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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里逃生

九月生 《沙漠之花》 言情小说 2011-11-22 15:06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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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死里逃生

程风把程雷明天要回来的消息告诉了母亲。此刻,母亲并没有因为突然遭受命运无情的打压而萎靡不振,恰恰相反,眼前这位已经十分虚弱而且的消瘦的女人表现,似乎出奇的镇静,好像“癌症”这两个可怕的文字只不过是一首歌结束时最后的那一小段延长音。她一言不发拿着扫把,熟练的打扫完自己的房间和面南的客厅,随后又换上湿漉漉的拖布把刚才的步骤重复了一遍;接下来又躬身掏出摞在地面两个大铁桶里头的自己的衣物,平摊在附近的床上,默默重新整理了一番——无论是预期明天会有个好的结果,或者想把失去的光阴从某个角落找回来,都需要经过这样一次无声的抖动和折腾!摆放好靠西墙的一张桌子上凌乱的几样小物件,再把电视荧屏擦亮之后,母亲对一直站在一边因帮不上忙而小心翼翼用目光给力的程风说,回去吧,陪着我你也累了一天了,再说,看你的影子老是在我跟前晃动,碍手碍脚的只会给我添乱!

那个摇篮要不要我去给擦一擦?程风指着窗户和床铺形成夹角的空间安放的那件黑不溜秋的家中“老古董”,提醒母亲说。不用擦,别瞅它笨重又难看,你们三兄妹哪一个不是装在它里头,由我一脚一脚慢慢踩着摇晃着长大的。它还结实的很呢,你孙子往后说不定还会用得着哩——程风心里明白,母亲说的这些话主要是针对几年前他的一个无心的提议而引发的,当时程风的想法是,这老东西不仅式样难看,而且还占据着本来就不大的房屋空间,说,不如由他扛下楼去拆解劈了当作柴火烧了算了——对了,十六年前,我的孙女你女儿,程静出生后不也是用的这幅摇篮吗?所以说人哪,老了未必就一点用处都没有?母亲继续小声嘟哝着。是是是,阿母啊,我得回去准备晚饭了,方兰今天可能没加班,大约过一会就会回来了,晚上我再来陪你看电视。老头子楼下饭都做好了,阿母啊,您可一定要尽量多吃一点,一点点也好,保持体力。明天程雷一回家,咱们就去医院做手术。好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母亲挥了挥手。

回到自个儿家的程风,此时的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他庆幸在心里翻涌的那些“格言警句”整个下午始终派不上用场。在厨房锅碗瓢盆铿锵的伴奏下,程风甚至差点要哼起一支古老的情曲来。

当晚十一点钟左右,程风陷落在临窗的一张拉长的塑料躺椅上,紧靠母亲的床沿木然地盯着电视屏幕。他本想借电视画面婉转的忽悠,跟母亲说说一些他平日里在知识界网罗的与医学有关的最新进展情况,可当他看到母亲脸上那静如死海却又蕴含着莫测的无穷的可能性时,程风觉得,眼下保持一定程度的沉默效果其实更好。树欲静而风不止只会使人反感,尤其在目前非常敏感的节骨眼上,在这不确定因素随幽暗的深入而愈加粘稠,从而无形中增添了使人逐渐感到窒息的黑夜时分。

虚悬一颗没有形体的担心,并不比双肩托举同样一颗明明白白的脑袋更令人吃惊。

切断电视信号,身披一袭毛绒绒的红毯,程风慢慢卧倒在呈舒适倾斜度的躺椅里。正所谓酒鬼一来,智力让步,无数瞌睡虫当即爬满程风身体的里里外外,这些赤裸裸的白昼在野地埋伏的地老虎,此刻个个呈现出一幅幅迷离勾魂的模样,它们伸出温柔可人的手指悄悄地摩挲这位梦中人平日秘而不宣的痛痒所在。但是——突然,一阵急促而惊恐的“猫呜猫呜”的尖叫声,立即警告并且提升了程风精神本能建立的应急机制中那毛骨悚然的级别。随即,供销社门口逡巡的那只灰色流浪狗也跟着大声起哄了起来。“汪,汪汪!……”窗玻璃随之关闭抵挡。

