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的预言【二】
二
【二】
“告诉我,中午饭为什么没吃?晚饭呢?您吃了没有?阿母,您到底吃了没?”程风抓紧母亲软绵绵的手腕摇晃着着急地问。
“吃了一点稀粥,感觉咽不下来,喉咙疼,火辣辣的,有点烧,不要紧的。你打开电视自己看吧。”
这位六十五岁的女人双手勉强往床面支撑了一下,身体慢慢的坐直。好像为了自我安慰,她接着说道:“小时候臭水吃的太多,沉积的差不多了,时间一到,要一块吐出来了。没事的,一切都看天自然吧。”说完,她还特意把苦笑的嘴角夸张了一下。
“那不行!绝对不行,明天去看医生,我带你去!”
“不去!可能是昨天吃东西吃坏的,我明天熬点绿豆汤试试,你自己看电视吧。”
“还看电视!我几年前就提醒你!特别是春天夏天过夜的饭菜不能吃,那些腌制的什么橄榄,果饼不能乱吃,那是化学反应,方法不对,腌出来都会变味,甚至有毒,很毒的,可你总是自作聪明,这里弄一坛,那里搞一罐,以为什么东西吃进肚子里都是在省钱。老爸有退休金,够你们两个吃的干净,放心。你那么节省究竟想干嘛?攒钱给我,给程雷?一支草一点露,您说的,哼,谁稀罕!你把不该吃的吞下去,表面是节约比如一块钱,可到时候恐怕得花一百倍的钱再把它们抠出来。而且还伤自个身体,你说你是在浪费,还是在节约?这话我都说了几年了,程雷春节回来也跟您说过多次,可你呢,依旧听人家怎么说,怎么方便就怎么吃。你这不是引火烧身吗?,你简直就是——”
程风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母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饱汉不知饿汉慌!要不是我当时省吃俭用,你们三兄妹怕不早饿死了。老大啊,你怎么能这样讲呢,没良心,通通都是没良心!这是对生存恐惧给逼出来的习惯。四十年了,怎么改?嗯,猫狸越吃叫的越响亮!”
“好好,我不说了,我投降,行了吧。明天上市医院,去,还是不去?”
“明天——看看再说吧,回去看你的书吧,我累了想睡觉,你走吧。”
翌日,中午,黄昏之间,程风又火急火燎地去看望了母亲三次,期间,母亲总共只喝了半碗绿豆汤。程风脸上的疑云越来越浓重。看着母亲无精打采形容消瘦的身影,言语间透露的生死由命的悲观情绪,程风那浮躁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明天。明天你必须跟我上医院!去市医院!”傍晚,为了安顿自己的一颗‘不放心’,程风斩钉截铁地说。
“要看,等冬至过后吧。”母亲在拖延时间,显然害怕某种真相被提前揭开。
“为什么?”
“你不懂。”
“又来!又是迷信!菩萨若是有眼睛,当初就不会有那么多离奇的灾祸发生在你身上!什么菩萨?通通都是灶公放狗屁充的什么神气!明天七点半,一分钟也不准耽搁!”说完这些话,程风的心情舒坦了许多。
“上天安排,谁也抗拒不了!医院就能救人?还不是花大钱买小心。我不如去观音堂拜拜看。”
“哦,我知道了,说来说去你是怕花钱。花多少钱我出!行了吧。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母亲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在厨房长吁短叹的老父亲也小心翼翼地摸了上来。
“老婆子,给,这是我的工资卡。里头还有些钱。”
程风第一次看到父亲因勇气勃发而呈现出某种可爱的形象——在程风全部的童年记忆和青年时期所累积的父亲投射在自己心幕上的映像,宛如无孔不入却在需要时永远摸不到边缘的空气一样,若有若无,其中有像——他是个野外工作者,每年春节回一趟家。老实巴交,胆小怕事,好好先生,是这位目前年近七旬的老人一生的总结。
晨风在冬阳的吹嘘声中掀开新的一天。
市立医院,胃镜检查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程风漫不经心地游览着一份免费赠阅的充斥着宣扬各种医疗奇迹的广告性质的杂志。忽然,从检查室分裂的门口探出一个医师的头颅。
“谁是邱梅英的家属?你就是!来,快点,地上——去把她搀扶起来,你看,血,喉管堵住胃镜,下不去了——建议全面检查,彩超,b超,ct都要做。总之,比较麻烦……”
下午两点左右,程风与母亲奔忙中遗忘的那份隐忧终于浮出水面。“邱美英的家属。医生找你。”问讯处的女孩在休息大厅喊道。“我是。”程风看到,早上接诊的那位年轻医生正对他招手。把一摞单子推移在程风的面前,医生一言不发,显然要程风自己判断。慢性胃黏膜炎,MT。“那个,那个、MT是什么意思?医生。”程风小心翼翼地问。“MIT?你乡下来的?这都不懂。这样吧,你跟我来。”年轻医生拿着这些单子轻快的来到隔壁一位年老医生的面前,指了指干干走在门口的程风,对他耳语了几句。呆立在桌子旁,一种等候法官最后审判的惶恐不安的情绪,立即在程风敏锐的的神经导管内奔腾不息。
“你真的不知道你母亲得的是什么病?!”医生怀疑地看着程风的眼睛说。
“不知道。MT,我从未听说过。”程风嗫嚅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动摇了一下。
“这样,你先叫你母亲去一趟卫生间吧。”
“可是,医生,她刚刚回来……”
“再让她去——”
“好的、好的。阿母啊,医生让你快去卫生间。回来就有结果了。”慌乱的程风语无伦次地对外面休息厅昏昏欲睡的母亲叫道。
影子消失之后,医生郑重地对程风说:“MT就是癌症,食道癌——”
尽管早上做胃镜检查时,程风隐约就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他看医学杂志不过是为了掩蔽内心焦灼的空虚罢了,但眼下突然冒出的这份死缓通知书,还是大大超出了程风心理预期的承受力。
“能不能手术,医生,快说,能不能?”
