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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的预言【一】

九月生 《沙漠之花》 言情小说 2011-11-15 18:5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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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阵剧烈颤抖的反弹力使他迅速从床上蹦跳了起来。

此刻,他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中邪似的坐在床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慢慢的缓过神来。打开玻璃窗,清晨四五点湿润的空气带着秋天的阵阵寒意抚摸他的整个脸庞,使他渐渐摆脱了刚刚消逝的带有预言性的梦魇的追逐。勾起拖鞋穿好衬衫之后,他便急忙忙地冲向楼梯,打开一楼沉重的铁门,l移动前院简易的篱笆,啪嗒嗒啪一口气来到与他一样迷惘的大街上。好像要去阻止一场没有地址没有双方将士的数量却随时可能发生的什么战争似的。

空荡荡的的市场周围人影与路灯一样稀缺。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又若有其事地站在供销社的门口,好似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在月台上徘徊磨蹭,期待有一个突然冒出的熟悉的声音把他挽留一般。终于,他觉得时间消磨的已经差不多了,便舒展双手往两边抖擞了几下,摇摇头,心里苦笑了一下,又返回半小时前刚刚走过的这条来时路。他低着头,迷迷瞪瞪的走着,似乎为自己不是过街老鼠而感到有些庆幸。在穿越与供销社平行的楼房底层曲折的巷道时,他不自觉地迎面与一只晨练的自唱自舞的公鸡碰壁在一起。它不认得他,他也不拿它当同类。手中烟雾散去时,他正好选择把自己的抬高,当他看见他的母亲完好无损地现身在二弟的厨房后门时,他隐秘的虚悬的心才彻底地放了下来。

“头挠挠,天黑暗。今天起这么早,破天荒,是不是没烟抽了!?”

今年六十五岁的母亲在水池旁一边涮洗地瓜一边抽空说道。

“不是,不是——对对,上街买烟。”

他慌乱地弹了弹手中燃烧的烟灰以示证明,支支吾吾的回答着,转身离开。像黎明越过黑暗一般,他甩掉庸人自扰的包袱,容光焕发地朝自家的铁门踢步前进。

在给暖瓶插上电源之后,他放纵地倚靠在与前居室一墙之隔的厅堂的藤椅上,自鼻孔慢慢释放出一圈圈白雾,借涂烟的半张眼皮做底本,悠闲地把即将远去的这个梦魇的形象完整地追摹了下来。

梦里,一种无形的意念,把他托举在摇摇欲坠眼前一片混沌缥缈的空中花园的阳台上。尽管他不清楚他此刻在这个位置的目的,但一种朦胧的期待使他暂时安静下来。冥冥之中似乎有某个天象暗示着要对他展现。果然,不一会儿,从广阔的薄雾营造的诗意一般界限的边缘,缓慢地漂出小船或叶片模样的一团阴影。顿时,他屏住了呼吸,心跳却在溶洞里加速。那团阴影游移动,浮泛着,好像有自我的意志一般,自眼眶右前方不停地驶来。在经过他的眼皮底下时,好像已达到此行的目的似的静止不动了。这时,那阴影忽然魔术般变大,变得清晰,变出一个圆木桶里头蜷缩着一位婴儿的形象。它悬浮在空中,牵挂在他的鼻尖前。啊,这是一个女孩,不不,是女人,是已经缩小的他自己的母亲的幻象……本能使他下意识地伸出有力的双手在胸前一阵摸索,徒劳地想把她留在自己本能的良心里——不,阿母,回来,别走,不要,哦,我的天哪——他感觉到,那团裹挟着母亲形象的襁褓一般的模糊的影子,开始朝着鼻尖指示的直线,急遽地向前方潜行,并在移动中逐渐分解,消逝——回来,不要,不要啊……他大声地呼喊着,双臂乱摆,浑身颤抖,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被他说出……

醒来后,他便不自觉的掀开本文开篇那荒唐的一幕。

他叫程风。

在天地之间纵横无羁的风;扫除一切地表污浊的空气与龌龊思想的风;也是最先报告春天消息的南风;阴郁整个秋空使之瑟瑟发抖的冷风;使人有理由昏昏欲睡的雪白而放荡的朔风;太阳底下气喘吁吁疲于奔命的热风;带咸味的海风,台风,早晚变化无常的宋玉的雄风——总之,这种风包涵了他的全部人格,性情,举止,以及依附在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所有生命现象所折射出的灵与肉结合的某种特有的形态特征,他的这个自我本身,就像孕育他的生命至今得以生生不息的宽和仁厚的大地一样自然。也正是这片像母亲一般芬芳的大地,依旧保存保护着程风自童年时期以来所有野蛮而自由的痕迹,或者叫证据。程风,大地之子,一个飘泊不定的中年男性,无名也无畏。