夜正遁逃,有风追赶。街灯的投影宛如富足人家自高处的窗口从那熠熠闪光的金勺子泼出的一方冷水。

转身,程风猛然醒悟起来。通过黑暗这张没有阴影蔽护的真切的白纸,他偷偷扭转头颅望了望已然熟睡的身边的母亲。啊,这是怎样一位充满魅力的衰老的女人哪!明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凶多吉少,她愣是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忐忑不安和慌乱的情绪——除在医院偷听之外。这是一位倔强而神奇的女人吗?一定是。否则,孱弱的身躯怎会与钢的韧性和谐地统一在一起;莫非她与生俱来特别优异的品格受到上天的某位仙人特别的垂怜和眷顾?或者,心灵深处本能拥有某种对抗这个险恶世界的祖传秘方?——没有,没有。至少在目前,她的生命过程仅仅是死而复生、水到渠成、不大不小、不折不扣的传奇。

她叫邱梅英,原名美玉,福清高山镇人。六岁时她的父母把这块美玉卖给当地一户“走南洋”的人家做公主。大约十天后,她被退了回来,理由是,她是不合格的伪劣产品——自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小女孩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便当成哑巴给送回了。母亲后来回忆说,她当时实在是被吓得不轻。走南洋的人家质问她的父母,为什么把一个残疾人买给他?为了证明自家卖出去的东西货真价实,小女孩的亲生父亲扬手就给了女儿美玉一个响亮的巴掌,于是,哑巴开口了,她立即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而且,没有人帮她抹眼泪,包括她的亲生母亲——这是刚刚谱成的一曲悲歌的前奏。他们也许并不是不念亲情,美玉不过是他们的第十七个孩子,眼下活了四个,不包括肚子里正在酝酿的某一位。总之,据母亲说,她不久被送到莆田,她那多产的母亲又生出了两个,也就是说,美玉总共有十九个兄弟姐妹,以后活着相认的只有六位。

收养美玉的莆田人名叫陈九善,那时他在高山镇上开一家酱油专卖店。之前他在当地已经收养了一位名叫“山里姆”的女孩。当美玉坐车坐竹篮子摇摇晃晃地来到华亭镇一个比较偏僻的小山村时,她的名字已改成梅英,好在养父养母并不讨厌她继续姓“邱”。这样,小女孩邱美英就这么地暂时脱离了“饿死鬼”夸张的虎口。

像小母牛一样活着,活得像天使的俘虏,任意驱使的奴隶。

天气晴朗,水渠绕着田埂哼着一支摇篮曲逶迤而去;白云点缀的空中,鸟儿们疏忽往来,自在而飘渺。大地呈现出一派九月丰收的景象。午后三点多钟,七岁的梅英独自一人奉养母命到干硬的田地里拔大豆,没有任何工具,没有镰刀,她的一双稚嫩的小手就是最好的工具!她用尽力气试着拨了一根,哎唷,怎么这么疼啊?小家伙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准备拔第二棵,这时,水渠边一条通往山里的小路上,传来一串嘻嘻哈哈闹哄哄的笑语声,原来是附近一户人家庆福孩子满月而举行的仪式——妇女们身穿漂亮的衣裳,肩挑红色糕点冒尖的竹篮,一路晃晃悠悠有说有笑地穿行在分散周围各处居住的亲戚家中,一点一点送出情谊,收获家族荣耀的认同和祝愿!小家伙趴在田垄一块突出的大石块上,瞪圆羡慕的眼睛,暗暗分享这充满人情味的空气。时间在遐想的游思的捉弄下偏离了方向。当扛着锄头各地巡田的养母看见小奴隶竟然只会吃饭不懂干活时,立即火冒三丈,她卸下锄头,就地在豆田内三下五下就挖了一个大坑,随之把一旁吓傻惊呆的养女用力拽进坑里。杀杀杀,刷刷刷——这是死神发出的活埋人的声音,不是大地本身的呐喊!邱梅英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土坑内,她不知所措,既不懂哭泣恳求养母饶恕她那不该拥有的一颗好奇心,也不知道大声叫嚷发出求救的信号。像被亲生父母第一次抛出门外时,这时,她又变成哑巴了!倒是养母理直气壮的宏大的诅咒声提醒了在附近干活的村民们,他们扔下手头的活计,纷纷赶到埋人的地方,在他们七嘴八舌的抗议下,邱梅英,这个年仅七岁的小孩,有惊无险地通过了人生第一次死亡的考验。

屋檐下,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程风不禁转头又瞅了瞅身边生死未卜的老母亲,记忆的鸽子拍动翅膀继续向黑黝黝的荒原勇敢飞翔。

