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家酒楼（一）
苗人凤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为了消除“胡苗范田”四家累代仇杀，结束“冤冤相报”的局面，苗人凤决意将一身绝艺带入棺材，因此上苗若兰虽然出身武艺世家，却是不会半点武功，否则以苗若兰之家学渊源和聪明才智，此刻虽然年少，只怕江湖上也罕有敌手。苗人凤心神大乱，只觉得自己一生似乎从没做过什么对事，胡一刀被自己误杀、胡一刀之子未能保住、妻子变节嫁给田归农，连适才这个不知名的少年英雄亦被自己害死，本以为不传苗若兰武功以消除仇杀实乃大智大慧大勇之举，然此刻看来，女儿被人轻易掳去，任人宰割，无半分反抗之力，正所谓“人为刀俎，女儿为鱼肉”，岂不是自己又错了？而且错得无以复加、一塌糊涂？
苗人凤拾起地上婴儿衣衫和小鞋，忽然心中一动，一个可怕的念头袭来，一时之间也想不清楚，霎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凉。
地上积雪甚厚，但见一排杂沓的脚印通向山外，苗人凤无暇细想，将婴儿衣衫和鞋子揣入怀中，展开轻功，疾追而去。那苗人凤轻功端的了得，眨眼之间，一团灰影风驰电掣，掠过雪地，没了踪迹。
苗人凤沿着脚印急速奔行，暗自思忖，料想那掳去苗若兰之人离去不远，且带了一个人奔行，定然不快，以自己的轻功，当可追得上。岂知到了拐角，一排脚印竟而变成两排，不知该追哪一个。苗人凤转念甚快，竟不停留，沿着左首脚印奔去，心想贼人故布疑阵，当是有备而来，与其踟蹰不前，不若任选一条路追将下去，尚有一半的机会。不料追得片刻，前面脚印又分成两排，一排向南，一排向西。如此下去，追上的机会又减了五成。苗人凤心下焦躁，径选了向南的一条，暗道：不管是否追得上若兰，但这般故弄玄虚者，当然是同伙，只要教我苗人凤追上一个，好歹也要问出若兰下落。
这般狂奔数里，每逢脚印分叉，苗人凤心里就凉了半截，当年被断肠草毒瞎双眼，可也不像今日这般乱跑乱闯，浑没方向，此刻倒像是真的瞎了双眼，被人牵了鼻子，一路狂奔。如此距离玉笔峰越来越远，渐渐地脚下积雪越来越浅，终于没了脚印。
前方是一处市镇。辽东苦寒之地，市镇上并不繁华，街上行人稀少，一家酒楼上一面小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说不出的凄凉萧索，旗上“南家酒楼”四个大字倒甚是遒劲有力。苗人凤奔行虽久，并不饥饿疲倦，但想酒楼之内，自古便是各种消息乱飞之所，说不得便能探听出苗若兰的下落，兼之苗人凤亡妻闺名南兰，他爱屋及乌，便是无事，见到“南家酒楼”的“南”字，身不由己地也要坐上片刻。
苗人凤寻一处人多之处坐下，只盼有人逸兴横飞地谈论见到一个美貌少女云云，但众位酒客只是聊些闲天，偶有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者，亦只是谈什么“南家堡南天风堡主如何武艺精绝、侠名日盛”之类，与苗若兰扯不上半点干系，不禁颇为失望。正自无计，忽然听得大街上蹄声得得，似有大队人马奔来，夹杂着兵刃撞击之声、呼喝斥骂之声、惊呼躲避之声乱作一团。突然间“砰”的一声，半扇店门被一人撞倒，一个虬髯汉子左手抱着一个三岁左右孩童，右手砍刀向后连挥，竟似脑后生了眼睛一般，砍翻两名追敌。余敌发一声喊，团团围住酒楼，却不冲进来，想是忌惮这汉子武艺了得。店内众人早已乱作一团，纷纷靠墙而立，有的胆子略大，夺路而逃，被围在外面的众人数刀齐发，砍成数截。
苗人凤实不愿当此关头惹是生非，然见到这些贼人如此凶悍，心头有气，亦不躲避，兀自坐在桌旁，一仰脖，将一碗烧酒饮个干净。
那虬髯汉子大喇喇行至中央，将砍刀收起，在苗人凤一旁坐下，笑道：“这位兄台，好气量！兄弟讨一碗酒喝如何？”苗人凤见此人衣衫褴褛，肩上、前胸无数处伤口血流不止，却仍是如此谈笑自若、气定神闲，不禁好生钦佩，不觉间激起同仇敌忾之心，道：“但喝无妨，若是不够，便再打几升。”说着拿出一锭银子，喊道：“小二，拿酒来！”可惜店小二早已躲到后堂，浑身发抖，屎尿齐流，否则今日倒可多赚几两银子。
那汉子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又倒了半碗，递到左手抱着的孩子嘴前，道：“少主人，今日咱主仆二人毕命于此，也是天数，饮了这碗酒，咱再轰轰烈烈地杀上几个贼子，一同上路便了！”那孩子双眼紧闭，面如金纸，似是受了重伤，却不答声。那汉子将碗一倾，半碗烧酒顺着那孩子嘴角流下，却是一滴也未咽下。
大门口一人越众而出，对那汉子道：“张大侠，‘万爪神龙’在江湖上偌大的名头，却这样死了，未免不值。我们寨主对张大侠一向仰慕得紧，言道，只要张大侠交出那孩子，那便恭恭敬敬地送张大哥回江南，绝不敢动张大哥一根汗毛。”他忽然将“张大侠”改成“张大哥”，亲近拉拢之意溢于言表。
那汉子忽的掩住鼻子，道：“好臭，好臭！哪个狗娘养的当街放屁？这孩子虽小，却是你爷爷的少主人，苏清风，你爷爷卖主求生，日后江湖上人人言道，江南‘万爪神犬’贪生怕死，嗯，嗯，确实好大的名头。”这汉子将“神龙”改成“神犬”，自然是说，卖主求生，便与猪狗无异。只因说的有趣，大厅上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而淡了。
原来带头那人叫做苏清风。只听得苏清风又道：“张大侠，那南天风在江湖上籍籍无名，难道竟值得你‘万爪神龙’以死相谢么？”
那汉子哈哈大笑，道：“你名字叫做清风，怎么一开口便是一阵臭气？咱们学武之人，义字当先。少时我在江南，尚无武功，受人欺凌，衣食无着。龙泉镇王嫂偶尔做一餐稀饭给我。后来，王嫂被人害死，我从江南追至大漠，以一双手臂同时与一十二人相斗，全歼仇人，方才赚得‘万爪神龙’的外号，自己却也险些伤生大漠。一饭之恩，尚且如此，要我卖主独活，这等臭屁，再也休放！除非你苏清风的名字改上一改。”
苏清风道：“怎么改上一改？”那汉子道：“改作苏臭屁，那便但放无妨。”人群中不知是谁胆大，居然嗤地一声，笑出声来。