毫无疑问,程风的心灵在不惑之年的现在仍是一张白纸。他坦坦荡荡,笑泪由心;走南闯北虽经受许多精神上的挫折,却能处处随遇而安,尽管多次上当受骗,却从未对人本身产生过怀疑。宛如一块顽石,在时间的策划下,哆嗦着抖落强加在他身上的一切遮蔽物。为此,他的母亲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又是摇头又是低头地流露出不安、责备的情绪。同时也为这个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长子没有被尘世的滚滚红尘所欺瞒,而感到某种庆幸和欣慰。她想:也许这是她在香炉前日夜祷告的虔诚,感动了家中供奉的某位神灵护佑的结果。

青年时期,在【好不好,看长子】的农村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母亲无论如何要把程风的心拴在程家随便哪一块土壤生长的粗壮而茂密的龙眼树上。看着母亲头顶七月流火四处托媒说亲的焦灼的良苦用心,程风默认了。而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一句怨言——他装着愉快的心情,娶了邻村一位初中文化把一切艺术活动当作【疯子的梦游】的方姓姑娘为妻。

在实现母亲心愿的同时,程风还不忘对在单位准备与他谈婚论嫁的女同学,口气僵硬神情严肃地说了【拜拜】。因为,程风始终坚持地认为:母亲的自私其实也是一种爱的需要。况且,他是家中老大,体恤母亲的难处一直是他在弟妹面前作出表率的一种长者的风度——十六岁那年的暑假期间,程风参加县里组织的民兵训练,因表现优良而获得额外的补助,当他把十七元钱,一条毛巾和一块肥皂摊开在母亲惊讶的面前时,程风的脸上瞬间盈满了一份无名的光彩:啊,能够为苦难悲愁的母亲分忧,着实是男子汉行走人世间无尚的骄傲!

然而,好景不长。婚后五年程风便在已经工作了八年的省级一家国有企业下岗了。之后一段时间内,程风做过推销员,开过日杂店,与弟弟合资办过厂子,当过福利包装厂的仓管员等等与票子和面子息息相关的事情。但都被程风耿直,自由,野性的天趣给无情的终结了。不久前,母亲还半开玩笑地对程风说:

“咱家少水多风,所以生活一直不够滋润。真应该请教风水先生重新估摸一下你们程家祖宗的风水”。

可是程风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继续陶醉在书法艺术似是而非的黑与白的线条各自模糊的主张里。他认为:依本能的意愿做事,无论结果是对是错,过的都是一种潇洒的人生!他还对规劝他的朋友打个比方:照镜子中自己的脸面刮胡子,明明白白,活得逍遥又自在!就这样,无所事事的他整天浸泡在水墨与书本里自得其乐,虽时时被四周生活彩笔所渲染的氛围所恐吓,他也能默独兀坐,宠辱皆忘,岿然不动。好像已进入到百毒不侵的骷髅白的禁地了。正像他自己总结的那样:桃花源内筑晚亭,谁说不行!

不久,程风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混沌与懒散的颓放,终于惹恼了他平日里又爱又怕、勤勉持家一贯保持低调的温顺的妻子。

那是八月中旬的一天,黄昏提前把落日余晖推进黑暗的边缘。借着祭祀天地,家神的名义,妻子方兰理直气壮地把丈夫平日遮遮掩掩的几十本藏书一口气装入一只准备包裹垃圾的蛇鳞袋,拖出门外当着房前小院子里一株七里香的面,与一叠草纸,假币混同后一起烧毁。此时,眼看着自己的美梦被屡屡黑烟飘放于暮色苍茫之中,站在屋檐下的程风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私人花园里刚刚完工的石刻雕像一般,从紧闭的嘴角沁出一丝冷冷的因温差而凝结的寒意,他眼珠子上翻,身架僵直。忽然,他蓦地一个转身,狠狠地用力踏过这张红唇夸张的自家的门槛,而后悄然混进一颗伤心界定的房间,感觉就像他的那些宝贝一样掉入谁的圈套。

也许是上天迫切想帮助程风摆脱目前死水一潭,浑浑噩噩的麻木局面吧,2007年冬至前五天,那个不详的梦境携带冬日前锋那不怀好意的指示,无约而至。程风的意志,犹如被着火的陨石击中荒原的胸膛一般,瞬间在余温犹存的心地滋生出许多翻遍字典也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的生物来;与此同时,迟钝沉重的肉体同样在快速生长出一种具有本能的自我防护意识的敏锐的触角。

第二天晚上,程风梦游似的摸黑到二弟家的厨房后门,掏出钥匙开门后径直走进母亲在二楼的房间。这时,他的母亲正依靠床头柜,一边看电视,一边做着针线活。

“阿母,”坐在床沿,程风没头没脑无话找话地说,“有一天我若是发了财比如摸彩票中奖什么的,我一定要带你到处去旅游看风景,甚至,让你走遍全中国。”