第二年五月的某个黄昏,羊角丁,这是邱美英养母的名字,或者符号,忽然发现厨房吊篮里的一罐专门为两个亲生儿子定制的肉酱又被人偷吃的痕迹,二话不说,立即把邱梅英与门前支撑屋檐的一条粗壮的石柱子绑扎在一起。她点燃三根和祭祀家神所使用时一模一样的香炷,一步一步地毫不客气地指向小姑娘玫瑰色的双唇,以此惩罚和警告她,在这里,她才是可以操纵你生命死活的唯一可怕的救世主。母亲回忆说,看着冒烟的香炷慢慢移动到她的脸上,她当时只知道一个劲地拼命摇头摆手,嘴里却嘶哑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位年迈的老邻居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证明那肉酱是邱梅英和同病相怜的、也就是先前收养的那个叫“山里姆”比较淘气的姐姐偷吃的,还说是她亲眼看见的,绝对不是梅英干的!这样,羊角丁这位长着菩萨面孔的巫婆,就又一次放过了眼前这位可怜的小姑娘。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她那些饿死的兄弟姐妹,邱梅英还算是幸运的。她其实应该感谢她的养母!

邻居前院的一只公鸡忽然喔喔交了两声,发现火候未到,急忙闭嘴。于是,程风夜游的思路继续往前,黑暗中,他的眼睛烛火般愈加明亮。

“梅英啊,快点把活干完了,瞧阿妈晚上给你们煮什么好吃的,白菜拌米饭哪!天快黑了,手脚再麻利点,你快点!”暮色中,养母在远处屋角亲热的喊叫声,恰如一则喜讯从天而降。可惜受尽凌辱的小梅英似乎消受不起。此时一手提着粪篓,一手抓着竹夹子的小姑娘,正站在自家粪坑一侧仅容纳一只脚踩稳的边缘上,猛然听到养母说家里有好吃的饭菜在等待着她,竟然一时站不住脚。一个把持不住,邱梅英当即掉入凝重粘稠的粪坑里。幸好一位平日里在村里村外四处游荡的疯子发现了这个情况。他说,好啊好啊,羊角丁的女儿在粪坑里吃屎啰,你等着,我去请人来看看你!当小梅英被救上来时,她的体内已充满了屎尿,圆鼓鼓的,里头的分量足以和养母一天所做饭菜的总和相当!当晚,奄奄一息的小姑娘被养母拖拽到一块床铺的踏脚板上,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任其自生自灭。三天三夜之后,小梅英睁开眼睛,她复活了。奇迹!真实奇迹!她愣是把体内强加给她的一切污秽、龌龊统统给消化掉了。

岁月乘车飞逝。那是一个不详的夏天,烈日炙烤着大地苦涩的脸庞。已长成大姑娘时年十九岁的邱梅英,午后与几个女伴一起到远离村庄的的一处名叫“眼睛窟”的池塘去游泳。正当姑娘们在水里岸边撒泼嬉闹玩兴逐渐高涨的时候,有人惊呼,邱梅英怎么不见了——事后据母亲回忆,当她像美人鱼一样自由自在游向池塘对岸中间时,不知怎么的,突然感觉到腿脚抽搐,心慌头晕,一整徒劳无功的绝望的挣扎之后,整个身体便慢慢地沉沦下去。在漆黑一片的水底,邱梅英心想。完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回是怎么也活不过来了。恰巧在此时,她朦朦胧胧看见有一个影子在她的头顶上方漂浮着,她心中一阵狂喜,求生的本能诞生一股无名的力量立即提升她全部的希望——她紧紧抓住那位名叫叫美琴的小妹妹的一条腿死活不肯放松。受到从水下突然冒出的“水鬼”的致命恐吓,惊慌失措的美琴一边大声喊“救命”一边拼命挣扎着,旋转。紧要关头,抓住救命稻草的邱梅英心念一转:这样耗下去两人都没有生还的希望,美琴是无辜的,不应该和自己一起沉入深渊,她不该死,就让我一个人领受这意外的不幸的命运审判吧。随即,她松开双手,放开美琴——上天开玩笑一般,当邱梅英身心彻底放松之后,整个身躯竟然悄悄的浮了上来。岸边大呼小叫的姐妹们立刻发现了她,“快看!一团黑影,水面飘荡的头发。是她!是梅英!”屋檐下母亲曾经对程风总结说。是她那时的一个善念救了自己一命!可见,天,毕竟是有长眼睛的。所以,人哪,时常保持一颗怜悯爱人之心,关键时候,冥冥之中神灵自会出现来护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