登台。
【初稿】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