“嗯,好啊,那外国呢,外国就不让我去了,欺负阿母不识字啊”。白发多于黑发的母亲眼盯屏幕,手中编织的毛线并不因此而纠结。“快四十的人了,石头浸久了也会生青苔,阿风哪,你也该成熟了。”

“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目前的处境尴尬。那个,对了,阿母,算命先生不是跟你说我这个人大器晚成嘛,就是说,我的聪明花会在五十岁左右盛开。那时,我一定把您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整天都嘻嘻哈哈的像个孩子。可是,阿母,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我是说……”

“呵呵,老来俏!我可没有这么好命,有你这份孝心哪阿母我就该把头往棉花上砸了。有花不定有结果,结果不定能摘下,摘下不定就好吃,吃了也不定可以养人。阿风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没有坏心眼,老实巴交像你傻父亲。可怎么就会被那些有人眼无人见的【聊斋】给迷惑耽误了呢。醒醒吧,去找些实事做做吧。”

“嘿嘿,知道,知道,羊说完又讲羔。我在等消息呢,方兰娘家有位亲戚在厦门看工地,听说缺人,我打算明天让方兰回娘家看看哩。有件事我憋了好久,您——”程风犹豫不决,不知道如何说出自己的难言之隐。

“有了消息要提前准备。方兰是个好媳妇,我看中的,像我,爱面子,要强能干,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动不动就跟她吵嘴。你那个家要不是方兰硬挺着,怕不早垮了。你想想,这些年,你都为家庭做些什么?人家一个外姓人,平白无故的把一生的好坏毫无保留的托付给你,凭什么啊。所以说嘛。做人要经常扪心自问,你看阿母我辛苦持家了一辈子,也没见我哪里少一块肉啊。读书人,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不为自己设想,总该为孩子考虑考虑。静静都读初三了,想想我都替你发愁。还有,抽空给你二弟三妹打电话说说,跟他们说,别有事没事的从广州苏州打长途,一说就半个时辰。钱是牛拉的。你也不要晚上熬夜看书,电费也是钱哪。要看早起看,人精神,书也容易看的明白。”

母亲滔滔不绝的语气不禁把程风的脸面鼓吹了一半。

“谁说我每晚熬夜?没影的事。阿母啊,我其实晚上来想跟您说……”程风终于没能鼓足勇气。

“灯光,灯光是最亮的证明!这孩子。”

从二弟家出来三十秒,程风已经站在自家小院的门口。路上,一颗突然冒尖的石子,大胆猜中了程风裸露在凉鞋外头的第三根脚指头。

兴许是为了弥补童年时期对母亲的误解甚至是怨恨,从十五岁慢慢懂事开始,程风就不自觉地常常喜欢跟母亲呆在一起,不厌其烦地听她重复讲一切与自己有关比如她是如何被父母抛弃后在养母家遭孽待的童年悲惨的遭遇,青年时期落入池塘侥幸活命的惊险历程等等事情。但今晚驱动程风下意识的行为显然另有原因,闲谈中程风几次想直截了当说出心中蠢蠢欲动的担忧。因为迷信的母亲对梦自有她的一番解析:无论什么样的恶梦一旦被说破,梦在现实中就不再具有威胁性性。因此,程风用心准备的这种貌似荒谬甚至残忍的真情告白也就不足为奇了。但程风终于选择了放弃。感受从母亲言谈缝隙里散发出的那种由于牵挂而热情洋溢的生命活力,使程风实在于心不忍去贬低。在他看来,这种粗鲁的举动无疑等同于美味的汤锅忽然掉进一只墙壁觅食的蹩脚的蜥蜴。

当程风抖擞一楼多余的空气,转身踏上台阶准备上楼时,自身后左侧厢房传来老父亲断而复连原本毫无新意的鼾声,此刻,在他凝神听来,也不禁要产生一种模糊而令人揪心的错觉:一个背着包袱的人影奋力攀登在悬崖峭壁时所呈现的那种摇摇欲坠,七上八下的蕴含着不可估量的危险的态势。

在二楼厅堂,程风又看了一会书,而后才把虚悬一天的眼帘放心地垂了下来。

第二天夜色披着湿发来临之前,程风一脚踏入二弟家,立即感到自己被某种看不见的和以往不同的令人窒息的神秘氛围笼罩了。

“怎么了?这是——”程风抑制住心跳紧张地问正在厨房瞎打转转的父亲【三餐在二弟家,休息在程风家】。

“老婆子中午饭没吃,晚饭也只吃了一点点,在楼上,问她什么也不肯说,你最好上楼去看看!”

像儿时暮色中听到母亲召唤回家一般,程风三步两脚轻捷地蹬上二楼。推开虚掩的房门,程风看见他的阿母斜披着被子倚靠着床头柜,她形容憔悴,愁容扩展,一副力不能举起一根羽毛的样子。见程风快步走来蹲在床沿下,既不搭理,也不看他,似乎她已窥探到与程风一模一样的命运之狮悄然扩张的金毛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