程风哭丧着脸,内心犹如冒险的瀑布蓄势冲向谷底,仿佛罪犯被法警带走时无声的抗议。
“可以手术,”医生回答。
“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九十二左右。”
“就是说做完手术,她有百分之九十二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你想的蛮好嘛。我指的是手术本身的成功率。”
“要花多少钱?”
“大概四五万,前期。”
呀,可怜的女人!眼睁睁看着您受到这么大的伤害,而我却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这怎么可以!怎么办?,不,我绝不能——程风下意识地朝门口瞥了一眼,刹那间,程风仿佛魂飞魄散僵死了一般——但见他的阿母自门后边幽灵似的漂移至门口中央,浑身打颤,站立不稳,瞪着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黑白的乱发遮不住脸色瞬间电闪的变化,噢,生活戏剧化的变脸!程风在心底大喊一声,疾步冲到门口,两手紧紧搂住母亲颤抖不已的肩膀,好似母亲当年把襁褓中的自己紧紧体贴在后背那样。
“阿母,走,咱们走。别怕,不要给吓着!可以手术,有希望的,医生说的,走,咱们回家,不怕——”
就这样,向下滚动的电梯把母子二人一口气送到了公交车站。扭头贴着冰冷的车窗,程风目光沉滞,迷迷瞪瞪,矇眬的泪眼拒绝街道、田野,工厂楼房趁机在他的眼皮底下描画一副远景的企图。
“人哪,总有一天要死的,我若现在死了,从此便再也不怕死了,你哭什么!”倔强的女人恢复神志后转身对后排不知所措的儿子说道。不料,母亲的这种顺其自然漠视生命、本来意在安慰儿子的口吻,却反而更加激起程风心灵痛苦的波浪。
安顿好母亲之后,饥肠辘辘的程风独自走上大街,迎面而来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车辆和着装奇怪往来穿梭的人们,仿佛有意识地四周汇集把程风舞蹈旋转成说不出的悲怆的中心。在“永乐饭店”他叫了一碗面,在桌面等待时,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拨通了此刻人在广州的弟弟程雷的电话。这时面刚好端上桌面。就这样,程风一边吱溜吱溜地吃着面条做掩饰,一边向弟弟通报这个意外而又残忍的不幸的消息。
“喂,老大,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接我的电话嘛,今天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主动打过来。对了,家里情况最近怎么样?老爸老妈的身体都还好吧?”
程雷是成功的推销员,大大咧咧的性格与他三十六岁的中央秃顶的头颅不谋而合,就像秋天已经收割一半的稻田。初到广州时,口袋里的钱只够吃几顿早餐,却反欠急性子的房东老太太一百六十元。可他一点也不在意,依旧整天乐呵呵。他的口头禅是:活人总比死人办法多。这不,依靠八年起起落落绝不言败的打拼精神,他目前在广州那里不仅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妻子,还有一个相当可爱的男孩子。
“是这样的,程雷,今天我带咱阿母去城里医院看病……各项检查出来后医生说,咱阿母得的是癌症……食道癌……可以做手术,可是我现在心里很乱,程雷啊你快回来,我从来没遇见这种事……我、我……这太可怕了,她在门外偷听到了,啊那个表情,太恐怖了!我真的受不了……怎么办?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总之我要你赶快回来……”面条在嘴唇发出的吱溜声终究掩盖不了程风时断时续的啜泣声。
“你说什么,是什么……喂老大,咱阿母怎么了?什么癌症?食道癌!……哦天哪!你别急,你别急了好不好?我晚上坐车,明天一早就到家。喂喂……程风,你不能自乱阵脚,你要冷静,这不是你平日教我的吗?越到关键时刻越要理智、理性!你现在听我说,听我说……你现在赶紧去阿母那里,去安慰她,鼓励她,千万不要让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胡思乱想!你懂吗,老大,还有还有……不要告诉老爸。记住!你知道,老爸五年前半夜中风,腿脚刚刚利索一点……不管怎么说,你是老大,你一定要首先挺住!你现在这个状态我很担心,你要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这很重要。我明天就回家……对了,我马上告诉在苏州的程雨,我们三兄妹齐心协力,一定要帮阿母度过这个难关……好了好了,那我挂了……记住,表情一定要放松,再放松。”
双手擦干泪痕,顺便把整个脸面干洗了一回,这时他猛然发觉,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情,人家无论是溪水或者地沟油什么的不都在低洼处、管道暗处悄悄地流嘛。当程风再次出现在母亲面前时,他已是焕然一新的的另一个人。仿佛领取华表奖刚刚踏入家门的优秀男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