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家酒楼（二）
那苏清风大怒，呼地一掌，欺近身来，招数变幻无方，掌风凌厉无伦，确是一把好手。那汉子抱了孩子，转圜不便，一招“龙爪手”从苏清风腋下撩上，径点“极泉穴”，攻敌必救，那是围魏救赵之意。苏清风手肘下压，肘锤堪堪指向那汉子臂上“尺泽”、“侠白”二穴，右手直探，已抓到那孩童面门。那汉子右臂被苏清风左肘封死，左臂抱着孩子，实是避无可避，危机之下，急智陡生，左臂回缩，侧过身子急撞过去，只听“波”的一声，苏清风探向孩童的右手变爪为掌，击在那汉子后背。那汉子用身子挡了苏清风一击，“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借势前扑，右腿向后飞起，出其不意正中苏清风前胸，苏清风飘身退后，卸了力道，冷眼打量，不再进击。
苗人凤暗暗纳罕，忖道：“我多年不在江湖走动，什么万爪神龙，竟是从未听说。那苏清风掌力沉浑，适才一掌只需再加两层力，那张姓汉子便非死不可，怎地竟然手下容情？嗯，想是忌惮那汉子伏下厉害后着，不敢全力进击，此人必胜之下尚且如此沉稳持重，确是不可小觑。那汉子最后一腿，平平无奇，怎么竟踢中了那苏清风？”苗人凤毕生精研武学，只一瞥眼之间，已瞧出二人武功上的破绽，只是想那苏清风纵然脓包，也不该被如此踢中，或许万爪神龙脚下的功夫亦是了得，自己竟然没看出来？
苗人凤心思飞转，脸上神情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店内食客及苏清风一干人见此人这般悠闲自若，不知是何方神圣，人人心中惊疑不定。
那汉子勉力撑起，坐在桌旁，也不再向苗人凤讨酒，径自夺过酒碗，豪饮而尽。又将怀中孩儿重新抱过，轻轻拍打背脊，喃喃道：“小主人，家奴张天佑无能护主，累你小小年纪，竟陪着老头子一块儿见阎王。”喉头哽咽，难以为继，将孩子搂紧了，只是柔声软语呢呢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众人均是心头一酸，想不到此粗豪汉子竟有这如许柔情，适才生死拼搏，血溅当场，片刻之间，却又是一番生离死别、依依难舍的景象。
苗人凤心道：“此人武功未至一流境界，但义薄云天，忠心为主，倒是一名铁铮铮的好汉子。说不得倒要伸手一救。”瞥眼间，见那汉子张天佑用手蘸了酒水，在桌子上写道：“金面佛？”苗人凤心想这汉子倒有见识，若是否认，不免让人瞧得小了，当下点点头。那汉子手指微颤，难掩喜色，又写道：“好！大侠高义，请将孩子交给南家堡。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大恩。”苗人凤心想：“此人单凭“金面佛”三字，便托孤与我，我岂能相负？”于是亦蘸了酒水，写了一个大大的“好”字。
张天佑将孩子放在苗人凤和自己之间，俯身轻吻一下，忽然推向苗人凤，抓起单刀，冲向苏清风，重伤之下，身法兀自快极。苗人凤欲待相拦，那孩子却已到跟前，只得顺手抱过，刚要拔剑救那张天佑，却见那张天佑竟然扑地不起，已经死了，也没见苏清风等人动手，想是中了什么暗器，抑或是苦苦支撑至今，终于一口气泄了，就此气绝。
苗人凤摇摇头，心道：“这张天佑虽然忠心耿耿，天地可表，脑子却并非十分清楚。我苗人凤既然写了这个大大的‘好’字，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半步，难道还不能保护你主仆二人周全么？”
其实苗人凤自己急着寻找苗若兰，实在不愿趟这趟浑水，只是一来被张天佑激起侠义心肠；二来念及胡一刀当年托孤之情，何等慷慨豪侠，此刻与当年情景颇有相似，形格势禁，只得答允张天佑所求。
那苏清风料不到苗人凤居然敢强自出头，沉声道：“这位大侠，敢是要伸手管这桩闲事么？”苗人凤素来不喜多言，亦不答话，一手抱起孩子，径自往外走去，却是将这层层叠叠的包围全没放在眼里。苏清风眼见他器宇轩昂、气定神闲，威武之姿似是与生俱来，竟忘了出手拦截。苗人凤行至张天佑尸身旁边，心道此汉子忠心为主，铁骨铮铮，岂能让他尸横荒野小店？但若背负其尸身而行，再加上个孩子，贼人数十上百众全力拦截，未必便能轻易脱身，却又如何是好？转眼之间，计较已定，苗人凤忽将那孩子递给苏清风，喝道：“给你罢！”苏清风不知何故，欲待伸手接过，忽觉小腹“大横”、“冲门”二穴剧痛难当，登时委顿在地，却是被苗人凤以家传“摘星指”拂中要穴，虽说是出其不意，一击成功，但出手奇快绝伦，迅逾闪电，店里和门口数十人众，竟无一人看清苗人凤如何出手。苗人凤长剑弹出，剑指苏清风，道：“你若帮我做件事，便饶你性命。”苏清风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苗人凤道：“那张天佑与你无冤无仇，只是各为其主而已，今日命丧你手，你须得为他选块坟地，代我苗人凤将他好生葬了，如何？”大厅上众人听得“苗人凤”三字，登时一片哗然。苏清风更是大惊失色，强忍腹间疼痛，哑声道：“既是金面佛吩咐，小的岂敢不遵？更何况张大哥义薄云天，让人好生仰慕，若非各为其主，小的定会好好结交。苗大侠便是不吩咐，小的亦当厚葬张大哥，此节不需多虑。”苗人凤道：“好！苗人凤一生最重然诺，恨得是出尔反尔的小人，今日也不要你起誓，倘若日后得知你未代苗人凤办成此事，苏清风便是苗人凤不共戴天的死敌。”那苏清风道：“自当遵命，小的便是有十八个胆子，谅来还不敢和金面佛结仇。”
苗人凤长剑入鞘，解了苏清风穴道，起步踏出门槛，门外众人未得号令，不知该放该拦，便有胆大的数人立功心切，又有数人想浑水摸鱼，捡个便宜，十数柄刀剑一齐劈来，他吸一口气，左足起处，将一名歹人踢出人群，同时一拳递出，呯的一声，将另一人打得直掼而出，呼啦啦压倒一大片。众人发一声喊，又是刀剑齐施，刀光闪处，使刀之人飞了出去，剑风一起，使剑之人登时倒地，只有那老实不动之人，便是离苗人凤咫尺之距，亦可平安无事。众人学了个乖，不再攻击，让出一条路来。有几个立功心切，待苗人凤走过，欲从后偷袭，却被身边同伴牢牢按住，生怕刀光一闪，苗人凤一脚飞来，搞不好误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